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放下 作者:鬼十则 正文第二百七十章放下 清冷干燥的冬日。 早间的阳光带着疏离与审视,仿佛尚未从昨夜黑色的孤寂中醒来。 不是好的一天,也不是坏的一天,這就是平常的一天。 锦言裹着大红的披风,不疾不徐走去往正院的路上。 风微小而冷咧,她如一朵红色的火花,轻盈地不着痕迹的一路焕然,举手投足间绽放着从容的优雅。 重新恢复日常的請安。不需要别有新意。 “……你看,這是安亲王府的赏花帖子,你要不要去看看?他府上的梅花還不错。” 长公主拿了张洒金的帖子问锦言。 安亲王府的赏花会? 锦言微微笑了:“公主婆婆,安亲王府好象每個月都要开好几次花会的……” “這個与平常的那些花会不同!” 长公主赞同:“他府上的花会,最重要的也就那么几個,春天花神节,夏天有赏荷雅集,秋有菊,冬有梅,還有一個兰花会、昙花夜、桂花宴,其他小的多不胜数,這回請的是赏梅的花会。去透透气走动走动,世子妃請你好几次了……” 长公主用的是商量的语气。 自从两人握手言和后,长公主盛气凌人的姿态就放得很低,仿佛真的想开了,变成了温良体贴的好婆婆。 “好,我听公主婆婆的,听說安亲王府有绿梅呢,我从未见過。您去嗎?” 锦言素来不愿在小事上纠缠,那么大的事都放下了,何必在小事上弄些不自在?再說长公主的日子也不是太好過,驸马沒少找机会教妻。 殿下能够如常待她。对心理与脸面都是挑战,也实属不易。 “我不去。世子妃主持的赏花会,都是年轻人,我最不耐烦应酬這些個。” 长公主几乎是从来不参加這种活动的:“得做两身新衣服,時間应该赶得及……” “不会的。有不少新衣服沒過上身呢。” 锦言婉拒。 “那些都是在家裡穿的,赏花会人人都抢着出彩,你可不能被比下去,做一身红的一身紫的還是绿的?” 长公主来了兴致:“你穿那件白狐的披风,就配红宝石的头面,裡头穿红的。若是用赤狐的披风,就戴珍珠头面……配紫的不好,绿的是不是更好?不行,我得先问问,這次的花席是在红梅林還是白梅林。看哪個颜色更相宜……让绣房管事的来一趟,你选选衣服式样……” 不好拂了殿下好意,而且她在外面的形象也代表了长公主府的脸面,必须体面,锦言笑着应下,与匆匆赶来的针线房管事一道商量衣服款式。 早上疏离的阳光躲到了云后头,天气薄阴,飘起了零星的小雪碎。 “……這样的天气。很适合打边炉,涮热乎乎的肉片……父亲晚上回来用膳嗎?” 锦言半是提问半是自语。 长公主笑了:“這個馋丫头!让厨房准备羔羊肉青菜,晚上一起涮锅子。”然后又赶锦言:“……下午早点過来。天不好,记得坐暖轿回去。” 殿下自己有时私下裡细思量,也奇怪,发生過那么大的事儿,怎么還能与锦言自然相处? 而锦言,她竟然真的沒有怨尤。說放下就真的放下了。 长公主暗自称奇。十分感念她的好。 当然承认自己不如晚辈儿媳是很困难的…… “嬷嬷,你是不是有话說?发生什么事了?” 锦言终于忍不住了。夏嬷嬷一幅有话要說,又欲言欲止的样子。实在令人着急,想忽略都不成。 “夫人!” 夏嬷嬷咬咬牙,接下来要问的虽是不妥当,但憋在心裡太难受,不吐不快。 “您,您真的放下了,不恨?” 這不是做奴婢的能问的,可是,她实在是为自家小小姐不值,平白的飞来横祸,就這样生生受了? 是,侯爷现在对小姐非常好,百依百顺尚不能形容; 长公主那裡,比以前也更尊重周到了几分; 驸马爷更加礼遇;阖府上下,都知道侯夫人在各位主子眼中的份量,尤其是侯爷,心头肉掌中宝不为過,只要夫人想,星星月亮他也会想法子弄来…… 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许诺,她知道,外头传的惧内,她也听說了,可是,因为這些,前头遭的罪,就轻轻放過了? 那不是小事,受点委屈无所谓,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若是永安侯晚回一夜或晚上几個时辰,夫人的性命不保! 人都要沒了,再多的补救有用嗎? 反正,她就是气不顺,是,现在是对夫人好,对夫人好就可以将原来的事抹煞?! 可是,不然呢? 锦言微微叹息,她当然明白夏嬷嬷的心情:“嬷嬷,如果不這样,你想怎么样呢?打一顿?骂個够?還是让人家把命赔给咱们?