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开瓷会 作者:未知 我租住的地方是一片儿老城区,离我摆摊的地儿不远。 低矮破旧的老城区,夹杂在金陵城中越来越气派的建筑物间,显得有些可怜,就像我祖传的手艺一样,散发出一种即将被时代淘汰的凋零感。 這一片儿,再過小半年就要拆迁了,所以很多租客都已经搬走,不像以往那么热闹。 回到我租住的房间裡,虽然天色已经晚了,但我也沒有休息的念头,身体跟打了鸡血一样。 关好门窗,取出那件儿金丝铁线的端瓶,我戴上手套,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的仔细查看,让自己過足眼瘾、手瘾,這才作罢。 做完這一切,我就跟個刚摸完大姑娘的变态一样,躺在椅子上心满意足。 有個家喻户晓的寓言故事,說有個姓朱的人,变卖了所有的家产,跟一個高人学杀龙。学成后归来,乡裡人问他学了什么,他将如何按龙头,如何抓龙尾,如何下刀等,說的一清二楚。 结果乡裡人问他,什么地方有龙可杀,那姓朱的才突然醒悟,這世界上根本沒有龙,自己的本事白学了。 我有时候经常会觉得,自己和這姓朱的很像。打小跟着我爷爷苦学,觉得祖上是皇家工匠,而我学的是当世一等一的修复锔瓷工艺,结果這门手艺,却根本沒有用武之地。 现如今正值盛世,有這么個机会摆在我面前,我卫无馋的一身本事,或许有可以施展的地方了! 休息片刻,我开始思考如何进行修复。 金丝铁线是宋朝哥窑的产物,瓷器本身就有冰裂纹开片,而它的市场价值,也正是由這些奇特的冰裂纹决定。 這种东西,一但出现破损,会比其他瓷器更难办,因为不仅要修复器形,還要将原本的冰裂纹和后期的裂纹区分开来。 而這东西,之所以被称为金丝铁线,正是因为在烧制過程中,冰裂的纹路,会呈现出一种青黄相接的颜色,色透入纹中。 器形修复容易,可如何修复這些冰裂纹? 正想着,电话突然响了。我接了电话一听,是我发小何满打来的:“无馋,后天,杭城备塘街,有一场‘开瓷会’,我估摸着你应该有兴趣,你要不要去?” 开瓷会?我问道:“是干什么的?” 何满道:“主要做瓷器方面的交流,有新技术展示,也有买卖,還有些原材料卖,听說景德镇很多大师也会去。你這些年不是一门心思要把祖传手艺发扬光大嗎?可以去看看,沒准儿就能和哪位国内的大师接上线呢?” 他這么一說,我心头一动,倒不是为了去结交大师,而是他說的原材料。 這金丝铁线是宋朝哥窑的产物,而根据史料记载,哥窑就源自于杭城。 一方水土一方器。 要想以最原始的工艺进行修复,最好能摸清它的原材原料原工艺,去开瓷会上,肯定能遇到很多杭城本地的原材料,碰碰运气,沒准儿能找到完整修复的线索? 当即,我订了第二天去杭城的票,杭城和金陵隔得很近,三五個钟头的功夫,便到了入住的酒店。 第二天才是开瓷会,我决定先去那地方踩踩点,看看是個什么情况。 我想象中,应该是在大型展会裡面,需要买票进入,结果到地儿才发现,這個备塘街,是杭城当地一條老街,早年间是個旧货市场,现在有很多古董贩子在這一带活动,周边建筑都比较老旧,根本沒有大型的展馆。 我找一個摆地摊,卖假古董的小贩一打听,对方告诉我,說:“這儿就是开瓷会的场地,你明天来就行了,那些参会的人明天才到。” 问话间,我瞟了一眼他摊位上的东西,都是做旧批发的假货,而且還是特别低级的那种,我很怀疑究竟会不会有人照顾他生意。 這個念头刚一闪過,他摊位上一样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是個香炉,而且看起来似乎……是前清的真品?惊讶之下,我刚打算伸手去拿,却被另一只手抢先一步,从我旁边伸出来,将那香炉给拿在了手中。 我侧头一看,发现是個戴着金边眼镜,长相俊雅,看起来温文儒穆的年轻人,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大。 這人将东西拿在手裡,转动着看了几下,便开口问小贩多少钱,小贩立刻道:“這是我从一個农民兄弟那儿收来的,前清的东西,那农民兄弟不识货,我收货价也便宜,所以不卖你贵的,八千块,图個吉利。” 此时,我就着夕阳的偏光仔细一看,发现那香炉并非真品,而是一個仿品,仿制工艺不算太高,顶多两百。 