第八十一章 你
袖口?
黄星人的设计可不会留下袖子這种更多在装饰意义上起到作用的部件。取而代之的该是仪表外挂栏,虽然這玩意也平时都收在仪表之中。
不說那些。
這身衣服代表的時間仍然是……我還在蓝星的时候?
蓝星的“六百年前”?
那么她……也该還在這裡吧?
是啊,她。
宏先生真是好算计。那丫头恐怕是唯一能够打动我的人了。为了替她复仇我在蓝星上待了蓝星人几辈子的時間,而又在黑星的屏障上留停了脱离规则的无数岁月,更是连着毁灭了白星和绿星,以至前不久毁灭的――虽然对黄星“现在的時間”来說還沒毁灭的――黑星。
我原本是有信念的。
但为了复仇我将我的一切都抛弃了。
身为风暴学院的学生,对合作星球实施了毁灭性的打击,這是舍弃了职业道德;身为黄星人的信念,“爱星”,我也一点不剩;而到了最后,因为使用了過量的“复”,冷血洗去的感情与悔恨悲伤的记忆再交融在一起,更是逼迫我把自己的记忆都刪除了;更不用說我在再次返回蓝星之后为了伪装自己的状态而封印了感觉,放弃了力量。
为了复仇,我把她都暂时放下了。
所以大仇得报的现在,我又剩下了什么?
“逍遥?”
她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意识到她是在呼唤我的名字。
她赐予我的名字。
我长叹一口气。
“兰。”
――蓝兰,這就是我在黑星上取回的那個名字。
――她的名字。
我转過身看她,她发梢处竟然還燃着一朵火花。我一边心疼,一边帮她伸手拍灭了。
“呀,我头发竟然着火了。”她吐吐舌头,模样可爱。
我想起最后她葬身的场所,又悲从中来,不忍看她。可她不依不挠地凑上来,拉着我的臂膀。
“喂喂~逍遥~我只是幻象而已啦,就算是假的你也不愿意面对嗎?”她用力地摇呀,反复将我的手臂平举再后折,突然尖叫道,“呀!你难道已经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還是……有男人了!”
“你那個时代的思想就這么开放了嗎?”我无奈地顺着手臂摇摆的方向将她反拉到身前。
我绝不是不敢面对她。
我只是心如刀割。
“来都来了,陪我說会话呗~”尽管被我拉扯到身前,她的仪态有些凌乱,但她的调皮如同那时,一成不减,“好歹证明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沒有掉马子或者偷汉子嘛……”
我一记手刀就挥下来。
“你這么多不正经的话都哪学来的!”
她抱着头:“嘤嘤嘤……還不是你脑子裡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词!你說你這么多年不好好看点什么高雅的东西,什么哲学啊,什么艺术啊,看看多好。那样我就可以左手一個巴洛克风格右手一個三段论证明来跟你交流了!”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看過亚裡士多德的书。”
“哇!你還不承认!掐你哦!”
我任由她拉扯着自己的脸皮。
理所当然了,這個从小习武的女孩就与之前无数次的打闹一样,很快就摆出了一副“我累了”的模样,双手放松,环在我的肩上。那种温软的重量就分担到我身上,我倒乐得承受。
――如果,现在也還在就好了。
――如果,這不是幻境就好了。
“哎,明明是我掐你掐累了,你干嘛好像很伤心啊。我可是来源你的幻想啊,只是你的心,”她放下一只手,手指轻轻在我左胸上按了按,“只是你的心在希望又一個和我一样的女孩儿在跟你无理取闹而已哦。”
“我知道。你不是她,你只是我的幻想而已。”我拥她入怀,“但是,也請稍微原谅一下我的无礼吧。我很想她。”
“哎呀,把我当成她就好啦。”
她竟然哭了,泪水慢慢从我肩上渗下去,似乎要向我心脏蔓延而去。
“嗯。”我用鼻音呼应,“再陪我說会话吧。”
她止住哭声,闷着声回道:“多久都可以的哦。這裡只是幻境而已啦。”
“可是宏先生可不会奉陪那么久的吧?”
“你做過梦嗎?”她突然這么问,也沒等我回答,又继续說道,“在梦裡過去多少年,也只是一瞬哦。所以你要是愿意,在這裡待多久都沒有問題的。”
“這個道理嗎。倒是无所谓呢。你该懂我的。”
“嘿嘿,我看上的男人怎么可能在伤心中度過一世呢?”
喂喂,你在胡說什么呢。我可是背负着悲伤走到了今天的呢。
几乎就要带着伤心――伤痕累累的心――走向捐献站了。
对你们蓝星人而言,就是走向坟墓了吧。
“你以为我是为什么自杀的呢?”
自杀……我心头又是一痛。我忍不住回想起在那断崖上,她最后与我道别时那绝望而不舍的表情。
以及那些话。
“我說過了啊。我不希望你被束缚住的。那意味着什么你该知道的吧?意思就是,我希望你可以自由自在的活着啊。”
“逍遥。”我脑海中的她与身边的她同时开口――但其实都只是我的想象而已――但那声音足以使我灵魂为之一颤。
所谓逍遥……
到底是什么?
“你還沒有明白嗎?”她的身影一虚,从我怀中脱出。我想伸手拉住她,却发现她的面容开始变得模糊。而随我上前的一步,她倒退两步。
這回甚至是身影都在变化了……身高三围都在不断地变化,渐渐固定在几個我熟知的形象之间变化。
白洁。黑丝汀。绿茶。蓝冰。
還有她,蓝兰。
而她又重复了一遍问句:“你還沒明白嗎?”
