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变天了
明军确实沒有进入汉城,因为汉城已经开始乱了套。
混乱之中,抢财货抢人的,是朝鲜自己人。
何况现在也进不去,城门未开。
上面的新命令還沒下来,有些拎不清的将领仍不知所措。明军仍未发起进攻的情况下,他们真能临阵起义嗎?只能在不断向城门這边聚来的饥饿百姓和城外明军之间左右为难。
一片混乱。
张经冷眼看着這一切,他笃定了尹氏姐弟眼见城中突然局势失控,必定会东逃。
還有一些他赖以为班底的真正心腹。
一改以往,汉城府尹出现在了往北门挤的人潮面前。
“江原道、庆尚道的新粮也快到了。王上刚遣了将士前去护援,等新粮一到,人人都有!”
“放屁!還等得到嗎?這么长時間到了那么多粮食,有我們的嗎?”
“我們要出城买粮!”
见到官府一反常态沒有命衙差拿着棍棒刀枪阻拦或者镇压人潮,饿红了眼的平民在人堆之中胆子也越发壮了。
“你们都跑了出来,家裡怎么办?”汉城府尹声嘶力竭,指着远方,“已经出了多少火头?你们這么一乱,歹徒都趁乱抢掠了,不管自己家裡的安危了嗎?”
“家裡已经什么都沒有了!”
“爹娘都已经饿死了!”
“抢?我們也抢吧!”
暴动之下,汉城府尹满头是包,在保护之下急急忙忙往景福宫跑去。
之前尹元衡下了令让他先安抚民众,然而汉城内跑出来汇入不同方向暴乱百姓的平民越来越多,還有多少人力能够四处阻拦安抚?
四面城墙還要不要守了?
得让大王大妃和尹元衡拿個主意。明军反正要装模作样不攻城,先调一些守军平定城中内乱才是正事。
這汉城府尹是李怿薨逝后才被尹元衡提拔上来的,他是忠心耿耿的狗腿子。
景福宫在汉城内偏西北的位置,汉城府尹刚到景福宫南门外就发觉到不对劲。
禁卫军呢?
他视线所见,正看到有不少宫中太监和女官双手抱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跑出来。
不消问,他也明白了是什么情况。
“完了……”
呢喃声刚落,他就听到东边的喧闹。
尹氏姐弟倒也果断,情况一变就准备弃城了。
嘴上說着坚守,暗地裡谁沒做准备?
而他们是如此惜命,到了要逃的时候岂能沒人保护?
最忠心的禁卫军自然不能丢下,也不能丢下——带着重要的国器、财货、车舆,還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景福宫?
反正总是要走的,不如带上更多人保护自己。
只有那些被抛弃的太监、宫女,稍微后知后觉地发现景福宫裡不一样了。
那還不赶紧顺些东西逃命?
现在,這样的大部队活动自然无法在城中完全神不知鬼不觉。
去势汹汹,反倒像是沿路镇压乱民。
“冲阻粮道杀无赦!”
确实是一路杀過去的,到了這個时刻,尹元衡已经什么都顾不過来了。
自然有人看出了不寻常:若是为了保护东门這個方向的粮道,怎么除了禁卫军之外還有好些车,甚至有严严实实的马车、马车旁還有太监宫女紧张地低着头跟着跑动。
“是大王吧?大王要弃城东逃了嗎?”
