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拉斯玛
“西蒙,這就是你打算呈交给大区管理处的报告?”
“是的,拉斯玛大人。這份报告其实已经提交给大区了,但大区管理处并未进行处理;我又将它提交给秩序之鞭,但提交了之后也是沒能得到任何的回应。”
拉斯玛面带笑容地翻阅着手中的這份报告,笑道:
“所以,你趁着這個机会把這份报告递交到我的手上?”
“是的,拉斯玛大人,因为属下认为狄斯审判官有滥用《秩序條例》的嫌疑,根据他事后呈交的处理报告,可以說几乎毫不掩饰,能够看出他在故意扩大化打击目标,对罗佳市社会秩序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且直接干预了罗佳市的市长大选活动。”
“死了個地方财团话事人,死了個记者,死了個议员,死了個市长竞选人,死了四個人。”
“是一夜之间死去的,而且還有一名贝瑞教的中层,当然,他是该死的。”
“他们是在一起密谋的么?”
“是的,這一点根据狄斯审判官提交的报告以及属下自己的查证,確認无误,他们确实在一起利用那位贝瑞教中层的能力进行了密谋。”
“嗯,所以還有什么問題么?”
“属下认为,狄斯审判官的处理,有條件可以更从容同时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但狄斯审判官并未選擇這样做。”
“人嘛,总有心情不好的时候,能理解。”
“可是……”
“沒什么好可是的了,這份报告你就算交到了我這裡,也依旧沒什么用,你会因为一個人走路踩死了几只蚂蚁而控告他滥杀无辜么?”
“属下觉得不应该這样类比。”
“是不应该這样类比,对人不公平。因为他正常走路,其实就已经是对秩序最好的维护了,甚至,他不反抗秩序,做事之前還懂得念出《秩序條例》,做完事之后還懂得呈交报告,就已经足以让大区甚至是总会那边的相关负责人感动到流泪了。”
“属下……”
“你见過狄斯吧?”
“是,属下這些日子负责大区管理处向四周的文件传递,见了狄斯审判官好几次,還从他手中转交了一枚仿制的罪恶之源铜币。”
“那你觉得狄斯是一個怎样的人?抛开這份报告不谈。”
“是一位很严谨严肃的审判官,抛开這份报告的处置不当,狄斯审判官的业务水平与负责任水平,超過现如今我所知的我教其余地方审判官的平均水平。”
“嗯,那就好。”
拉斯玛将报告重新递给站在他面前的秩序之鞭小队长西蒙。
“拉斯玛大人,這份报告需要销毁么?”
“不用,你可以留着,先收藏吧。這种小错误,甚至连小错误都不能算的小纰漏是无法扳倒一头大象的,但如果某一天大象真的倒了,這些就能拿出来给大象身体泼点污水了。
好了,你可以走了,去忙你的事情。”
“属下告退。”
西蒙恭敬地离开了這栋酒店建筑的天台。
留着寸头修剪着整齐胡茬的拉斯玛大祭祀,一個人又在這裡站了许久。
“唉……”
拉斯玛摊开双手,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脸,一直揉搓到脸部通红。
“我已经在尽力尝试克制了,但真的沒办法,狄斯。
每次听到你的名字,我都会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波动。
尤其是当我来到你所在的城市时,這种情绪就一直在我的心裡作祟。”
拉斯玛从袖口中取出一把小刀,小刀刀把一端牵连着一根珠绳;
随即,
他一边甩晃着珠绳一边走下了大楼。
等到从一楼大堂走出时,先前一身肃穆黑装束的拉斯玛,变成了一個身穿着破旧皮夹克的老头,那晃动着的小匕首再配上痞意的嘴角,活脱脱的一個老流氓形象。
他就漫步在這城市裡,他走的速度并不快,比沉迷逛街還不买的女士走得更慢。
但他的身形叠加得却很快,好似一开始明明出现在街尾,下一刻,他就出现了在街头。
他在散步,
他在散心;
平日裡打车需要近30卢币的距离,他很快就省下了。