声音是這几個女孩儿的声音融合在一起之后的合奏。
……不溯其源,不问其终,不求甚解,凭心而为,大约便是逍遥罢。
可是……我为什么要逍遥呢?
“因为這是我的心愿啊……我只是希望你能自由地去追求那些美好的事情啊。我甚至为了這個心愿,连自己都舍去了呢。你還不领情的话,就太对不住我啦。”
不,這不对啊……
你死后,還有什么事情是美好的?
還能有什么事情会是美好的?
――那么我還有什么能追求的?
她突然行动了,围着我转圈。我的视线紧紧追随着她,希望能从她身上找到答案。缓慢的踱步中,她身形变换的速度也降低了,我能看见那几個女孩不同的神色。
然后,我看见绿茶站在我的身前。
她說:“只有仇恨哦。你只有怀抱着仇恨,才会抛下那么多你的本质和底线,做出這样几乎能称为宏伟壮丽的事情哦。”
是嗎?也算是吧,为了复仇我才苟活了那么多的岁月吧。
而后她又說道:“虽然你是個混蛋,還欺骗了我的感情,但是……与你相遇這一件事,我从未后悔過呢。”
为什么会是从未后悔過呢?
我沒来得及又一次发问,這個身影一晃又变成了蓝冰。
“黄星,你相信一见钟情嗎?”
我记得那個时候我的回答是吊桥效应――在见面之后用极为血腥的手段收拾了那几個混混使得你心跳過分加速了,导致了你误以为自己对我产生了感情。
這就是我的解释,虽然之后你做的事情……你可是为了我脱规则了啊。即是牺牲了自己了,可是,我不爱你啊――這真的值得嗎?
而就像是要加深我内心的愧疚,她又說道:“我可不希望在看着《重庆森林》的时候突然想起一個很暴力的男人,明明他的過去那么黑暗,可我就是忍不住会喜歡上他。”
你们够了啊。
一個個在我面前诉說自己的情感,這是要折磨我,折磨无法回应的我么?
我无力垂下头。
“你以为你怎么可能還会去爱上谁呢?自从那件事情之后,你以为你眼裡的哪個人不是那個人的投影?”
身影在我低头的时候变成了黑丝汀,仍旧是补刀式的发言。
是啊。我已经不可能再去爱上谁了啊――
那又怎么样啊!你们倒是告诉我還有什么事情是美好的是值得我追求的啊!
我冲着身前黑丝汀那娇小的身躯怒吼道。
但她仍然只保持着浅浅的微笑。
上前,抱住我。
“你就是要折磨自己折磨别人才活着的。”
――這就十分美好嗎?
這并不美好吧!
所以你们的意思仍然是让我去死嗎??
死……嗎?
我心头一跳。
等等,我心裡是怎么冒出這一個问句的?
我难道是对自己的“生”還有什么期望……才会一直在询问自己的内心的?
“怎么样……现在明白了嗎?”
那具抱住我的身躯悄然膨胀,不大不小的胸脯压在我肩前。
蓝兰。
“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是你‘自己’想要追求的。”
身躯又一次变化了,胸脯稍微收缩,但身高却是伸张了一些。
白洁。
“师兄,对不起……对不起……原本這一切我都可以远离的,我可以让你继续在這個荒芜的星球上流浪下去。原本你可以无视命运,甚至不作为黄星人,就這么苟且地活下去。原本你和我可以不用再见面……但是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别无办法……对不起……”
喂喂,我明白啦。我都原谅你了。
“对不起……”
這一句是蓝兰說的。
“沒能陪你到最后。”
沒关系啦。都過去了。
一道显示屏立在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
她又說道:“這是你曾经定下的复仇计划哦。不论你在白星和绿星上做下的残忍的事情,最后你在蓝星上遇见了那么多人,還有這些可爱得能让我心生嫉妒的女孩儿――哼――你就真的一点快乐都沒有感受到嗎?”
“听着――你是总有一天要摆脱我的影子的。”
“嗯,這是当然的了。”我闻着她发梢皂香气味,心生几分让我恍惚的熟悉。
白洁的头发……也是這個味道呢。
我想再停留多一会,享受多一刻的温软。但我也明白,我已经找到了答案。
“兰。是时候說再见了呢。”
“哈……這么快就找到答案了嗎……”這回反而是她声音中带上了几分不舍了。
我轻声回答:“是啊。我终于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她又一次从我怀抱中脱出。
我知道,這是最后一次了。
上一個“最后一次”脱出怀抱的别离,是在那硫磺气息弥漫的火山口。
是撕心裂肺,是肝肠寸断。
而這一次,却是我真正明白了她的别离。
“可不要忘了我啊。”她最后挥挥手,面上仍是俏皮的笑容。
我也挥挥手,幻境退散。
绅士模样的中年人依旧是站在我面前,不远不近。
“宏先生。”我想了想,感觉還是得按照自己的风格来,于是又喊道:“红先生。”
他当然是听不出差异,只是保持着对我表情表示出的积极露出满意笑容。
怎么大家都這么喜歡笑的啊。
虽然蓝星人常說哭解决不了問題,但是单单笑着也是于事无补啊。
“我会帮助你们的。因为我突然觉得這件事情……非常有趣。”
“有趣……那是什么理由。”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
說着,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啊,我追求的,分明就是這种感觉啊。
這种有趣的感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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