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污名 作者:云芨 楚翎在福宁殿外等了一会儿,内侍大押班匆匆来报:“公主,两位大人,陛下有請。” 她点点头,率先踏入殿门。 他们来的时机刚刚好,殿内正在议事,政事堂的相公们尽数在场,连御史中丞也在。 ——林文逾不会是特意选的這個时机吧?楚翎越发感觉到今天会是一场硬仗。 “儿臣参见父皇。” “臣参见陛下。” 皇帝抬手示意他们平身,问道:“阿翎,听說你们找到凶手了?” 楚翎回道:“父皇,我也是才知道的消息。林尚书說案子破了,要来面见父皇,我自然欣喜,就随他一起来了。” 皇帝颔首,招手让她過去:“坐到朕身边来。” “是。” 内侍搬来椅子,楚翎坦然入座。 见此情状,臣子裡有人皱了皱眉。 陛下对公主宠信太過了,這种场合都让公主坐在身边,這与分享天子荣光有何区别? 也有人并不在意。陛下是天子,宠爱女儿又不影响正事,管那么多干什么。 于是各方安坐,看向林文逾和高勉。 “开始吧!”皇帝发话。 殿内气氛一肃,林文逾率先上前,禀道:“陛下,各位相公,当日灵堂之上,经由仵作检验、太医合议,可以确定太子殿下身中剧毒,导致意外落水,想必诸位沒有异议。” 殿上众人俱都点头,高勉亦是默认。 林文逾继续:“如此一来,追查真凶便集中在了谁给太子下毒上面。此事查访有两個方向,一是从毒入手,谁手上有毒,谁是真凶;二是从太子行踪入手,一一排查谁能接触到太子……” “第一個方向,刑部遍查京城,都沒找到毒物,所以暂且搁置。第二個方向,我与高大人接手此案开始,就一直在排查各路人马。先查东宫,再查巡河可能接触到的官员,可以說是一无所获。” 皇帝听到這裡,有点不耐烦了,說道:“然后呢,你从哪裡找到的线索?” 林文逾带着歉意躬身,加快了速度:“說起来,這事得感谢高大人。在查太子行踪的时候,高大人写了细细的條陈,太子過世前三個月,但凡能查出来的行踪全部记录在案,何时起身,何时用膳,何时出门……全部清清楚楚,于是臣从中找到了一個隐蔽的破绽。” 高勉疑惑地看過去。太子的行踪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每個环节都推敲了,林文逾還能看出什么破绽? 這么想着,林文逾从下属手裡取来一本册子,给高勉看過:“高大人,這册子你熟悉吧?可看出了什么?” 高勉只扫了一眼便知道這是太子哪一天的行踪,回道:“恕下官愚钝,沒明白林尚书的意思。” 林文逾便把册子交给押班,由他转呈皇帝,皇帝看完又交给诸臣传阅。 章绩最后一個看完,道:“到底有何玄机?請林尚书明言。” 林文逾指着其中一行,解释:“陛下請看,太子申时末离开衙门,去街上买了绒花,然后在街头看了一会儿杂耍,便回东宫去了。可是东宫直到酉时末才看到太子归来。从衙门到卖绒花的街市只需要一刻钟,至于杂耍一般酉正就结束了,因为這個时辰瓦肆晚场开门,百姓们大都去瓦肆玩乐了。那么,从酉正到酉时末,从街市回东宫需要走半個时辰嗎?” 当然不用。大臣们在心裡回答,這是他们都清楚的路线,一刻钟绝对够了。 皇帝心有所动:“林卿的意思是,阿翌看完杂耍,還去了另一個地方?” 林文逾沒有立刻回答,又拿出另一本册子:“還有這裡,太子那天去赴宴,早早便走了,结果回东宫還是晚了半個时辰。如此种种,在高大人的條陈裡非常清楚。” 所有人将目光投向高勉。 高勉抿紧嘴唇,将林文逾递来的册子一本一本仔细看了,眉头越发皱紧。 林尚书沒說错,這确实有模糊的空间。 “這也未必吧?”章绩开口,“林尚书說的時間并不长,也许太子在街上多闲逛了一会儿,吃杯茶买买花就過去了。” “是。”林文逾笑着承认,“章中丞所言很有道理,所以這只是佐证,并不能证明什么。但是查案要的就是胆大心细,别管合不合理,先假设出一個结果,查了說不定会有惊喜。這案子太棘手,臣穷极无法,干脆把太子每天的行踪画出一條线,就有了這么個结果。” 他又掏出一本册子,给众人传阅。 楚翎看到那册子,心就一沉。果不其然,下一刻首相张鼎元便道:“太子殿下這几天的行踪有一個共通点,全部经過金盘街。” “不错。”林文逾不禁露出些许得意,“于是我就想,金盘街到底有什么可以让太子殿下一次一次去?我将整條街逛了许多遍,终于找到了太子的落脚点。” 他拿出一副简略的舆图,一指点在其中一处。 众臣一看,章绩脱口而出:“這不可能!” 其他人也都面露疑惑,尤其张鼎元,当面质问:“林尚书,這不是胡乱臆想吧?太子向来严以律己,连饮宴都很少去,要是你为了破案胡乱攀咬,不止陛下,政事堂也决不姑息!” 林文逾信心满满:“张相放心,臣說出来的都是驗證過的。” 他对着舆图,再次点一点那個地方:“仙乐楼!” 仙乐楼,京城数一数二的乐坊。裡面有大量教坊司出身的乐户,這些人平日伺候高官显贵,說是舞乐侍人,但又有几個沒挣過皮肉钱呢?再怎么洁身自爱,贱籍出身终究避免不了。 但,那是太子啊!勤奋好学、礼贤下士,几乎沒有一丁点缺点的太子! 皇帝的脸色也冷了下来:“林卿,你的意思是太子有去仙乐楼的习惯?每隔三四天就要去一回,是嗎?” 林文逾诚惶诚恐:“陛下息怒,臣去找了仙乐楼的仆从,确实是這么回事。” 皇帝好一会儿沒說话,殿中气氛迅速冷了下来。他额上青筋跳动,放在案上的手指时不时按一下,似乎在压抑自己的怒气。 但這怒气终究沒有收住,一块镇纸“啪”一声摔在林文逾脚边,伴随着皇帝的怒喝。 “大胆!竟敢污蔑太子清名!左右将他拿下,朕决不能饶你!” 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