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猎鹰
狄斯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正装,因为這是自己孙子的正式日子,虽然不是结婚,也不是订婚,但无论是订婚還是结婚,其实都是一切安排妥当后的走流程而已。
今天,就是安排。
他尽量想让自己表现得和煦一些,他也确实尝试了這么做,所以,他先主动开口打了招呼:
你好。
至于接下来詹妮夫人直接跪下用敬语回礼,那就是詹妮夫人自己的選擇了,只不過這個選擇并不意外。
目前這個氛围,
坐在椅子上的,坐在肩膀上的和坐在地上的,大家都觉得很理所应当。
因为,
這個书房裡,不是亲家圈子,不是世交圈子,而是……教会圈子。
在這個圈子的规矩下,
坐着的人,就该坐着;跪着的人,就该跪着。
普洱依旧在打量着面前這位曾曾曾曾……好吧,比自己那位侄女“曾减一”的侄媳妇。
长得,還可以。
但她严格意义上来說,不是教会圈子裡的人,虽然她肯定知道教会圈子裡面的事。
为了体现祖宗的威严,普洱在卡伦离开去接人后,自己還特意在盥洗室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毛发;
可现在,它又忽然觉得一切有些索然无味。
如果說之前的它凭着本能,单纯站在精神符号家族方向考虑的话,现在的它,心裡忽然升腾起了些许的怒意。
毕竟,排除血脉关系,它在茵默莱斯家生活的時間,可比在家族裡要长得多得多;
而且,就算是论血脉关系……自己现在是一只猫啊,哪裡来的血脉关系?
“艾伦”家族,就派你来的么?
我亲自缔造的与茵默莱斯家的关系,你们就是這样给我维系的?
派一個媳妇過来,
呵呵,
怪不得家族现在混得都要和女王那一家子喝下午茶了,真的是一群越来越不开眼的东西!
普洱很生气,
恨不得下去,直接用爪子在這個侄媳妇面前来两下;
可偏偏這样又觉得很沒劲,如果是她丈夫或者她公公此时跪在這裡,它可能真会忍不住上去让他们两张脸都见见红。
一群看人下饭的愚蠢鲱鱼!
其实,普洱可能自己都不清楚,它的怒气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它对茵默莱斯家的认同。
毕竟,狄斯是它看着长大的,卡伦的父亲以及梅森温妮也是它看着长大的,上一個卡伦也是它看着长大的,虽然前几個月换人了。
所以,普洱更像是這個家的“老佛爷”。
瞧不起茵默莱斯,就是瞧不起我颇尔.艾伦!
最最最重要的是,
上一次“艾伦”家族人来罗佳市亲自拜访时,是下一任预备的年轻家主本人亲自過来,而当时,茵默莱斯家一门三位秩序神教判官。
可眼下呢,
伴随着狄斯的消沉,這么多年過去了,
這次,
你就派来個這?
鲱鱼,鲱鱼,一群愚蠢的鲱鱼,你们是真的把茵默莱斯家看作一個衰败的秩序神教地方小家族了?
你们知道,狄斯到底有多强大嗎!
你们知道,
茵默莱斯家的下一代,
那位叫“卡伦”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么!
或许,
他无法给你们带来幸福与美好,
但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他将能亲自赐予你们灾难!
“今天是個高兴的日子。”狄斯开口道,“为两個孩子。”
詹妮夫人马上附和道:“是的,您說的是。”
“在我写信时,我原以为至少是贝德那個小伙子過来。”
“請您恕罪,我的丈夫因为家族裡的一些事,暂时无法脱身,而我恰好因为我母亲的事正好在罗佳,所以就委托给我了,毕竟,尤妮丝也正好在我的身边。
不過,我的丈夫和公公,都已经于昨晚发来了电报,我也和他们通過了电话。
他们嘱咐我,要以最大的尊重与热诚来面对您,而且,他们也将启程从维恩来到瑞蓝,赶往這裡。”
“告诉他们,不用来了。”
“是,我知道了。”詹妮夫人无條件遵从。
狄斯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茶,
微微侧头,
看了一眼普洱,
缓缓道:
“从很早时我就清楚,‘艾伦家族’,是一個最会见风使舵的家族。”
肩膀上蹲着的普洱非但沒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跪在前方的詹妮夫人马上道:
“請您千万不要這么想,艾伦家族对茵默莱斯的尊敬从未改变。”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会選擇让我的孙子娶艾伦家的姑娘。”狄斯停顿了一下,“因为,你们不配。”
肩膀上的普洱顺势叫了一声:
“喵!”