被喊了那么多天“逃东方”,眼前禁卫军保护着的车队太過于显眼。
這一下,已经走上街头的贫民们一传十、十传百,顿时更加愤怒、更加狂乱起来。
原本還只是往北门、西门那边冲击的人更多,现在反倒不少人惊慌之下也想跟着一起逃出去。
连锁反应之下,首先是人手更充足、家财也更多的官绅大户人家仓促准备,而后消息也快速传往城北、城西、城南守军。
至于城东守军,大规模下城墙,加入了保护尹氏姐弟和幼王东逃的队伍。
“不要管了,早一刻进入太白山,就早一刻安全。”
前面的一辆马车裡,传出尹元衡的命令。
他說的太白山,是南北横亘在半岛中部的山脉。
整個半岛,东北面的高原和咸镜山脉自不必說,偏东面的太白山脉和南部东北西南走向的小白山脉实则将半岛东西分割开了。
明军能够在這段時間裡只稳守平安道、黄海道,也有地形的原因。
而一心东逃的尹氏姐弟如果能够越過太白山脉去到东边,再往南去庆尚道,不失割据之机。
歷史上,新罗、百济便是以小白山脉为分界。
就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幼王东逃、禁卫军和城东守军的意动彻底压垮了其余三面守军的抵抗意志。
高级将领自知必不得幸免,要么赶紧自己动身,要么先顺路去抢掠一些财货。
整個汉城内很快陷入更大规模的混乱,手无寸铁又饥肠辘辘的贫民迎来人间炼狱一般的汉城。
东面城门实已洞开,但最后一批将卒還堵在那裡。箭矢如雨,先压制着其他人追上去吊着东逃的幼王队伍,避免暴露行迹。
而后等到差不多了,又完全快速撤离,大概是希望城中百姓撒到东面广阔的乡野间,让明军去追击时撞上规模巨大的逃难百姓。
這個时候,尹元衡已经离城近五裡,前方后面和两翼,仍旧保护着他的兵力是禁卫心腹和城东守军精锐近五千。
在东北面的一個山头上,林中的宋良臣放下了望远镜,看向了李源。
“把你调了過来,现在就是显本事的时候了。赤城候昔年夺了汗主大纛,今日伱率特战营兵,能否生擒朝鲜篡位权奸和幼王?”
李源握了握手上的特制鸟铳,眼神坚定:“乌合之众罢了,将军,請下令吧!”
瞒過城北和城东守军耳目急忙来到這裡堵截的,一共只有五百余人。
尹元衡弃城而逃的阵仗竟然是這样,几乎不加掩饰、让城内守军還在惯性之下继续抵挡一阵,這只怕是出于张经意料之外了。
哪有逃得這么无耻的一国之君和实权宰相?
宋良臣已经派人回去再调更多人直接赶来,但眼下先要将他们堵住,或者吊上。
他拔出了佩刀:“听我将令!下山!”
這一天,明军确实停止了对汉城的炮击。
而在城东,這一支保护着幼主的将卒听到了大明的铳枪声。
以一敌十,又何足道哉?
……
自汉唐以后,宋自不必說,元朝实际上是间接控制過朝鲜的:在当时的高丽王朝各個州郡留下了七十多名达鲁花赤,這是掌印官。
后来忽必烈更是将其先划入辽阳行省,后改为征东行省。
有元一朝,高丽王朝虽然仍旧存在,但半岛实际已是蒙元领土。
而历朝历代,中原王朝大多不直接统治這裡,自然有原因。
强大时,他们实际上很恭顺。
都弱小了,自然也沒资格去考虑什么开疆拓土的事。
即便纯粹从利弊上考虑,攻占、经营朝鲜也是得不偿失的。
只不過如今不一样了。
“迁都到了北京,朝鲜就不算远了。”
汉城大乱、明军兵不血刃胜了此仗,飞捷入京之后,大明君臣要开始启动对朝鲜的长期战略了。
朱厚熜继续向他们强调自己的观点:“朝鲜将来定要成为实土。为了能好好经营那裡,大明海师和海运,东北陆路,就都能因之长期得到重视。”
中原王朝的劲敌,自古都出自北方。或者是草原,或者是东北白山黑水间。
而要牢牢掌握住朝鲜,就必须经营好东北這种此时仍旧是苦寒之地、人们大多不愿长呆的地方。
以此时的技术水平,海运仍旧只能是辅助,但也有相当大的必要创造动力去继续进步。
“何况并非当真贫瘠。不光在东北,朝鲜也有很多煤、铁、铜,只是他们技术落后,不能好好利用。”朱厚熜說道,“此战既胜,就要从长远看,开始往這個方向去经营。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龚用卿的才干還不够。”
今天這個会,就是真正要确定几個去辅佐辽王治理朝鲜的干臣了。
之前选的援朝官员,大多都要去治理地方。但以外族治理异土,朝堂上必须有足够理解大明需要、才干和意愿都足够强的重臣。
九個国务大臣裡,杨慎自然不可能去,严嵩這样年纪大了的人也有几個,剩下的人裡,唐顺之也不可能被放過去。
杨慎开口說道:“张廷彝谋略超人,才干卓绝,平定汉城威望远播朝鲜,舍其之外,更有何人能担当大任?”
