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夜问 作者:云芨 →、、、、、、、、、、、、、、、、、、、、、、、、、 林文逾不知道自己怎么跑到营地的,一路跌跌撞撞,摔倒无数次又爬起来。 他知道自己被人捉弄了,但不敢停。只要有一线活着的希望,他就不能放弃。 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头子,還有如此旺盛的求生欲,真叫人佩服。 等他终于跑回营地,整個人已经狼狈得不成人形。 头发散乱着,脸颊擦伤处处,身上的衣服被刮成一根根布條,鞋子掉了一個底,還喘得跟牛似的。 他扑過去,喊道:“好汉!老夫做到了!你们看……” “哟,還真行啊!”小厮笑嘻嘻,“放心,我們說话算话。” 他探头进车窗,跟裡面的人低声說了什么,很快转回来道:“說留你性命就留你性命,待着吧!” 林文逾大喜:“多谢好汉!多谢好汉!” 那两個官差早就不见了,林文逾犹豫了下,问:“好汉,那两位差爷……” “咚!”壮汉指间刀锋一闪,将一根粗壮的骨头丢进煮粥的瓦罐裡,吓得林文逾一哆嗦。 他扭過头来问:“什么?” “沒!沒!”林文逾咽了咽口水,不敢說了,万一那是人骨头…… 只是,折腾了大半天,他肚子更饿了,偏偏粥香肉香扑鼻,躲都躲不开…… 于是他壮着胆子开口:“好汉,能不能给点吃的……” 正在煮粥的管家瞥過去:“咱家可不给人吃白饭……” “我干活!我干活!”林文逾连声道。 管家看了眼马车,答道:“行吧!我家主子要休息了,少盆洗脚水……” “我去打水!” 于是林尚书顶着月色一步三挪,最终提着半桶水回来了。 他這么努力,小厮都感动了:“還真行啊!主子,咱還缺個打杂的,要不给他個机会?” 管家揶揄:“打杂的不就是你嗎?是你不想干活吧?” 不等小厮回答,林文逾抢话道:“我愿意!我愿意!” 說着他抢上前,又是倒水,又是端盆,又是烧火,虽然活干得不咋地,但勤快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壮仆不由感叹:“怪不得当過官,就這伺候人的本事,不容易啊!” 对方不再挑三拣四,任由他在火堆旁坐着,林尚书终于松了口气——如无意外,自己這條老命算是保住了。 這次真是個劫数,丢官不說,還险些丢命。說来說去,還是自己倒霉,本来按部就班就行,偏偏公主要较真。 真是奇了怪了,太子死后,公主跟变了個人似的,哪裡還有原来不学无术的样子?遭逢巨变,果然会彻底改变一個人嗎? 不過,公主再要强也沒用。毕竟是個公主,沒事的时候陛下可以宠着爱着,当陛下不想宠爱了,就一点办法也沒有了…… 林文逾這样想着,眼角瞥到马车那边,看到裡头露出来一点鞋尖,上面缀了一颗珍珠。 他愣了下,脱口而出:“公主?!” 两個字出口,四周为之一静。 管家、壮仆、小厮全都向他看過来,却沒一個人出声。 林文逾瞬间后悔,也许他不该叫破…… 但是迟了,车帘被挑开,裹着裘衣的楚翎就坐在门边,冷冷地看着他。 林文逾伏身下跪:“罪臣参见公主……” 不知道過了多久,楚翎终于出声:“林尚书沒吃過這样的苦吧?出生大族,有一個大儒祖父,自来人人追捧,随随便便就坐上高位……今天這滋味如何?” 林文逾沒敢抬头:“罪臣该死,公主高兴就好。” “高兴就好……”楚翎重复他的话,却冷笑一声,“可本公主一点也不高兴。” 林文逾沉默。他太清楚公主为什么不高兴了,這個时候說什么都不对。 长久的沉默后,楚翎终于又开口了。 她直截了当地问:“我大哥是你让人杀的嗎?” 林文逾伏下身去,诚惶诚恐:“罪臣不敢,公主明鉴,這真的是误会!” 楚翎沒有动怒,只平静地道:“你现在不是刑部尚书,這裡也不是朝堂,沒必要拿這些话搪塞我。” 林文逾颤了颤,经历過刚刚那番折腾,他体会太深刻了。乡间野外,公主想取他的性命轻而易举,他所熟知的游戏规则全不作数,自己和猪狗也沒有分别。 他只能哀求:“公主,罪臣一把年纪,可能都到不了岭南,您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楚翎冷漠以对:“我大哥倒是光风霁月,可他现在在哪裡?” 冷风飕飕吹着,林文逾是真的扛不住了,道:“公主何必追根究底?大家都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楚翎讽刺地看着他,“你栽赃是身不由己嗎?受贿是身不由己嗎?害死我大哥也是身不由己嗎?” 林文逾无言以对,最终道:“您這样是不会有结果的,就算罪臣死在這裡,您想要的结果也不会有。” “为什么?”她逼问。 林文逾退无可退,索性回道:“您要什么样的结果呢?把事情全都抖出来,让天下人看看帝室的龃龉嗎?這让天家威严何存?” “什么是天家威严?”楚翎却道,“是护万民,守江山,是正国法,扬正气!而不是把污糟之物掩盖起来,假作无事!今日你们以为是疥癣之疾,埋下的祸患却能动摇国本。” 這番话让林文逾震惊。他以为公主满腔激愤是为太子鸣冤,此刻听来才知她有自己的坚持。 他半晌沒有言语,仿佛看到太子——不对,应该說,他仿佛看到了皇后。那位冯皇后啊,虽然只在位几年,但让人印象深刻…… 可能是想起了旧事,也可能是如此情境让他暂时忘记了现实,林文逾以从未有過的真诚劝道:“公主志存高远,令人佩服,但世事就是這般污浊。罪臣斗胆劝您一句,這世间容不得太干净的人,该低头還是得低头。” 不等楚翎說话,他接着道:“您也别怨陛下,他也难啊!仅有两個成年皇子,沒了一個,他能怎么选?孝宗皇帝殷鉴不远,陛下便是春秋鼎盛,也不能沒有继承人。怪只怪您不是皇子,不然陛下就不用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