……
“汪!”
“它真可爱。”尤妮丝看着身下的這只金毛說道。
霍芬先生离世后,這條大金毛就自然获得了茵默莱斯家的永久居留权。
“是啊,它很可爱。”卡伦将一块切好段的香肠放在盘子裡递给尤妮丝,“你可以喂它点吃的,然后对它下一些指令。”
“真的可以么?”尤妮丝接過盘子,“我试试。”
“坐下。”
金毛坐了下来。
“握手。”
金毛抬起手;
“换一只手。”
金毛抬起另一只手。
尤妮丝给了它两片香肠,金毛高兴地吃了下去,吐出舌头,露出暖男的笑容。
“它真的很聪明。”尤妮丝对卡伦說道。
“我們家那只黑猫更聪明,你喂它吃的,它還能在你面前做算术题。”
“真的么?”尤妮丝不敢置信。
“简单的加减乘除,它能用叫声次数来告诉你答案。”
“這么厉害的么?”
“所以我才会专门做菜来喂它,咦,它现在在哪裡,等会儿它出现了,你可以拿鱼干让它给你表演。”
“好啊,很期待呢。”
尤妮丝抬起头,說道:“母亲来时很紧张呢,好像比我還紧张,从昨晚看见你让我转交的书签后,母亲就好像有些……有些不一样了。
不過我与她說了,你的爷爷是一個很好相处的人,毕竟,一位愿意带着孙子孙女们去池塘裡抓泥鳅的爷爷,又怎么会可怕呢?”
“是的,你說的沒错,我相信此时他们正面对面坐着喝着茶,聊得很开心。”
“嗯呢。”
“对了,尤妮丝,你在家裡有养宠物么?”
“沒有呢,我曾经想养一只猫,但被父亲告知不行,我去求過爷爷,爷爷也說不允许。”
“哦,为什么?”
“因为猫在我家地位不一样,家裡有不少猫的铜像還有上了年代的猫画卷,好像是和我一位很久远的姑奶奶有关系,在我家养猫意味着对祖先的不尊敬。”
“哦,是這样啊,有时候养些小动物挺好的,能解乏,還能和它们說說话。”
比如我就很喜歡逗弄我家的那只黑猫,每次看到它气得嘟嘴时,就觉得很有趣。
還有她一边吃松鼠桂鱼一边喝咖啡的场景,它觉得很高雅,其实蠢得无法描述。
“是的,不過马厩裡有我养的八匹马,他们很乖的,黄昏时,我很喜歡牵着它们一起去河边遛弯。”
“那個画面肯定很美。”
好吧,這就是富贵人家小姐姐养的宠物么。
“是的,因为封地裡沒有被允许开发,保留得很好,景色很美的。”
“不,我說的是人。”卡伦看着尤妮丝,“我能想象出那個画面,你穿着骑马服的样子。”
“卡伦,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问你,你可以選擇骗我。”
“哦?”卡伦笑了一下,“你问吧。”
尤妮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放在卡伦面前:
“你以前,真的沒有谈過恋爱么?”
