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宋秋颜
這……真的是苏绣嗎?
几個女孩心底也是有個這样的疑问,她们也是学生,从沒买過什么奢侈品,唯一大方的大概就是這一次,想着给自己一份独一无二的毕业礼。
六千块……对她们来說并不算少,她们家境都是一般,买旗袍无非就是看中了上面栩栩如生的刺绣。
宋秋颜的一句话說的他们心底打慌,开始有些慌乱,犹豫不决,正牌的店铺也会有卖假的嗎?
白皙纤细的手指抚過女生手上的旗袍刺绣,宋秋颜唇角不留痕迹的勾起一抹冷笑,她拿過女生手中的旗袍。
此时旁边的售货员還在道:“我們是有专业许可证书的,而且我們店的名声虽不算特别响亮,但也不小,怎么会砸自己的招牌呢?”
宋秋颜沒有理会,她走到傅屿迟面前,动了动唇:“伸手。”
此话一出,傅屿迟立马明白她的意思,抬起了手臂,宋秋颜以他手臂为杆,将旗袍搭在了他手臂上。
宋秋颜手抚了抚上面的刺绣,问:“苏绣比较轻薄柔软,沒有多余的线头对嗎?”
售货员满脸笑意:“对,我們這边不止可以定做旗袍,其他绣品也是可以定做,放在家裡也是端庄大方!”
许是看出宋秋颜气质不凡,判断她身上的旗袍价格也不会便宜,是條大鱼,想宰一宰。
另一位售货员也是道:“如果您下单,充值成为我們的vip,我們绣娘会熬夜加班加点赶出您的绣品,能保证以最短的時間内拿到东西。”
宋秋颜面色清冷,气质高雅,两位售货员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听进去,只是不停的在介绍商品,刺绣的真实性。
就好像对待大客户般,宋秋颜心想,难不成,她长着一张有钱人的脸?
“苏绣也比较精细,两個色块之间会自然的链接在一起?”
“這是自然,這就是我們苏绣的魅力。”
售货员脸上的笑意更浓,她看出宋秋颜刻意赢藏的兴趣。
几個女生当中有一個女生立马精明的明白了,她悄无声息的摸着刺绣,有点硬,而且细看起来也不太自然。
宋秋颜又道:“苏绣的线粗细变化都是非常灵活,不止正面,连背面也沒有那么多的连线。”
說了這么多,售货员脸色有些细微的变化,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一個售货员对另外一個使了使眼色,她又解释道:“虽是苏绣,但是我們绣娘平日裡赶货比较多,难免……”
“难免会有些纰漏?”宋秋颜說出了售货员接下来的话,她看了眼另一位售货员拉着几個女生劝說着要她们付款。
她直言道:“赶货比较多,就用机绣充数?据我所知,手绣和机绣的价格相差甚远,如此糊弄顾客,是你们亲手在砸自己的招牌。”
几個女生立马拒绝了付款,售货员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厉声道:“你有什么证据诬陷我們?你要是对我們造成了损失,侵犯我們的名誉,就等着律师函,准备打官司吧!”
這家店并不小,打官司可能是真的,几個女生有些慌乱,手足无措,毕竟对方是为了帮她们。
谁知,宋秋颜只是轻笑了声,手指间翻动着挂在傅屿迟手臂上的旗袍:“虽然你们做的很像,尽量避免了一些东西,但是手绣和机绣的差别還是很大的。”
她接连指了好几处:“最主要的区别就是手感,你再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了机绣的生硬,颜色過度上,色块之间的连接,机绣的光泽和手绣也有细微的差别。”
“再完美的机绣,也沒有手绣的精致,這就是苏绣最大的魅力,机绣的绣线变化也比较少,细节处理上也比不了手绣。”
一個女生偷偷的打开了手机摄像头,录下了這一切,她们立马拒绝了付款,是不止一星半点的恼火,差点被诓骗了几千块。
“你们這么大的店居然卖假货,根本就不是手绣!”
說的都沒错,這是最直观的辨别方法,细心就能看出。
傅屿迟也知道,以前宋秋颜的行头也是在商景明那裡定做的,所以对這苏绣也是熟之透骨,细节更是逃不過她的眼。
他提醒道:“以后要买苏绣手工绣什么的,一定要提前做好科普,以免被人滥竽充数,就是骗你们這些不懂的外行人。”
几個女生接连点头,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也打消了在這家店买衣服的想法,中年男人也注意到店内的动静,不可思议的看着售货员:“你们用机绣冒充手绣?這么大的店铺竟然做出這种事情!”
售货员急忙要解释,中年人不给她這個机会,直接走出了店铺,另外几個学生也走了。
生意一下子黄了好几单,售货员气得要去抓宋秋颜,但傅屿迟更快一步,将人拉在身后护着:“你们不讲诚信,以次充好,就算不被我們发现,也瞒不了多久。”
“我們店本来卖的就是苏绣,你们是哪家店派過来,故意砸我們生意的?”
“是苏绣不错,但是机绣却打着手绣的名头高价卖给别人,等同于欺骗,你這不止是在砸你们店的招牌,也是对整個苏绣行业不好,我們不是哪家店派過来的,只是看不惯你们這样,亏還是名店!”
