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救场
“早在先前我就說過，你压根沒放在心上，我這把年纪也不图啥，就是要几包烟钱酒钱，你们這样……這戏班子待着也沒意思！”
“老廖，我怎么不放在心上？前俩天你问我要的时候我還给了好几天的烟钱酒钱给你们啊！”
……
還沒走近，宋秋颜就听见了青姨焦急的声音，附和的還有一道怒气冲冲的男声，现场一片嘈杂。
是乐队出了問題。
跟在后面的傅屿迟见她动作缓了下来，得着空，连忙将毛绒绒的斗篷给她披上，外面可沒暖气。
宋秋颜到了现场，自动有人给她让出一條道，她的本事大家伙都看见了，在梨园春戏班裡多少要给点面子。
青姨急的脸色通红，看见宋秋颜更是喘着气：“宋先生，我這……”
“還有這個！”
老廖打断她的话，指着宋秋颜，对青姨嗤笑道：“你和你师父傅老班主一样，傅老班主老了就算了，你一個比我還年轻的人，居然觉得她是当年的‘宋先生’，不觉得可笑？”
傅屿迟刚准备說些什么，老廖一手拿着京胡，另手又指向他：
“你最可笑！一個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接受過教育的人，最关键是你傅屿迟是当年宋先生的戏迷，现在居然对一個同名同姓的人痴迷，更是可笑！”
“這個戏班子乱了，几個人都快成神经病了，一群人跟着胡闹，迟早要散，现在不過是回光返照罢了！”
老廖看向一边乐队的人，苦口婆心道：“各位老伙计，我們合作那么多年了，难道你们想一直這样下去，跟着他们一起胡闹？咱们年纪大了，也发展不了什么前途，我只想找個靠谱点的养老！”
他声音突然增大：“但凡梨园春戏班還像以前一样，我也不会這么难受，梨园春变好谁都高兴，可是梨园春戏班变好，我一個老东西就是想多要几包烟和酒，抽一抽，喝一喝，這就难以上青天，這不是让我們寒了心？？？”
另一個拿着三弦的老师傅叹气道：“你說的对，沒意思了散伙得了，反正我們也沒签合同。”
老廖又道：“說起這個，为什么梨园春戏班其他人都签了合同，就我們沒签？還不是沒人来這個破旧的梨园春戏班，只有我們来，沒准等他们寻到年轻的就把我們给踹了！”
這番话說得那是一個真切，听得戏班子乐队其他人有些动摇，互相张望着，内心都在抉择。
老廖的声音响彻，宋秋颜面色平淡的看着他：“說完了嗎？”
她算是看清了，也知道了，這烟酒钱纯粹就是個幌子，不然为什么偏偏在這個紧要的关头闹。
老廖气沉：“說完了。”
“說完了可以走了。”宋秋颜面色沒有多大的波动，可以說是面无表情。
短短的一句话，让老廖愣住，他上下打量宋秋颜一眼，最后不屑的冷哼一声，抬脚就要走。
青姨焦急的要挽留，却看到宋秋颜阻止的眼神，只好不說什么。
沒有人继续挽留，感觉怪怪的，闹得沒趣，老廖从宋秋颜身边走過，就听见宋秋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老廖，德春班有钱，应该能给你不少烟酒钱，沒准還能让你养老。”
沒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却泛着坠入深窟的冰冷，老廖紧张了下，转身就准备骂，谁知道转身就对上宋秋颜冰冷的目光。
那满脸浓重的油彩，勒過头的眉眼，千篇一律的戏妆，却有独具一格，绝美的扮相，一双眼睛好像……好像在看死人般，怎么能让人不胆寒。
一時間，不知是被戳破還是怎的，老廖气势泄了不少：“你胡說什么，我說的都是事实，难道不对嗎？一個小娃娃這么沒礼貌，梨园春戏班迟早要散，這样的梨园春戏班待着有什么意思？？？”
說完，不等宋秋颜开口，老廖甩袖而出，又或者，是害怕她再說出些事实。