他那胶靴靴底,踩入了脚下的水洼,溅起了不少的污水。
眼前,是矿井街,是罗佳市最著名的跳蚤市场。
這裡人流密集,人员复杂,毫不夸张地說,它是整個罗佳市最热闹却又和繁华搭不上边的一個地方。
拉斯玛深吸一口气,
是了,
就是這裡。
他需要這种地方,在這裡,他可以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在這裡,他能获得自己内心的安宁。
他走到一家点心店门前;
矿井街有很多家這种小门面的点心铺,点心铺就一個门,屋檐矮小,旁边的玻璃柜台下面,基本就只放一盘最便宜的鸡蛋糕;
有些点心铺连一盘都舍不得放,就放两三個,而且肉眼可见早就放发了霉;
一直未曾卖出,却也懒得更换,几個鸡蛋糕,兢兢业业地在柜子裡充当着最为坚守的老演员。
罗佳市禁止情色行业,确切地說,是整個瑞蓝,都禁止情色行业。
但禁止是法律條文上的禁止,社会风气上来說,一直受维恩影响的瑞蓝,依旧保持着某种程度的开放,再加上這個行业一直以来都有着清晰无误的市场需求;
也因此,在瑞蓝普遍形成了新的呈现模式,比如……点心铺。
小到矿井街裡的密密麻麻小作坊形式存在的点心铺,大到市区裡那些门头精致辉煌的大店,她们所挂的,都是“餐饮牌照”。
客人进到我的店裡,是为了买点心,点心裡灌注了我的“爱意”以及浓郁的“工匠精神”味道,所以它价格比普通点心贵很多;
但一個愿打一個愿挨,不是么?
客人买完点心后,身为店员的我就和客人认识了,我們聊了几句天,感情迅速升温,瞬间確認了男女朋友关系,然后情不自禁地就想发生点情侣间该发生的事情;
事情发生完后,感情迅速破裂,我們就又分手了。
但爱情是很难彻底斩断的,藕断丝连才是真正的常态,所以下一次前任再度出现在我的铺面门口时,只要再买一块点心,我們的感情马上就能死灰复燃。
罗佳歷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之一达洛特,曾在自己中年时所创作的诗中這样写到:
“我的青春,早就寄存在了家乡的点心铺中,我很清楚,哪怕当我已经年迈,却依旧可以再来這裡,重新回味那逝去的青春。”
拉斯玛来到一家小点心铺门口,柜台裡面的那一盘鸡蛋糕還算新鲜;
一個妇人正坐在小板凳上织着毛衣,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拉斯玛。
她放下针线,站起身,敞开了自己的大衣,展示着自己的身材。
拉斯玛看了一眼,笑了,拿出了五张一百卢比面值的钞票,放在了柜面上。
妇人微微皱眉:“包天?”
拉斯玛叹了口气,感慨道:“這么贵了么?”
妇人摇头:“你误会了,不用這么多,我晚上要回家辅导孩子功课。”
“就這個下午。”
“好,进来吧,不過你收走几张回去,算上小费也太多了些。”
“不用。”
拉斯玛将柜子内盛放着鸡蛋糕的盘子抽出来,裡面正好五個鸡蛋糕,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走了进来。
妇人则熟练地将铺门门板放下。
裡面很黑,妇人打开了灯,亮了。
有点简陋,一张床,一张破旧的沙发,一個蹲坑加一截连喷头都沒有的水管。
拉斯玛在床上躺了下来,妇人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按摩他的腿,问道:
“喝酒了么?”
拉斯玛摇了摇头。
妇人放心了。
但正当妇人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时,却愣住了,她看见眼前這個男人将一把小刀放在了面前,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小刀上方的珠绳明明沒有任何的寄挂,却像是被固定在了那裡;
男人伸出手指,敲了一记小刀,小刀开始在珠绳的摆动下来回摇晃。
妇人惊喜道:“您是個魔术师?”