想讨個什么样的公道呢?” 夏嬷嬷语塞,是啊,打不得骂不能,赔命?漫說夫人眼下无事,就真的一尸两命,又想要哪個抵命?哪個会给她们抵命? 眼泪吧嗒吧嗒地,止不住。 自打她被强拘在正院,沒了锦言的消息,到后来的生命垂危惊心动魄,夏嬷嬷心中积聚了种种情绪,甫一出口,终于化为眼泪喷涌而出。 夏嬷嬷服侍李氏多年,陪着她在卫府绝地重生,又被挑来做锦言的陪嫁,自觉身负重担,应该守护好小姐,结果她却险些殒命…… “嬷嬷……” 轻拍着夏嬷嬷的背,這些眼泪,是为她流的,锦言懂得。 有人疼惜你。为你流泪,這是怎样一份沉甸甸的情意? “……夫人這么好,老天爷何其不公!让好人吃苦受罪……” 长公主被猪油糊了心么?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她就一点也不清楚?为了她的想当然莫须有,就真能下得了手? “嬷嬷。不哭了啊,吃苦受罪什么的,都是自己的感觉,沒有人能逼着你受罪,沒感觉就沒痛苦啊……” “以前师父說過,道家修的是气。佛家修的是禅。道家修今生的气运,佛家重来生的因果。人生在世,无非一口气。争与不争,就是修行。” 锦言想起师父的话,深觉睿智精深。 “就拿此事說。如果不掀過去,又如何呢?关也关了,痛也痛了,该经历的都经历過了,想怎么找回来?别人打了一巴掌,就算再打回十巴掌,那一掌的痛還是在自己身上。” “因为气不顺,僵持着。会如何?与公,君臣有别,与私。长幼分序。是,永安侯站在我們一边,可是,他又能如何?把亲娘关起来?打骂?不可能的!驸马也无非如现在這般,训妻分居冷落,然后又如何?等到太后出面。要不要顺台阶下?還是太后的脸面也不管?” 夏嬷嬷渐渐止了泪,夫人說得极是。道理都明白的,不可能将殿下如何。只是這口气咽不下! “您是什么样的人,殿下就半分信任都沒有?怎么能半分情面也不讲?” 她還气不過這個,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凡带眼睛的,都会知道她家夫人是清是浊吧?哪有她那种长辈,抢着往自己人头上扣屎盆子? “……其实,還是留了半分情面,不然,当晚就沒命了。” 锦言实事求是,不带情绪的分析:“只是,這情分沒有期望中的多……而且,這其中有些印象积重难返,我的反应也有問題,她会那样误解,也能理解。” 此事的主要责任当然是长公主,不過,某些方面也是事出有因。 “……已经发生了,沒必要为争口所谓的气,将损失增加。与其等到别人强压,不如自己主动,反倒让对方愧对,欠下人情。” 有的气要争,有的气不争就是争,“嬷嬷你看现在,我活得很好,正院那位,脾气好很多,重话从来不說了;侯爷不必提,驸马愧疚得很,太后那裡,也记着情。既然要放下,无非早几日晚几日。這气顺不顺的,单看怎么想了……” “一时争了气,后面却连连受气,不如放下,益己利她。而且,嬷嬷啊,你說這世间最无奈又最生气不得的是什么?” 锦言调皮一笑:“是你周围亲近的人都认为你领了别人的情,得到了别人的宽囿,你的亲人都对那個人好,丈夫儿子都觉得是你有問題,不管你心裡是愧疚是坦然,也都必须对那個人好,感念人家的好意,否则就是众叛亲离。想想,以那位的心气儿,這裡,” 锦言指指自己的胸口:“也未必轻易释然……” 长公主并不是坏人,出了那样的事情,锦言放下,她自己却放不下,最难過的坎儿,不是别人的谅解,而是自己心裡的障碍。 “所以啊,嬷嬷你也要放下,你看何嬷嬷,不是象沒事一样?說起来,她更无辜,纯粹被我牵连。希望以后她在书院過得开心。” “夫人放心,何嬷嬷必定是過得很好。” 說起来,除了锦言外,何嬷嬷是真正的无辜受害者。 只因为她为锦言說了几次好话,都被长公主驳回。结果却证明她的认识是对的 ——殿下那么高傲,如何忍得了她這個熟知内情的下人在自己面前晃悠? 先是让她回家休病假了,然后让她告老休养—— 锦言沒办法,是儿媳妇,特别是儿子還视她如命,不是可有可无就能消失的人物,有她在,已经是提醒牌了! 再弄個何嬷嬷在眼前晃来晃去,提示自己错得离谱痛失金孙,殿下真心觉得受不了。 何嬷嬷是個好的,辛苦一辈子,就好好颐养天年吧。 (未完待续) ps:谢谢寻找于晴的粉票,一把思念的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