那年轻人听完,竟然也不還价,掏出手机說支付宝。那小贩一听,面上顿时露出悔意,显然是沒想到来了個冤大头,都不讲价的,估摸着后悔自己价格报太低了。 我這人不想挡人财路,但也见不到有人這么犯傻,便有意提点這人,于是劈手将香炉夺過,說道:“這东西我喜歡,而且是我先看到的,总得有個先来后到……咦,不像真的,好像是個仿品?”我装模作样的研究。 小贩不乐意了,冲我甩脸子:“嘿,你這人怎么說话的,這是我打乡下收来的,那农民大哥家裡祖传的,你不懂古玩,可别瞎說。” 我也不多话,心想自己提醒到這一步,這年轻人也该多個心眼了,谁知這小贩說完,年轻人却是推了推眼镜,看着我,微微一笑,道:“我到觉得這是真品,把东西還给我吧,我要买单了。” 我拿着手裡的假货,不由一噎,得,有钱的傻帽自己非得上当,我真是拦也拦不住。這小子,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脑子怎么這么轴,该不会读书读傻了吧? 年轻人麻溜的付了款,也不多话,拿着香炉便顺着备塘街往裡走。有人愿意当傻大头,我也不能多管,便随他去了。 反正天色尚早,回酒店也沒什么事儿,我便在這片儿的古董摊位上逛。這地儿比较偏僻,道路设施老旧,弯弯绕绕的,我越逛发现人越少,不知不觉离大街有些远了。 便在此时,对面巷子裡,走出来一熟人,赫然是不久前被宰了八千块的年轻人,道儿有些窄,我俩狭路相逢。 他看见我,脾气很好的笑了笑,一副老实人的模样,并且侧身给我让路,示意让我先行。 原本不打算多管闲事,但一见這傻子這么有礼貌,我有些不忍心了,忍不住道:“兄弟,我是专业人士,你听我一句,你买那东西绝对是假的,趁着刚买沒多久,你赶紧去把钱退回来。” 傻子抿了抿唇,看了我一眼,紧接着慢條斯理的从兜裡掏出一把精致的小锤子,并且将锤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沒等我明白過来是什么意思,他就用右手的小锤子,开始敲左手握着的香炉,力道用的很巧,敲击的声音很好听。 這八千块买的东西,說敲就敲? 沒等我阻止,那香炉已经被他给敲碎了! 靠,我难道碰上了一個神经病? 然而,很快,让我吃惊的一幕就出现了。 香炉确实碎了,但在碎裂的陶培下面,却又露出了另外一层暗金色的物质。年轻人一边轻轻地敲,一边清理那些碎片,直到外部包裹的陶培清理完毕后,一個‘金·缠枝嵌绿松石’的香炉展现在了我眼前。 年轻人将小锤子揣回兜裡,推了推眼镜,冲我微微一笑,道:“真品。” “牛、牛……牛逼啊兄弟!你怎么看出来的?” “器型工整,但厚度不对,所以我有些怀疑;拿在手裡后,发现重量更不对。”他解释了一句,不再多言,后面的话我自然知道。 早年间,一些人为了藏宝,会刻意在宝器外面做一些伪装,其中‘镀陶’就是最常见的一种。 很显然,那小贩沒有骗人,从乡下收了這件宝贝,他自己却不识货,转而被眼前這位识货的行家给买了過去。 “可以让我走了嗎?” “可以……不行!那啥,兄弟,你這一看就是专业人士,我也是专业人士,咱们俩不如交個朋友,我請你吃饭,我叫卫无馋。”我朝他伸手,有心想结交后,交流一下關於金丝铁线的事儿,這人相当厉害,或许能提供什么线索。 “我叫洛息渊。”他笑了笑,和我握手:“我有事要处理,吃饭就不必了,不過……”他顿了顿,突然朝我靠近,做出嗅闻的动作。 我头皮一麻,菊花一紧,立刻后退一步,警惕的看着他。 這是什么神展开?這哥们儿是想捡肥皂還是咋地? 洛息渊站直身体:“你身上好像有股怪味儿……我之前在另外一個地方闻到過這种味道,不太吉利,你自己当心吧。”說完,便侧身绕過我走远了。 我有些懵,抬手闻了闻,闻到一股再正常不過的汗味儿。 大夏天的,在外面逛了一下午,還不许人流汗了? 哪有什么怪味儿?這哥们儿想捡肥皂,還故意找理由!摸了摸脸,我觉得挺悲剧的,看,走在大街上,连汉子都想捡我肥皂,說明我還是很有魅力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沒有姑娘发现我的优点呢?真希望能有一個女朋友……和我一起摆摊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