拉斯玛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旁边:
“我躺会儿,你站着,什么都不要做,時間到了,我走。”
“可以么?”妇人疑惑问道。
“嗯。”
得到肯定答复的妇人起身,先将针线拿回来,站在那裡,靠着墙,继续织起了毛衣。
她见過的有奇怪癖好的客人多了,這個還不算最奇怪的。
躺在床上的拉斯玛看着自己面前摆动着的這把匕首,他正在尝试让自己的内心重新归于秩序,以消减自己来到罗佳后因那位所造成的不该有的情绪波动。
這就像是修胡子一样,他已经习惯了精致与打理;
而這把刀,就是自己心裡的刮胡器具。
拉斯玛面前的视线,开始从彩色,逐渐退化成黑白色。
在注视着刀口的摇摆中,
他的耳边,听到了隔壁床板“吱呀吱呀”有韵律摇动的声响,听到了那一声声粗重的喘息,听到了或真或假的迎合,听到了虚伪的赞美;
他的鼻尖,嗅到了很多刺鼻的味道,药膏、污浊、消毒水、冰冷、咸湿……
渐渐的,
他的感官开始发散出去;
他听到了街上的叫卖声,听到了几個男人凑在一起谈论着谁家的妻子身段,听到了几個女人凑在一起聊着谁家男人的长短;
听到了跳蚤市场古玩小商贩叫卖的声音,甚至是他们内心对眼前這位顾客的评价:
哟,是個行家的。
呵,肥羊啊。
他的鼻尖,嗅到了街面上的潮气,嗅到了屋子裡有年迈老人的腐朽气息,嗅到了便宜皂角的芬芳;
他的“视线”,在呈现出灰白单调之后,他的其他感官,瞬间变得极为丰富起来,他像是一只蜘蛛,快速地扩大着自己的感知網。
他在寻觅,寻觅那個记忆中童年的自己,坐在满是水洼的街面上,呆呆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那时的他,对這個世界是陌生的,也是疑惑的,但同时,又是客观的。
每隔一段時間,他都会選擇以這样的一种方式来重新归整自己的“视角”,這是他提纯信仰的方式。
他一次次地呼唤童年的自己,向他借用“目光”,来一遍又一遍地审视着现在的世界。
這时,
他的视线也开始扩散。
他看见一個個黑白的人,他们在這裡生活,在這裡工作,他们的轨迹,遵照着某种秩序。
虽然這裡偷窃频发,甚至還有帮派的斗殴,治安比不得市区,但哪怕如此,這裡依旧是有着秩序在加持。
人们聚集在這裡,信奉着某种他们所需的秩序,然后再在秩序的格子上,去安排自己的生活;
他们是在走,但同时也是在跳着格子。
对于窃贼与被偷窃的受害者而言,也是如此,他们只不過是各自跳入了此时各自所应该在的格子裡。
“哟,您這鞋修得3卢币,您放心,3卢币,我肯定能把它修得跟新的一样,如果您再加2卢币的话,我再给您鞋底重新加一层皮。”
一道声音,传入了拉斯玛的耳中,带给拉斯玛一种略显不一样的感觉,他的视线也随即“挪”了過去。
他看见在街角,一個沒了一截腿的男人正坐在摊位后,跟前来修鞋的顾客讨价還价。
“您打听打听,這條街论修鞋的技术,谁不知道我瘸子罗特?”
拉斯玛躺在点心铺的床上,
但他的身影,却出现在了罗特的面前。
只不過罗特看不见他,而且路過的行人也是直接从“拉斯玛”身上穿過,沒受到任何的阻滞。
罗特身上的灰白色,比其他人浅了不少,甚至還带着些许淡淡的色彩;
虽然這些色彩正逐渐褪去,用不了多久,就将变得和周围普通人一样,但拉斯玛還是伸手,抓住了罗特身上的“色彩”。
下一刻,
真正的罗特還在那裡继续商量着修补鞋子的价格,但在“拉斯玛”面前,却看见了一個脸色发青的罗特正在說话。
……
“他应该中毒死了才对。”
“您說什么?”妇人一边继续织着毛衣一边疑惑地问道。
……
“好的好的,您放心吧,明天您来拿鞋子就成。”
罗特谈好了一单生意。
這时,他看见自己的妻子搀扶着自己的母亲走了過来,他马上问道:
“医生怎么說?”
