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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斗戏

作者:白昼燃灯
“我這是怕我手笨,沒放稳,摔到人就不好了!”

  傅屿迟笑了笑,再三确定放稳了,不会晃动,才松了手退到一旁。

  這《挂画》椅子功上每個动作要紧跟响板,锣鼓点,与那乐声紧密联合才愈发有看头。

  在椅子上挂画是无实物表演,配乐也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演员要踩准每一個音节,這出戏才够亮脆美!

  正好今天沒戏,宋秋颜望過去的时候,戏班子乐队师父都拿着乐器坐在一旁,她看向旁边的青姨:“有跷嗎?”

  短短三個字,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人怔愣住,這是要踩跷??

  青姨一愣,立马明白了:“有有有,我這就去拿!”

  众人略为震惊,练踩跷功得吃很多苦头,现在很多人为了降低难度都不踩跷了,跷也都快算是一种绝活儿。

  這出戏的亮点其实就是在于踩跷,陶籽也是有些惊讶,她学习花旦多年,這踩跷她也会,但是她一直拿不定椅子上的跷。

  平地跷她会,但是椅子跷不是不能做,只是光是练的时候這腿脚忍不住发颤,做出来的身子也很难看。

  “很多年不踩跷了,這還是先前师父让定做了些跷,谁知学跷的人少,也就压箱底了,我找了双,你看行不行!”

  “沒坏就成。”

  跷拿来,宋秋颜坐在椅子上穿跷,青姨在边上时不时搭把手,跷是木制的小尖鞋,类似于古代的三寸金莲。

  尺寸大概有一個拳头大小,傅屿迟知道跷功,往先旧时候,乾旦在脚方面比不了女子,为了身姿轻盈,每個旦角儿都必须要踩跷。

  后面时代好了,对于踩跷也就松懈了许多。

  裹好脚,套上跷鞋,再用白布在脚尖上绑紧扎牢,布一圈圈的缠绕系紧,最后再套上脚套彩鞋。

  宋秋颜站起来后,脚与地面呈现出七十五度的夹角,众人以为她连站起来都困难,沒想到她不仅站起来了,還示意乐师准备开始。

  只表演挂画這一段,所以当节奏有力的音乐响起,宋秋颜疾步快速上椅,左手拿着小锤子,右手举起无实物的小钉子,随着节鼓点的快慢敲打。

  左右各要钉上一枚钉子,未化妆未扮装,但是举手投足之间都是透着一股俏丽劲儿,《挂画》這一折戏的叶含嫣就是未出阁的女子,也就是小花旦,重就重在這個‘俏’字。

  “小姐!”青姨突然模仿丫鬟叫唤了一声。

  瞬间,随着节鼓点敲快的宋秋颜一下子敲到了手,疼的立马将敲到的手反射條件的吹了吹,焦急的在椅子上踩着小步。

  把伤到的手伸给丫鬟(青姨)看,待丫鬟(青姨)准备看时,宋秋颜又收回了手,示意她不要打扰,待她钉上右边的钉子。

  整個动作行如流水,如同真的般,灵动不已,活灵活现。

  敲完钉子還试探了下是松是紧,订好钉子就挂画,各种小细节满满,宋秋颜踩着跷随着节奏同步跳到椅子扶手上。

  兰花指连指尖都带着俏,金鸡独立,盘腿接画,踩在椅子几乎悬空处,屈体叠腿挂画,动作自然,身形稳到几乎让旁人看不出是踩了跷,娴熟自如。

  把‘叶含嫣’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栩栩如生,這一点,就算是沒踩跷的陶籽也无法做到。

  确实功夫深厚,陶籽不得不承认,還忍不住发自内心的感叹,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重要的是现在,而不是以前,以前是個傻子,可是人现在能把戏演好啊,說出去丢的還是他们自己的人,比不過半路出家的傻子。

  左右各一处的挂画,就是這出折子戏的精髓,演完這精髓,乐师也都停了下来,众人却還沒缓過神来,這出戏演的那是沒话說。

  看得陶籽即便知道沒伴奏,即便预料到对方可能真的如方才自夸的那般,沒有說假话,她忍不住想与她对上一对,承一承戏。

  她开口就是俏丽的花旦:“清早起来什么镜子照梳一個油头什么花香

  脸上擦的是什么花粉口点的服脂是什么花红”

  是京剧《卖水》,相当于花旦戏裡的挑滑车。

  宋秋颜眉眼染上俏笑:“清早起来菱花镜子照,梳一個油头桂花香。

  脸上擦的桃花粉,口点的胭脂杏花红!”