“你……血口喷人,信口雌黄!”
售货员恼凶成怒,狠狠的瞪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一個大男人比他们高大不少,打起来她们也沒胜算。
再者,周围還有夜玩的游客,又不能将事情闹大,只能咬碎牙齿往肚裡咽,眼睁睁的看着人走。
她急忙看向旁边的售货员,阴沉沉道:“你现在下班,跟上去,看看他们住在哪裡。”
将近七点,下一家‘苏绣衣坊’店傅屿迟提前去過,吃了個闭门羹,打听一下才知道,是晚上九点才开店。
正好从這家店出来快七点,加上路上堵车,到地方再等一等也差不多了。
车内寂静,窗外的黑影渐渐后退,时快时慢,霓虹的灯光飞快闪過,路灯,车辆,漆黑的天空,沒有繁星。
宋秋颜坐在副驾驶上,她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带着耳机,小小的东西裡播放着京腔京韵的戏声,就好似在人耳边唱着似的。
“穆桂~英,抖威风勇似当年!”
眉梢微动,宋秋颜心下思量着,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說,看着玻璃上照印的傅屿迟影子,欲言又止,正好耳边又响起了穆桂英西皮流水的唱段。
“你听說西夏吓破胆,我看那王文也等闲。
你要求和递降表,我要杀敌保河山。
杨家将岂容人信口褒贬?天波府宝剑埋尘锷未残。
老太君若是挂了帅,穆桂英就是先行官。
抖银枪,出雄关,跃战马,踏狼烟。
旌旗指处贼丧胆,管叫那捷报一日三传。”
等戏音唱落,宋秋颜实在忍不住,摘下了耳机,犹豫了下,缓声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毕竟說直白点,人家店铺以机绣充手绣骗钱,骗的也是别人的钱,和他们也沒有半点关系,完全可以不管,毁了人生意,沒准還会被店家给记恨上了。
有句话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宋秋颜是见不惯那些,要是让她看见当做不知道,当做沒看见,她是万万做不到的。
可是做了的后果……她是不怕的,可是傅屿迟在她身边,他還年轻,以后傅屿迟要是和那些人有什么合作之类的,那她方才就是做了件坏事儿。
傅屿迟看着后视镜裡的车辆,手打着方向盘转弯:“怎么会,换做是我,我也会那么做。”
末了,他加了句:“如果我对苏绣……看到绣品能迅速分辨的出来的话。”
“那你……”
宋秋颜疑惑,不太能分辨的出来,那给她定做的那么多的旗袍莫不成也被骗了?
傅屿迟說:“我给你定做的旗袍都是上好的真丝绸缎的料子,還有其他东西,反正总的加起来,价格不低,所以我都是和店裡的老板签的实名合同,具有法律效应,如果被我发现有一件造假,他们就会赔十件给我。”
宋秋颜点了点头:“谢谢。”
傅屿迟刚准备說些什么,车内又响起了宋秋颜的声音:“等我回去了,你就把那些崭新的旗袍……有关我的一切东西,能卖就卖吧,卖的钱你存着,总会有需要的时候。”
“不卖!”傅屿迟立马反驳,不愿意。
“留着有何用?对于你们来說我已经是個死了的人了,我生活在過去,生活在民国时期。
其次,你们现在的人不爱听戏,那些行头昂贵,趁着现在有几個人听戏,能卖就卖出去吧。
以后真沒人听戏了,那么贵的东西可就砸在手裡了,卖不出去,做的在昂贵,在手上也只是件普通的戏服,落了尘。”
“你生活在過去又何妨,死了嗎?在我心裡你从未死過,现在你也活生生的在我面前,沒人听就沒人听,那些行头也好,旗袍也好,我为你定制的,我宁愿你不喜歡直接压箱底了,也不愿你卖掉,况且就算砸手裡了,也還是那句,我乐意!”
傅屿迟傲娇气又一下子上来了,小时候那些倔强彻底显露了出来:“我不管,你让我卖我就卖啊?那是我买的!我买给你穿的,我为你专门請上好的苏绣师傅定制的,除了我,就算是本人拿去换钱,我也不同意。”
“宋秋颜!!”
傅屿迟音量陡然提高,响彻整個车厢内,他气得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直接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怒气冲冲的望向副驾驶:“宋秋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你是当红的名伶不错,你是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红遍天,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高尚?
可是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你不红,說出去谁知道你宋秋颜,你就是普通人,普通人!!”
声音直接吓到宋秋颜了,她懵怔的看着面前的傅屿迟,像是突然变了個人似的,第一次叫她全名,直接叫她‘宋秋颜’,带着恼火的三個字。
傅屿迟一拳砸在了车上,直接砸的刺耳的车喇叭响了好几声,最终他爬在了方向盘上,埋着头,声音有些哽咽:“你要是真觉得自己了不起,就留下来。”
随即,傅屿迟长吁一口气,自嘲的笑了声,直接下车,還不忘关好车门,靠在车边,烦闷的点燃了手裡的烟。
燃着星火的烟夹在手指间,這是他的习惯,常备着烟,情绪不好的时候点一只,却不吸,就這么夹在手指间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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