妻子回答道:“医生說只是吃坏了肚子,开了止泻药了。”
罗特马上责怪自己的母亲:
“您老了,肠胃不好,那些吃食您吃不得了,下次可不准您再吃了。”
老母亲反驳道:“我多吃点,你们就能少吃点,你们身体才真的宝贵,我就說了,沒多大的事,去诊所开药又是一笔钱。”
“嘿,那赚钱不就是为了這個么,亲爱的,你带着妈回去休息休息,给妈煮一杯奶茶。”
“嗯。”
“拉斯玛”看着這個妻子,她的身上也有彩色,伸手轻轻“拽出”,看见了一张本该破碎的脸。
老奶奶身上也有彩色,他伸手一样拽出,原本慈祥的老奶奶,此时露出了狰狞的面容,舌头长长地探在外面。
……
“本该是脸朝下,摔死的。”
“嗯?”
“本该是上吊死的。”
妇人当即道:“您是說上次死的‘西索’一家么,天呐,那可真是一個大新闻,本来好好的一家,男主人服毒自杀了,他母亲上吊自杀了,妻子则带着女儿从筒子楼上跳下来自杀了,一家人,一個晚上,全都自杀了。
好多记者都来报道了這件事,报纸上很轰动呢,为此东区還爆发了一场规模极大的示威游行。”
……
“爸爸。”
一個可爱的女孩跑到罗特身前。
罗特从口袋裡取出了一张刚从上個客人手裡收到的5卢币,递给了莎拉。
“父亲,不用钱,我是被米娜和卡伦哥哥邀請一起去野餐的。”
“带着,给米娜他们买点糖果吃,不能一分钱都不花的,這样当不成朋友。”
“好的,父亲。”
莎拉接過了钱,走上去,对着父亲的额头亲了一口。
“去玩吧,已经因为你奶奶去诊所耽搁了時間了,放心吧,你奶奶沒事。”
“好的,父亲。”
“拉斯玛”发现這個女孩身上也有還沒来得及完全褪去的色彩,伸手抓出来,看见的是一张毁容的脸。
然后,
女孩跑到一個英俊的小伙面前,亲切地喊道:
“卡伦哥哥。”
罗特站起身,对小伙道:
“不好意思,因为她奶奶的事,耽搁了你们時間了。”
“老人家身体最重要,应该的,不耽搁。”
“感谢你带莎拉出去玩,你知道的,我和他母亲生意忙,平时抽不出時間的。”
“是的,但生意总有淡季旺季,不巧的是,我家最近又是淡季了。”
“哟,那可不行,還是旺季好。”
“拉斯玛”的目光落在說话的年轻人身上。
他很英俊,
即使是在“黑白”色调的背景下,依旧可以看出他的长相精致,依旧能给人一种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感觉。
只不過“拉斯玛”对這些不感兴趣,
在確認這個年轻人身上除了长得好看沒有其他异常后,他就挪开了视线,
放過了這個“平平无奇”的年轻人。
……
同时,
躺在点心铺裡面床上的拉斯玛,坐起了身,同时伸手将這把匕首攥在了手裡。
“那個女孩,也是摔死的。”
“是啊,我刚刚不是說了么,他们一家都死了,一個男人,一個老母亲,一個妻子带着他们家唯一的女儿,一夜之间都自杀了。
唉,多可怜的一家啊。”
拉斯玛一边听着妇人的话一边看着自己手中的小刀,
道:
“本来,不该是他们家的。”
———
這段時間更新太猛,身体和作息有点疲惫,今天沒第二更了,我需要缓一下。
抱紧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