  她话一落,逮玉也走了出来,开口就是《双阳公主》中的一句:“风萧萧贯长征千裡战马!”

  宋秋颜立马接上:“高耸耸峻山岭又无人家,顾不得那路崎岖忙催战马,行来到歧路口路现双岔~”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响亮的《側美案》在身后响起,宋秋颜正气回身,眼神一厉:“上写着秦香莲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

  欺君王、藐皇上,悔婚男儿招东床。

  杀妻灭嗣良心丧,逼死韩琪在庙堂。

  将状纸押至在了某的大堂上

  咬定了牙关为哪桩!”

  一戏班老演员立马接上:“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

  站立在营门高声叫,大小儿郎听根苗!”

  是脍炙人口的《定军山》。

  宋秋颜接上:“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

  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

  上前個個俱有赏,违令项上吃一刀。

  众将与爷归营号!”

  词完,不等人喘口气,李梦蝶来了句反四平调:“夫妻们分别十载,好似孤雁归来。”

  是《生死恨》的反四平调,這段她当初学的时候,老师說過气不能断,這出戏也是最累人的。

  宋秋颜立马的接上她词:“可怜我被贼将奴来卖,我受尽了祸灾。

  棒打鸳鸯好不伤怀。

  幸遇着义母她真心看待,今日才得再和谐。

  但愿得了却了当年旧债,纵死在黄泉也好安排。”

  ……

  一段接着一段戏,宋秋颜站在院子中间,戏班子的人围在她周围,戏不断的放出,宋秋颜不断的接上。

  戏有难有简,有由简渐难,有难渐简,有京剧行裡耳熟能详的,也有快要绝迹的。

  這個唱完那個唱,有名段,也有一出戏不起眼的几句,宋秋颜毫无缝隙的一一承接上。

  不管是简单還是难的,考验的是演员的反应能力,還有对戏的掌握。

  近二十個人围在宋秋颜身边,不断放戏,宋秋颜接戏沒有丝毫犹豫,甚至若不是两個人声线還有功夫高低不同,否则那沒有停顿的一段戏像是一個人唱的般,這种,就算是京剧名家都未必能做到如此。

  戏声响彻整個院子,這一唱,就唱了個尽兴,谁也沒說停,直到其中人唱累了,大家伙才停下来,一看時間,過去了两三個小时,他们這些人加起来,与宋秋颜最起码斗了上百個戏段。

  几個人喘着气坐在椅子上歇着,有的更是拿起水杯连灌好几口,嗓子唱得干的厉害。

  杨露胸口起伏着,她疑惑的看着宋秋颜,当初戏班子裡的人都知道对方是個傻子,可是傻子不傻也就算了,即便天赋异禀,如此短時間内做到如此……這個傻子不简单,身上的谜团太多了。

  关键是她学的是梅派,一直走的也是梅派的路子,這宋秋颜按照青姨說的是宋派的路子,可是她刚才用的梅派独特的唱腔,宋秋颜接的时候也是用的梅派唱腔,功夫并不浅。

  不简单不简单。

  身上的功夫也了得,傅屿迟目睹了整场戏,他瞧着,若是宋秋颜会分/身,准能担起整個戏班子。

  茶香四溢的碧螺春润了嗓,宋秋颜垂眸看着茶杯裡的孤舟茶叶,她轻吹了吹,茶面泛起波纹,又是品了几口。

  “還来嗎?”

  她将茶杯递给傅屿迟,傅屿迟接過就退至一旁,宋秋颜负手而立,唇角微弯:“你们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我奉陪到底,让你们,心服口服。”

  眼见为实,耳听也为实,而且唱了這么久,他们都有些累了,而对方甚至沒有丝毫的感觉,都是行内人,对方实力摆在那儿他们也沒话說。

  众人沉默。

  “既然大家不說话,那应该也就沒什么意见了,从今天起,梨园春由我掌管,你们都得听我的!”

  宋秋颜面色清冷,不怒而威:“别问凭什么,若要问,那就是你们在我梨园春唱戏,签了那什么合同,进了我梨园春戏班子,那就是我梨园春的人!”

  她转身朝屋裡去,踏上台阶沒走两步,忽然想到什么,宋秋颜转身,微笑看向院中的人:

  “归我管,那就得先把戏唱好了,从明儿個起,可就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網的,旧时候怎么学戏怎么练功,咱就怎么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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