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图穷匕首见
這個时候,玛丽和谷琛从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几百块来,放在了我摊开的手上。
我向前走了几步,将钱放在了老人唯一的一只手上。老人推让了几下,几张纸币掉落在了杂物裡。我弯下腰去捡,看见简陋的床下有几個勺子和几個烟头。
离开的时候,老人再三感谢了我們。
曾经的三好学生沦落到了今天這样,我們不知道他都遭遇了什么事情,就好像我們也不知道十五岁的那年,林舒到底为了什么而杀人。实际上,当我們找到關於林舒在当年的笔录的时候,關於为什么杀人,林舒只說了三個字——他该死。
邵组长按着林舒的档案,用手缓缓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林舒可能已经离开泷泽了,我們這個網撒的還是有些晚了。他应该是乘坐黑车离开的,或者是大巴這种不需要身份证的交通工具。”
林舒真的离开了么?
我闭上了眼睛,沉思着。如果我是林舒,我会怎么做?片刻后,我有了答案,我不会离开。首先,我是個瘾君子,去了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该从哪裡找到白粉让我吸食,只有泷泽市我最熟悉,其二,我的奶奶在這裡。
我觉得我有必要去调查一下当年林舒到底为什么杀人,這或许对案件有所帮助。
“邵组长,我們分头行动。”我将自己的看法說了出来:“我想去调查一下林舒小时候的事情,你们去继续调查林舒的去向,不過,我觉得,最好是派人监视下老人的家裡,我在她的床底下发现了勺子和烟头。”
“她或许在說谎。”我說道。
玛丽白了我一眼,說道:“滚蛋,你看谁都不像好人。”
我摇了摇头,說道:“我只是比较了解人性而已。”
邵组长对于我們的日常吵嘴基本上已经是无视了,他看了看谷琛:“监视這裡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记得,如果发现林舒千万要通知我們。”
要想找到一個人的信息,有时候很简单,可有时候又很难。难就难在学校一直不愿意承认林舒曾经是他们学校的一名学生,毕竟学校中有学生杀了人可是一件让学校蒙羞的事情,即使這個学生连续两年得了三好学生。
我還是找到了林舒的班主任,从林舒班主任的嘴裡,我看到了另一個林舒。其实我們经常从不同的人的嘴裡听到同一個人,而在這些七七八八不同的人的嘴裡,我們似乎看到的又不是一個人。山還是那山,看山的人不一样了,山就不是山。
在班主任的眼裡,林舒向来都是個好孩子,林舒被送入少管所的时候,所有的班级学生都来送他。班主任跟他說的话是:“好好改造,出来好好做人。”
但显然林舒最后改造成了另一個人。
那几乎是十年前的事情,那天夏日炎炎,比起今天来有過之而无不及。学生们无精打采的看着课本,老师的吐沫星子在讲台上四溅。他们今天讲的是荆轲刺秦王的典故,老师刚讲到图穷匕首见。
刺激的故事在老师的嘴裡,变成了之乎者也的运用。
王力群是這個班上的所谓的老大,初中二年级的他已经有一米七八的個头,他在班裡說一句话的分量,远比台上這個语文老师要来的重的多。王力群曾经和人在厕所裡打架,打到对方趴在地上叫爷爷方才罢休。
他最喜歡干的事情就是集结一帮自己所谓的小弟,拦在楼道中间,只要有女生经過,就用手拍她们的屁~股,看着女生们仓皇失措的样子,王力群就感到自己有一种說不出的成就感。王力群最看不起的就是班裡的那些好学生,那些学习好的学生,不過是一群书呆~子而已,王力群是這样认为的。
林舒是這個班级裡的第一名,是王力群眼中的书呆~子。王力群经常欺负林舒,沒有原因,仅仅是因为看不惯林舒。有一次,王力群将自己的尿~液倒入了林舒喝水的杯子裡,他和小伙伴憋着笑想看林舒出丑。
有些女生想要提醒林舒,可在王力群眼神的压迫下,她们還是選擇了放弃。
林舒喝下了水。
王力群等人哈哈大笑:“你喝了我的尿。”
林舒沒有理会,将杯中的水透過阳台洒了出去。
本该是羞辱林舒的场面,却让王力群感觉到了莫大的耻辱。王力群到死都不曾理解,耻辱从来都是自己给自己的,而不是别人给的。
林舒从来也不屑于還手,不同的人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這是個常理,可很多人就是不知道。
王力群曾经說過,你们看,清华大学毕业的学生,最后不也是到高中辍学的老板企业下面打工?