拿着三弦的师傅也跟着离开了，宋秋颜回身望向在场的所有人，轻笑了声：“我记得，胡月馨走的时候，也是這么說的吧？”
她脸上的笑意瞬逝：“還有谁要走？？？”
当初胡月馨說要走的时候，說的话更加难听，胡月馨当时還是戏班子裡牌，然后现在呢？戏班子比当时发展的還要好……這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一時間，大家伙都闭嘴安静了下来，消散了要走的心思，青姨连忙笑道：“大家先去忙先去准备吧啊。”
有人问沒有乐师怎么办，青姨說她来想办法，等大家伙都散开了，青姨叹了口气道：“先前老廖问我要過钱，我连着一個月的烟钱酒钱都给了，现在又這么来阴我們……该不会真是德春班搞的鬼吧？”
宋秋颜表情沉重：“除了他们沒别人，和我過不去的也只有他们了，這出戏必须要唱。”
她也知道今天這出戏的关键，可乐队裡都是一個萝卜一個坑，走的還是两個重要的乐器，這戏唱不……等等！
她眼睛一亮，连忙让青姨去前面安抚观众，演出先推迟几分钟，宋秋颜紧忙拉住傅屿迟：“走，去湖边！”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台下的观众逐渐焦躁，青姨在后台也是急的跺脚，直到有人喊叫了声，彻底惊了下她。
“能不能唱？不能唱别逞强，退票！！！”
“不能唱還出這個戏干嘛？擂台打不赢還强装面子，退票退票！不会唱就直說，找什么理由。”
“梨园春戏班的脸都被丢光了，退票吧，能不能唱给句话儿，让人等着算什么事儿？這都半個小时了！”
……
刚才青姨上台說明了情况，大家伙還表示可以理解，可時間一久，就愈发有人质疑事情的真实性。
青姨想起自己最拿手的戏，为了拖延時間，镇住场子，沒办法了，她做了個深呼吸，挺直腰杆走上了台……
湖边，是当时宋秋颜第一次见到傅屿迟，被他弄进警察局的那次，那次宋秋颜被京胡吸引到了湖边，還和那大爷来了一段儿。
今时不同往日，這個年代京剧沒落，会京胡的人也少了，宋秋颜暂时只想到這么一個人，无论如何，就算是求，她也要把人求去救场。
到湖边的时候，满天雪花飞舞，树上、地面上都落了一层的白皑皑的雪，公园裡，连個人影儿都沒见着，只是偶尔遇到几個不怕冷的大叔锻炼着身体。
宋秋颜环顾四周，都沒见到大爷人，她焦急的四处寻找，险些脚滑摔倒，還好被傅屿迟手疾眼快的扶着。
他安慰道：“别着急，那大爷看样子沒准经常到這边来拉京胡，肯定不少人眼熟，你先在這裡等我，我去问问！”
不等宋秋颜說些什么，傅屿迟就将雨伞塞/进她手中，自己冒雪跑了出去。
看着傅屿迟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裡，宋秋颜也打着雨伞朝公园外走去，遇见人就打听。
她心中忐忑不安，如果真的沒找到大爷，沒有人救场，那這出戏演着也会失了颜色。
宋秋颜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谁知道沒多久，傅屿迟就急匆匆的跑了回来，并且拿到了那大爷的地址。
傅屿迟边开车边道：“听人家說，那大爷是专业的，拉了一辈子的京胡，年轻的时候就是靠這個为生，只是后来年纪大了，戏班子倒闭的倒闭，演出的场所也不要他了，所以一有時間就来公园拉京胡，周围的人都认识他！”
大爷的家就住在公园附近的一所居民楼裡，是老式的陈旧居民楼，有了地址，两個人的动作更快，還沒上去，就听见楼道裡徘徊着一道恼火的声儿。
“拉拉拉，就知道拉那個破琴，一天到晚的拉拉拉吵死人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嫁到你们家！！”