朱厚熜默默点了点头。
张经才五十多一点,确实是合适人选之一。他总督宣宁,也愿意在边疆做一番事业。
严嵩犹豫了一下,然后還是开了口:“臣再举荐一人,曹明卿致仕后,身子也渐渐调养好了。陛下若能用他,想必還是能在朝鲜辅佐辽王做一些事的。”
“……曹察?”朱厚熜看了严嵩一眼,其他人都沉默起来。
曹察为什么致仕,這些人自然都心知肚明。
严嵩此时竟然再次提起曹察,可谓有点胆大了。
朱厚熜在思考。
曹察的年纪也不算大,做過知府,做過总督,经验才干当然是丰富的。
之前试图让他女儿成为新皇后,因此在宫裡搅出了一阵风雨。
說他野心大倒沒必要,有机会“上进”的话,自然值得争取一二。
只能說当时根本就沒号准皇帝的脉。
如今因为這桩事,朱厚熜仍旧对端嫔心裡有疙瘩。
但毕竟也是三個女儿的母亲……
朱厚熜点了点头:“也不是不行。”
再发挥余热,算是人尽其用了。
若有张经、曹察两個有总督经验的人坐镇,再辅以龚用卿和沈炼這些中青两代,是個不错的搭配。
“文教事,龚侍郎足矣,他本就与朝鲜士林多有来往。”严嵩又說道,“此外,朝鲜朝堂上也不能沒有本地贤臣。臣虽老迈,愿为钦使走這一趟,宣陛下恩泽。顺便……也见犬子一面。”
朱厚熜笑了起来:“路途颠簸,你当真愿意去?”
“历数李朝罪责,辽王民心所向登位为朝鲜王,這等大事,臣岂能言苦?”严嵩义正言辞,仍旧继续开了一句玩笑,“臣年纪也大了,若能办了這件事,青史上又多一笔,固所愿尔。”
其他人都看着严嵩。
六十多的人了,现在又已入冬,這一去一回那可是数月。
水土不服,條件艰苦,对老人来說其实风险是不小的。
听上去,严嵩好像已经绝了继续争取总理国务大臣之位的心思,毕竟年纪已经很大了,青史上再多留一点痕迹是一点的感觉。
不過去主持這件事,确实是能在青史上大大留名的美事。
从這個时候的视角看去,严嵩虽然一直得重用,但毕竟既不曾做過以前的内阁首辅,也一直只是国务大臣一员。
他的地位,和其他非总理国务大臣是一样的,只是其中之一。
但只有朱厚熜知道,這家伙现在是想用這种“苦劳”打动自己:瞧瞧我吧,一大把年纪了還愿意为您吃苦。当年的话,真有实现的那一天嗎?