但王力群不知道的事情是,那些個高中辍学回家的人,绝对不会說出王力群這样的话来。人们总喜歡听這种所谓的逆袭的故事,但在這种逻辑的背后,实则证明了他们的不安。人太会安慰自己了,太会鄙视别人了。
林舒则清楚的知道,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唯有靠自己的双手不可,而学习,是林舒唯一的出路。
“荆轲缓缓的打开了地圖。”老师說道:“匕首亮了出来。”
而于此同时,藏在语文课本中林舒的匕首也亮了出来。
“荆轲抓起匕首一刺!”老师再次說道。
林舒抓起了匕首一刺。
這一刺,秦王并沒有死,而正中王力群的心脏。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還。
林舒一刀刺死了王力群,在众目睽睽之下。
初中学生物课上讲過,如果有人不幸割到了大动脉,血液会喷射~出来。书上說的不错,当林舒将刀拔~出来之后,王力群身体裡的血液争先恐后的逃离。王力群有几秒钟的時間去考虑,为什么林舒会动手杀人。为什么他敢动手杀人。
所有人都沒有反应過来的时候,林舒将刀扔在了地上,扭头对老师說道:“报警吧,我杀人了。”
从此這名语文老师翻看這篇课文的时候,再也不是沒有感情的朗读了。她看到了赤~裸裸的杀戮,血腥而毫无感情。這個时候她才明白,当年的荆轲究竟是要干一件什么样子的事情。
林舒进了少管所,王力群死了。
“知不知道曾经和王力群关系好的人?”我问道。
“知道,他们的电话我都有。”班主任很负责的說道:“但不知道他们换了沒有。”
终于在第二天的下午,我找到了一個当年知道這件事情的人。当我在工地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用力的将两袋水泥扛到固定的地点。說起了当年的事情,這個年龄看起来像是四十岁的二十岁年轻人說道:“我当初不懂,现在来看,我真傻。”
我并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我确实知道了当初发生了什么。過去的太久了,但他记忆犹新,有些事情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天放学后,王力群带着自己的狐盆狗友在街边撸串,一個老人出现在了他们身边。
老人动了动王力群的饮料瓶,她以为裡面沒有饮料了。
“靠,你這老太婆,干什么啊!”王力群破口大骂:“他~妈~的啥也拿,不知道裡面還有东西么。”
骂声引来了一個初中生,這個初中生扛着一麻袋的饮料瓶。
王力群见状,哈哈大笑道:“這不是我們班的好学生嘛,這不是林舒嘛!原来這個捡破烂的老太婆就是你奶奶啊!哈哈,老破烂带着一個小破烂,一家子都是破烂!”
林舒沒有理会,搀着自己的奶奶扭头就走。
王力群不知道,家境从来都不是能够嘲讽一個人的理由。
他只知道好不容易有個嘲讽别人的机会,王力群上前两步拉住了林舒的麻袋,顿时一塑料袋的饮料瓶洒了满满的一地。老人不曾想到自己的一個动作竟然会遭致此人如此的对待,她道歉:“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林舒看了看王力群,然后跟奶奶一起弯下腰捡饮料瓶。
可是這個时候,王力群爆发了。140班所有的人见了王力群,不是崇拜就是害怕,为什么单单這個林舒对自己视而不见,王力群容忍不了。他一脚将一個易拉罐踢了出去,易拉罐不偏不倚的砸在了老人的头上。
林舒可以容忍王力群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但是林舒沒有办法容忍這一点。
可林舒這個时候仍旧是无动于衷,他和奶奶把所有的瓶子重新装好,走出了很远,林舒突然从奶奶身边跑了過来。
讲述者說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個晚上,昏暗的灯光下,嘈杂的人群中,缕缕飘香的烧烤摊子旁,一個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带着若隐若现的微笑的少年,他对王力群轻轻的說了一句话:“你准备好,明天我要杀了你。”
从此多少個夜晚,他都会梦到那個少年。這個名叫林舒的少年不爱說话,但他說過的每一句话都成真了。
他突然想到了初中刚刚开学的第一天,林舒曾经說過:“我是从小村子来的,我的底子不好,但是我要当班级裡的第一名。”
此后林舒从来沒有当過第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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