“沒有。”
這不是谎言,两辈子了,真的沒有過,上辈子他前期为事业打拼根本就沒顾得上這方面的事,虽然有過几段暧昧,但最终都因工作原因无疾而终。
這辈子似乎为了补偿自己,所以给自己安排了一個罪恶的封建的落后的不道德的……包办婚姻。
尤妮丝眨了眨眼,问道:
“可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很懂。”
卡伦张开嘴,
将尤妮丝放在自己面前的手指含住。
“嗯……”
尤妮丝发出一声轻吟,下意识地想要抽出,却被卡伦抓住了手腕。
良久,
卡伦才张开嘴,让她将手指收了回来。
“当遇到自己喜歡的异性时,如果還不懂得如何去追求的话,那人类也不可能繁衍到今天,而是早就应该灭绝了,不是么?
這是一种本能。”
尤妮丝嘟了嘟嘴。
卡伦觉得,“艾伦”家的女人,做這個动作时,都会很可爱,可能,真就是遗传吧。
伸手,搂住她的肩膀,给她一点点向后的力,而尤妮丝的身体也随之在“巨力”的“压迫”下,
失去了平衡,
向后靠在了卡伦肩膀上。
反正家裡就五個人;
两個在三楼“友好洽谈”,
一個在一楼看大门,
二楼就他们两個,不怕被打扰。
“你会和我回维恩么?”尤妮丝问道。
“会的。”
狄斯已经安排到這一步,他已经沒有其他選擇,甚至连自己手下的那两头异魔都已经在准备打包行李处理产业了。
其实狄斯曾问過自己,想平平淡淡地就在茵默莱斯家丧仪社過一辈子么?
经历過那晚的卡伦毫不犹豫地選擇了拒绝。
如果我沒见過,我可以選擇平静地生活,可是,我见過了。
“那我們就可以一起在黄昏时在河边骑马了。”尤妮丝手指轻轻缠绕着自己的发梢,“我觉得這個画面很好。”
“是的,我也這么认为。”
尤妮丝微微抬起头,看着卡伦,问道:
“卡伦,你不会感到委屈么?”
……
“不,我一点都不觉得委屈。
您說得很对,非常的对。
您所說的一切,我都将一字不漏的传达给我的丈夫和我的公公,其实他们现在已经醒悟了,在我告诉他们我收到您给我的那张书签时。
他们很后悔,也无比惶恐。”
“不开心么?”狄斯问道。
“开心,也万分的开心,但有多开心,也就有多惶恐。”
“名字,写好了么?”狄斯问道。
“這個事关重大,所以家裡還需要商议……”
“拿来吧。”狄斯說道。
詹妮夫人点了点头,拿出一個精致的首饰盒子,打开,将那张紫色的书签双手捧起,再缓缓地站起身,送到狄斯的书桌上。
普洱跳下了书桌,看向书签上的名字:
拉斐尔!
好耳熟的名字,好像曾经听過。
嗯?
這不是一個曾经附属于自己家族的一個小家族么?
为什么会填写上它的名字?
普洱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又重新跪回去的詹妮夫人。
我的家族现在已经落魄到這种地步了么,曾经的附属仆从家族现在已经成了我的家族目前最大的威胁了?
为此甚至不惜在這张书签上写上“拉斐尔”家族的名字?
天呐,
到底是怎样的一群废物后人,才能把“艾伦”家族给经营成這样啊!
真的是混得越不行,還越喜歡狗眼看人低是么?
