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中庸之道 作者:糖拌饭 书名: 由马嫂扶着转了一圈后,贞娘就出了工棚,拿下了布條,眼眼眨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光线,随后又跟吴棚头交待了一些点烟时火控的問題,贞娘便离开了。 贞娘离开后,工棚一众汉子也交头接耳起来:“這贞姑娘真是了得啊……” “完了完了,贞姑娘這般的内行,以后想打混就更难了。”不用說,說這话的定是那二狗。 “行了,都专心做事,火候控好,中火为宜,油都给我加的满满的,我可不希望到时咱们工棚交的烟煤都是下品,那时丢的可是大家伙的颜面。”吴明权冲着大家道。 有着贞娘之前那一翻刺激,再加上吴明权這一翻话,工棚裡的点烟工算是憋起了劲道,一個個闷头干起活儿来,两眼盯着火头,稍有晃动便立刻调整,其间更是打醒起十二分的精神,用鼻仔细的闻着烟煤的味道,及时把握取烟煤的时机。 如此,到得中午,工棚裡出来的烟煤品质果然比往常要高上一品,乐得吴明权嘿嘿直笑。 這时,便有厨娘送来伙食。 “贞姑娘吩咐了,大家伙儿辛苦,今天每天碗裡多添一勺肉。”胖胖的厨娘咧着嘴道。 众点烟工一听今天能吃到肉,一個個连脸和手都不及清洗,黑乎乎的脸,黑乎乎的手便拿着碗筷直接去盛饭盛菜,又被厨娘一顿子笑骂。 汉子们皮糙肉厚的,哪会在意這种笑骂,有那溜气点的,更是回上几句不荤不素的话,惹得气恼的胖厨房威胁不给肉吃,一個個才又說尽好话。 “权叔,我去看一下丑婆啊。”二狗吊儿啷当的捧着碗挤到吴明权身边道。 吴明权斜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他碗裡還沒有动過的肉块,知道這小子定是要将這肉拿去给丑婆吃,這小子虽說烦人tǐng烦人,但孝心還是有一点的,于是点点头:“去吧,早去早回啊,若是误了时辰,我可会扣你這個月的工钱的。” “保证不会误。”二狗举手发誓,那一個月的工钱就是他的命,他能让权叔扣嗎。 說着,二狗捧着饭碗一溜烟的就跑去了李宅的后门。 李府的后院有一個后门跟墨坊相通,是便于以前老夫人进出的,而守后门的正是丑婆。 這丑婆一脸烧伤的疤痕,样子可怖,是当年李老爷子收留在家裡的,平日就守着后门,性情古怪,跟谁都合不来,也就二狗這等沒脸沒皮的能凑上前說上几句,平日裡闷不啃声的跟個鬼一样。 “阿婆,快吃肉,這可是贞姑娘给我們加的餐。”二狗把碗裡的肉划拉到丑婆的碗裡。 “贞姑娘?听說你们今天想给她一個下马威,结果反倒是让她给你们一個下马威了。”丑婆夹着一块肥肉进嘴裡,又把瘦肉夹回二狗碗裡,牙齿不好,瘦肉吃不动了。 “哎哟,這事情都传到您老耳裡啊,哎呀,咱们的面子算是丢尽了。”二狗唉声叹气。 “這样好的很,也让你们這些個混小子见识一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省得学了一点点烟技术,就牛哄哄的。”丑婆冷着声道。 “是是,您老教训的是。”二狗嘻笑着,却是毫不在意,随后就快速的将碗裡的饭划拉到嘴裡,含含糊糊的冲着丑婆道:“您老慢吃,我走了啊,权叔现在越来越难說话了。” 說着,他放下碗筷就一溜烟的往回跑,他得赶紧回去,回去迟了,权叔還真会扣他的工钱。 “二狗,听說你们烟棚今天想给贞姑娘一個下马威,结果反倒让贞姑娘给你们来了個下马威,你们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啊?” 二狗正跑着,又听到這句话,抬头一看說话的叫郑复礼,不由的呸了一口。 郑复礼是邵管事的外孙,郑管事的儿子,今年十九岁。 這郑复礼仗着邵管事和郑管事在墨坊的背景,那在墨坊裡混的相当不差,尤其是前年,更拜了秦师傅做师傅,如今已经接手和墨坊的事情,平日裡眼高于顶的,瞧不起他们這些点烟的苦力。 而自然的点烟這边人也瞧不上他,一来二去的,双方常常起争执,两方都看对方不顺眼。 這会儿点烟棚出了這事情,自然落到郑复礼等人嘴裡取笑了。 “我們当然有出息了,今天得了贞姑娘的提点,我們油烟棚的烟煤品级又上了一层,接下来就要看你们和墨坊的事情了,若還是象以前那样和不出好的油烟墨,那你们就自己去跟贞姑娘交待吧,可别再拿我們的烟煤当借口了。”二狗吹着口哨,一脸不屑的冲着那郑复礼道。 李家以松烟闻名,和墨重在轻胶,而油烟墨却多重在重胶,胶不同,和墨的配方自然就有很大的区别,但李家开发油烟墨时日尚短,所以制成的油烟墨品质往往并不理想,以前遇到這样种况,往往是互相推诿,郑复礼他们指责油烟煤不佳,而油烟工棚這边自然是指和墨技术不行,每回为此,两方私下裡不知要扯多少烂账。 如今,二狗這回话自然是讥笑和墨坊的技术不行了。 “谁拿你们当借口了,我看你们都是烂泥扶不上板壁,贞姑娘的提点怕也是白花心思了。”郑复礼等人讥笑了回去。 “废话不多說,等這回的烟煤定品后就见分晓了。”二狗一副等着瞧的样子道,今天上午的烟煤出来,权叔已经說了,绝对是一品的。這回该他们看郑复礼等人的笑话了。 說完,挥挥手,不再理会郑复礼等人,赶紧回工棚。 “哼。”郑复礼看着二狗的背影,冷哼一声。 “郑师傅,早上邵管事就派人来让我們准备好和墨对胶的事情,說贞姑娘要制再和墨,這位不会是也要到我們坊裡来上烟棚那么一出吧?”這时,一個伙计凑到郑复礼耳边道。 “让准备就准备好就是了,咱们静观其变。”郑复礼脸色不太好的道,他自小就是墨坊重点陪养的技师,自有着一翻自负。他倒要看看這回贞姑娘能整出什么样的再和墨来。 想着,便带着几個回和墨坊了,该准备的還是要准备好。 中午,贞娘是在李府吃的午饭,同陈氏等人聊了聊墨坊的事情,又去看了看七祖母,七祖母還是老样子,那样子看的人有些心酸。 想着下午要弄再和墨的事情,贞娘并未多留,跟陈氏等人告辞一声,便从后院进了墨坊,路過后院井台的时候,就看到一個老阿婆正弓着腰,吃力的提着一桶水。 “阿婆,我来。”贞娘连忙上前。 那老阿婆抬起脸,贞娘猛不丁的倒抽一口气,那张脸叫红褐的疤痕给占满了,那嘴更是因为疤痕之故歪斜着,跟鬼片一样。 “阿,是丑婆。”贞娘深吸一口气才打着招呼,知道這阿婆正是守后门的丑婆。 平日裡她偶尔也从這后门进出,只是丑婆性子古怪,一般都躲在屋裡不见人,這回還是贞娘第一次见到她。 “怎么?吓到啦。”丑怪嘿嘿怪笑一声,声音十分的沙哑,难听的很。 “嗯,猛一见惊了一下。”贞娘嗯了一声,也不否认,這样一张脸,若是說初次见到不吓到的话,那才是骗人的。 說着,贞娘便先一步提起水桶,跟着丑婆一路走。 “放下,不用你假惺惺的可怜我。“丑婆暗哑的声音道,听不明任何情绪。 