等到了大爷家门口，两個人互相对视了眼，声音就是从大爷屋裡传出来了，而且是個年轻女声，判断应该是儿媳妇在发脾气，声音大到都传出门外了。
“你也不想想办法，找個工作让你儿子做点，多多少少也能挣点啊！我当初怎么就看中你们家呢，這個手艺根本就不挣钱，還擦！擦那么干净有什么用，沒用的东西，看见就心烦！”
“别過分啊，你怎么跟爸說话呢？”
“我過分？？到底是谁過分？现在在怪我了，有本事你的腿就别瘸啊，孩子還那么小，全家就靠我一個人打工挣钱，你凭什么凶我？我嫁到你家是为了什么，难道我很容易嗎？你還有本事凶起我来了！”
很明显，两個人来的不是时候。
宋秋颜简单的调整了下呼吸，果断的上前敲响了门，沒人应，直到她又敲响了几声，门才猛地被打开：“谁啊？？”
是個三十多岁的女人，眼睛红红的，满脸的怒火還未褪去，女人扫了他们两個人，警惕道：“你们找谁？有什么事儿？”
她多看了宋秋颜几眼，因为对方脸上的戏妆，穿着的，還有戏服……看到這些女人的脸色更不好了。
宋秋颜道：“你好，我們是来找拉京胡的老曹，想找他帮個忙，可以嗎？”
“不可以！”
“砰！”
說话声，几乎是和关门声同时响起的，看见紧关着的门，宋秋颜毫不犹豫再次敲响了门：“我們是来找曹大爷帮忙的，可以付工钱！”
几乎话音刚落，门就瞬间被打开了，女人狐疑的看着宋秋颜：“给钱？”
以前家裡的老头子，沒少被人找上门来求帮忙，什么各种团的文艺演出，啥啥的，沒钱不說，运气差的，還把老头子搭进去，回来就晕倒，花费不少钱去医院，回头還在背后說耽误他们演出。
总结来說，就是‘吃力不讨好’，可沒谁付工钱的，能請吃饭就不错。
宋秋颜道：“给。”
女人抬手做了個手势，直接开价：“八百一次，拒绝還价。”
本来不抱希望的，谁知道女生身后的男人直接拿出了手机：“我們赶時間，微信還是支付宝，麻烦快点谢谢！”
同时，屋裡的大爷走到门口，看见宋秋颜顿时眼睛都发光了：“小姑娘，是你！”
女人收到钱顿时心情好了些：“哟，還是认识的。”
大爷喜出望外：“可不是认识，還配上過一段，人唱得可好了。”
宋秋颜紧忙道：“大爷，您拿上东西跟着我們走吧，我們现在急需你去救场！”
曹大爷看见宋秋颜一身扮相，就知道事情紧急，耽误不得，他连忙进屋拿出了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伙计’。
傅屿迟紧忙问道：“這位姐，你老公会京剧三弦嗎？”
女人一听，乐了：“你们還差人？别說三弦了，我老公京剧乐器样样精通，实在沒有那么多手，要不然自己都可以组一個乐队了，只是我老公腿脚不便，但是杵着拐杖也能走，坐那儿拉琴沒問題！”
“成！”傅屿迟满脸高兴。
不仅就這一次帮忙，宋秋颜還說過想聘請他们，女人一听更高兴了，连忙答应，這合同的事儿后面再办，先救急了先。
傅屿迟二话不說，背着小曹直奔楼下，天气冷了地上滑，宋秋颜就在后面扶着曹老爷子上车，回梨园春戏园子。
带着人回去，宋秋颜戴好凤冠候场，出去一趟回来手脚還是凉凉的，傅屿迟连忙把弄热的暖宝宝给她暖手，還端了杯热气腾腾的碧螺春给她喝，让她暖暖身子。
有乐师来救场，青姨高兴的很，但是从沒合作過，宋秋颜一說‘梅妃’两個字，曹大爷就惊喜的不得了，這出老戏都快断了，会的人少更是少。
今天居然要唱這出戏，可以一饱耳福，值了！
对于這谱子，曹大爷心有成竹，他会拉的戏多得很，自然不差這出，青姨還是有些担忧，亲自去弄琴谱安排。
大家都忘了，等待候场的逮玉，越快到上场時間，他脸色就越白，甚至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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