深知朱厚熜需要的严嵩自然能把去朝鲜之后该办的事办得最好,在朱厚熜心裡就是大功一件。
這一点,其他国务大臣也都很清楚。
而严嵩主动开口請缨,又以這种态度和语气說出来,其他人倒不好和他争一争。
朱厚熜点了点头:“那就這么定吧,辛苦惟中一趟。”
京城這边安排着怎么为朝鲜改天换地,而汉城外,辽王和安东公李终于站到了北城门外。
明军大部队仍未全部入城,而是扎营于城东、城南。
但入了一部分,接管了這些天的汉城,恢复着城中秩序。
现在,城墙上沒站大明将卒,他们都在城中各处街道上巡逻。
每一個五人小队,都搭配了十五個投降之后又被重新收编作为未来朝鲜治安力量的兵员,拥有了新身份。
北城门外,张经和宋良臣带着汉城各种身份的代表,一起迎接等待城中恢复秩序之后再入城的辽王和安东公。
李看着熟悉的汉城,心中五味杂陈。
而看着被兵卒绑在那裡的尹元衡,他更是心情复杂。
可属于他的戏份還要继续演,只见他长长一揖,哽咽着說道:“多谢张大人、西宁侯助我报仇、擒得元凶。奸贼!你们姐弟好狠的心,我那些弟弟们又有什么罪?”
這一段倒不算演,而是真的发乎情感。
昔年的王世子就不說了,可是他的其他弟弟又不能威胁到王位。
明军一直围而不攻,尹元衡带着文定王后和幼王东逃前,被他们控制住的李怿其他庶子都被悉数毒杀了。
這是宋良臣抓到了他之后,从尹元衡的心腹禁卫将领口中审出的事实。
說到原因,竟是担心他们趁乱逃到各地,或者被其他守军带着逃到各地各自拥立。
“此僚罪大恶极,奸狠之心世所罕见。”张经摇着头,“本出乎仁善,不愿强攻。岂料此僚丧心病狂,为逃出生天竟让满城百姓身陷乱局,意图以大乱之城拖慢王师追剿。如今安东公兄弟仅余二人,此僚万死莫赎,其姐也堪称蛇蝎心肠。”
“請张督台允我手刃此贼,祭亡父及诸兄弟在天之灵!”
“自当明正典刑,此僚祸国殃民,城中百姓亦恨不得生啖其肉。還請王爷、安东公先行入城,如今還有数道官兵据险自恃,手刃此僚事小,如何解救朝鲜其余五道子民于水火事大。”
辽王有些心情激动地迈开了步子:“张督台所言甚是!朝鲜奸佞横行、吏治败坏已多年,如今更添叛乱兵祸。如今贼首被擒,牝鸡司晨、傀儡在位,非朝鲜之福!”
此刻這裡還不是他忠诚的都城,但很快就将是了。
仪仗到了景福宫,李也做着向导。
文定王后和她的亲儿子被看守在她過去的宫殿之中,毛氏、辽王和李都见到了二人,而旁边還有一個同样被绑起来的僧人。
“此为其面首。多有其身边女官、内臣为证,說是令尊在时,就早已私通。”
“淫妇!這妖僧普雨之事,我岂不知!”
毛氏也听得连连摇头。
倒是那文定王后眼见大势已去,惊恐异常地跪在那裡求告李:“海安君!海安君!都是元衡逼迫我的!王位让给海安君,饶我們母子一命吧!饶命……”
李心中苦涩异常。
那本来是可能的,只是如今大明已经摊牌了。
他仰天垂泪:“宗室不幸,民心背离。列祖列宗在上,我李有何面目仍居王位。辽王贤明,自幼得上国明君教诲。如今朝鲜分崩离析,我何德何能担此大任?终此一生,为父王信重奸佞、祸国殃民請罪罢了!”
“安东公言重了。”
辽王谦虚地摇了摇头:“如此从速堪平内乱、朝鲜何去何从,尽快召耆老名宿共议吧。”
文定王后其实听不懂汉话,但她這個时候终于確認了之前尹元衡說的內容。
大明果然不是奔着助李、扶持一個傀儡而来的。
难道李氏江山,真的断送在她亲儿子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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