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心问 作者:云芨 高勉思忖片刻,从袖中取出册子奉上:“這是臣這阵子追查所得,請公主细观。” 楚翎却沒接,笑道:“高大人,本宫奉旨督办此案,這东西你本来也该给的吧?” 高勉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楚翎。 她靠在椅背上,手裡抱着暖炉,套子還是個毛茸茸的兔子模样,十足地幼稚可爱。可她的表情却是从容而带着些许玩味的,明明坐得矮,却居高临下。 高勉知道她什么意思。 所谓期限对其他人限制不大,比如章绩,御史中丞地位崇高,陛下不可能轻动,到时候定会找個理由轻罚,将他留任。林文逾虽然不如章绩,但他资历够了,背后也有靠山,外放一任也沒什么,過几年调回来依然是重臣。 只有他,出身寒门沒有家族之力,入官场后运气又不太好,早年的恩师同门起起伏伏,混得還沒他好。限期真抓不到凶手,他就是那個现成的靶子。 公主知道這一点,在逼迫他臣服。 高勉其实不愿意,他是明哲保身不想出头,但若真想投靠别人换取官运亨通,也不至于這么忍气吞声。 他都沒有投靠那些高官巨擘,凭什么投靠一個年幼而沒有权势的公主呢?既难得好处,還坏了清誉——纵观歷史,为公主所驱的文臣可不会有什么好名声。 “高大人如果想不下来,那就先回去吧!”楚翎也心知肚明,淡然說道,“本宫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可用,勉强沒意思。” 高勉拱了拱手,先行告退。 他起身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身道:“臣有一個問題想问公主。” 楚翎吹了吹茶水:“你說。” “公主想做什么样的人?”高勉直视着她,“汉之馆陶,南朝之山阴,還是唐之安乐?” 楚翎诧异:“高大人问得好直接,我還以为,你是個谨小慎微的人,只会收敛锋芒。” 高勉道:“因为公主是個直接的人,臣想了想,迂回只会浪费時間,而臣现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楚翎点点头:“既然高大人這么干脆,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她站起身,毫不回避地看着他的眼睛:“什么馆陶山阴,我从来不想做谁,包括我那些姑祖母。公主只是一個封号,归根结底我是一個人,我有自己为人的准则。所行所为,都是遵循准则,最后会在史书上变成什么模样,那都跟真实的我无关。” “那么,公主的准则是什么?”高勉紧接着问,“为什么不能安心地当一個受宠的女儿,做一個尊贵的公主?” “因为我的兄长死了。”楚翎平静道,“他聪明灵慧,尊敬师长,友爱手足,礼贤下士……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但他被害死了。我不能容许他死不瞑目,不能让害他的人逍遥法外。我要让他的冤情得到昭雪,我要让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仅此而已?” “当然還有。”楚翎续下去,“我要保护他的妻儿,让他爱的人安稳地活下去。我還要继承他的遗志,让他的心愿得以实现,让他的理想长存于世间。” 高勉沉默良久,最后道:“公主,這很难。” “我知道。”楚翎笑笑,“我也很可能做不到。” 高勉默默点头。世事艰难,太子那般意气风发,不也英年早逝了嗎? 不過,她能說出這番话,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把她当成孩子了。說起来,少年立志,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但总要试着去做一做吧?”楚翎接下去,“比如眼前,揪出害他的凶手!” “……”高勉拱手,“請公主屏退左右。” 郑秋带着人远远退开。 高勉从袖子裡取出另一本册子,奉到她面前:“這是太子殿下生前在做的事,臣将利益相关人员都记在其中,請公主過目。” 楚翎眯起眼睛,看着他不语。 高勉继续道:“杀人者,无非仇杀,情杀,谋财。于太子而言,情杀可以排除,便剩下两個可能。一是政治仇杀,二是利益争夺。看太子最近在做的事,被牵动利益的人是最有动机的。” 楚翎笑了,接過這本册子,坐下来慢慢翻看。 “是我看轻了高大人,原来你不是不做事,而是在悄悄地做。” 高勉一言不发,拢在袖子裡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交出這本册子,有些事情就不一样了。 皇帝很久沒进后宫了,今日堂议结束,他终于放下政务到后宫散心。 先到贤妃那裡坐坐,听听最近发生了什么;又到王婕妤宫中看看小皇子,享受一下天伦之乐;最后去了新进的美人那裡…… 傍晚,他从内室出来,薛望正在抱厦等候。 照常禀报過事务,薛望踌躇着沒走。 皇帝扬了扬眉:“還有什么事嗎?” 薛望道:“公主那边,臣不知道该不该报。” “阿翎怎么了?”皇帝漫不经心,“她這两天不是在休养嗎?应该沒出宫吧?” “是,但高勉进宫了。” 皇帝“哦”了一声。高勉进宫還是他允许的,太子的灵柩在怀德殿,他负责查案,总得去看看。 “他去见阿翎了?這也是应有之义,毕竟朕让阿翎去督促他办案。” 薛望称是:“公主屏退左右,与高勉独自面谈。說了些什么臣不知道,高勉呈上两本册子,公主留下了,随后去了东宫。” 皇帝点点头:“看来有进展了。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朕只给了一月期限,高勉也该拿出点真本事了。” 随后又问:“前几日兴师动众的,让皇城司查什么?” 薛望答道:“大槐寺那和尚招供了,公主查到问仙居那裡,要找一個人,此人很可能跟幕后凶手有关。” “查到了嗎?” 薛望迟疑了一下:“那人失踪了,公主前两日在安国公府,臣不知道是不是与公主有关。” 皇帝眯起眼:“连你也不知道?” 薛望回道:“陛下說過,不可轻易打扰安国公府。” 這话确实是皇帝說的,安国公府现在只有老弱妇孺,這是他给的恩典。 皇帝不再說话,薛望默默等候圣命。 许久,皇帝终于道:“阿翎心心念念,此案不终结,她终究不能心安。” 薛望领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