贞娘侧過脸冲着她笑了笑:“阿婆,這谈不上可怜,只不過举手之劳,阿婆认为自己需要让人可怜嗎?显然不,对吧?我帮你提水,只不過是尽晚辈的一点心意,更何况這水太重了,阿婆你提不动,贞娘帮一把,這有何不可?” “哼。”那丑婆哼了一声。 贞娘沒在意,只是看了看丑婆,心裡自不由的猜想着這位不知因什么原因弄成這样? “沒有什么阴谋诡计,也沒有什么蓄意伤害,只不過是一场意外。”那丑婆似乎知道贞娘想什么时候,又冷哼着道。 “嗯。”贞娘倒是坦然的点点头,许是以前小說看多了,看到這样的情形,总会去猜想背后各种狗血情节。不過,想想也是,世间哪有那许多的狗血,大多都是意外罢了。 知道丑婆不爱說话不爱理人,贞娘也就不在多說,一路无话,帮着丑婆把水提回去,贞娘便回了墨坊,马嫂已经在等着她了,两人便一起去了和墨坊。 秦师傅既是墨坊的大师傅,又是和墨坊的师傅,和墨坊是整個墨坊最重要的一块,包括和墨和熬胶。 废墨已经处理好了,第一步自然是蒸浸去胶,蒸出故胶再和以新胶就能制成再和墨了。当然,這中间最重要的就是和墨对胶。而对胶之法,每一個师傅都有期独特的手法,不能說谁比谁的更好,只能說各有特色。 “這对胶谁来?”邵管事问。 秦师傅摸了一下胡子,正准备接手,這时郑复礼突然道:“我想這再和墨跟制新墨不同,那這再和墨的对胶法怕是跟新墨的对胶法也不一样,我們都摸不着头绪,不如就由贞姑娘先试试。” “贞姑娘,怎么样?”秦师傅知道郑复礼的意思,而他自己也想看看這贞姑娘在和墨入胶一道有何高明之处。 “好,那就我来。”贞娘回道,本来制再和墨就是她提出的,由她对胶在情理,之前她之所以不說,只不過是准备听秦师傅的安排罢了,毕竟秦师傅是墨坊的大师傅,在這一方面是有着权威信的。 于是贞娘就接過了工具,开始一步步按部就班的做来。 初时,秦师傅和郑复礼等人并不在意,不過,越瞧着那脸色就越凝重了起来。 对胶之法有人一步到位,有人是分步对胶。 贞娘所行之法亦是分步对胶,這一点秦师傅跟她一样,但他发现贞姑娘对胶时所用材料的步奏跟他是不一样的。 “贞姑娘,为什么第一步对胶先对绿矾青黛和麝香?”问话的是一边的郑复礼,他学的是秦师傅那一套,自然有跟着秦师傅一样的疑问。 “绿矾青黛容易,麝香容易引潮,先把它们对胶,是为了先一步稳定其性,這样就能稳故药性,使得他们不易,不易引潮,這样最后制成的墨也就不易产生败味和潮湿软化。”贞娘嘴裡解释道,手上的动作一直沒有停。 胶的稳定是需要氧化来完成的,最先入胶,就是让胶氧化的更充分。 第二次对胶,贞娘放的是黄连和皂角。第三次对胶,贞娘放的是桅子仁。 最后和墨对胶成功。 “黄连增墨彩,中间入胶,是为了让墨彩入墨骨,桅子仁去胶色避虫,所以最后对胶,這些能說通,那为什么皂角也在中间入胶呢?”這回问的是秦师傅了,他一般皂角都在最后入胶的。 “皂角去湿,但如果放在最后一步的话,其性外露反而会引起墨干,墨干就会引起干裂,所以,宜放在中间入胶,既能保住其性,又使其性不至于外露,最得中庸之道。”贞娘道。 這些东西都是前世他爷爷研究出来的,当然有些不一定全对,但亦有独到之处就是了。 一听這话,在场的人都不由的相视一眼,李家的油烟墨就有這么一個容易干裂的缺点,墨在南方還好,一到北方,放不久就会出现干裂的现象,难道問題居然就出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