狄斯的手指,在面前這张书签上轻敲了一下。
书签上燃起了紫色的光火,随即化作了一道青烟消散。
“艾伦家族现在還有构筑法阵坐标的能力么?”狄斯问道。
“這個……我不清楚。”詹妮夫人有些茫然,“我知道的家族裡唯一仅存的法阵坐标,在我公公独居的书房院子裡,但自我嫁入艾伦家,从未见到過它开启。”
普洱猫爪子拍在自己的脸上;
法阵坐标需要每隔一個月就至少维护一次的,一些大家族和大教会更是会有专门的看护人不分昼夜的守护,因为出现哪怕一丁点的問題都会导致极为可怕的后果。
比如,传送過去时,缺了一條胳膊缺了一條腿甚至是,缺了個脑袋。
既然一直在封存着……那就应该是废弃了。
“我知道了。”狄斯說道。
“我回去问我的公公,他会马上给来回复。”
“不用了,到时候我会动用约克城裡秩序神教的法阵坐标。”
“是……”
詹妮夫人再次开口道:
“昨晚在电话裡,公公一直很认真地提醒我,让我一定要向您转告這一句话。
艾伦家族虽然衰败了,但艾伦家族的关系網還在,庇护一個人绝对沒有問題。
我們艾伦家族,会不惜一切,庇护這位姓茵默莱斯的年轻人。”
“也請你帮我转告一句话。”
“請您說。”詹妮夫人恭敬道。
“卡伦去了维恩后,你们需要庇护他。”
“我們会的,這是艾伦家族的承诺,他会成为我們家族的一份子,我們会把他当作最珍贵的家人,他也将是尤妮丝的丈夫。”
“不要打断我。”
“是,請您恕罪。”
“庇护一段時間后,你们可以選擇与他解除婚约;
你们可以帮他安置一個地方,可以给他一笔钱,可以帮他开一個店,比如,像這裡一样的丧仪社。
你们可以做你们想做的任何的事,但請大大方方地做。
我的孙子,他很坚强。
他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受不得委屈。”
“請您放心,不会出现這样的事情的,他将是艾伦家族与茵默莱斯家族两個家族情谊的象征,他也必然会和尤妮丝诞下两個家族的共同结晶。
我公公承诺,
他和尤妮丝以后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将是我丈夫之后的下一任家主。”
狄斯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詹妮夫人留意到了這位威严大到可怕的老人的神情变化,心裡,也是长舒一口气。
其实,今天本不该是她在這间书房裡;
应该是自己的丈夫,或者自己的公公;
当然,就算是换做他们,他们现在也应该一样是跪着的。
“你起来吧。”
“是。”
詹妮夫人站起了身子,很恭敬地站着。
“你出去吧,和孩子们共进晚餐,我就不去了。”
“是,一切都将遵从您的意志。”
詹妮夫人打开书房门,再转過身面对着书房裡面后退着将书房门轻轻地闭合。
随后,
她长舒一口气,
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晚宴服下面,早就被冷汗打湿。
她一边搀扶着楼梯下楼,一边不停地在心裡道:
“有您這样伟大的存在,艾伦家族又怎么敢犯蠢对那個年轻人不敬呢。”
……
“我觉得,我家族裡的那帮人,以后必然会犯蠢。”
普洱站在狄斯的书桌上一边踱着猫步一边說道:
“事实证明,当‘艾伦’家族有机会犯蠢时,哪怕那個机会很小很小,但他们肯定会抓住它!”
狄斯沉默不语。
“狄斯,换一個家族吧,我不是出于艾伦家族人的立场考虑,我是站在茵默莱斯家的立场考虑。”
“实力衰败,关系網却很深,在约克城,找不到比艾伦家族更合适的了。”狄斯說道,“而且,你也可以跟着卡伦一起回家。”
“如果他们最后真的犯蠢了怎么办,你在时,他们肯定不敢,可你一旦不在了,你给他们的恩情越大,他们就会越是惶恐,反而越是不会珍惜,甚至,会让卡伦在艾伦家族裡成为一种眼中钉,成为不安全的存在。
前期,他们越是对卡伦客气,后面,他们的脸色就能拉得越是难看。
狄斯,我不想卡伦遭遇這样的场面。
我相信,你也不愿意。
可人性就是這样。
不是每個家族都能有茵默莱斯家這么好的家教!”
狄斯看了一眼普洱,淡淡地道:
“无所谓了。”
“无所谓?什么叫无所谓!
你不是說你的孙子,你不是說卡伦最受不得委屈么?”
“我的孙子,并不是在我羽翼庇护下的鸡崽;
他是一只猎鹰。
反而恰恰是我一直勒着他脖颈上的绳索,让他无法尽情地飞翔。
艾伦家族可以让卡伦受委屈,
反正,
后果会由艾伦家族自己来承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