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不胜人生一场醉 作者:未知 一個人在江湖中待得久了,便能学会如何与死人交流。 死人是不会說话的,但他们依然能告诉活人很多事。 而且,死人往往比活人更诚实…… 此刻,宋无奇已是個死人了,而站在他尸体周围的,都是活人。 這些活人是在請示了袁盟主的意思后過来检查尸体的。 毫无疑问……他们都是這方面的行家。 仅用了几分钟,這些人就从那断成两截的死尸上知晓了许多事。 “沒记错的话……十五年前,宋无奇已经三十七岁了。” “是的,已经三十七岁了。” “他练的是暗器。” “他只练暗器。” “暗器功夫易学难精。” “暗器功夫极境难求。” “练暗器功夫的人,四十岁后,外功和境界通常都不会再有进步了。” “但如今這個五十二岁的宋无奇,外功却更胜从前……” “内功……亦然。” 那些人看完尸体后,便在袁盟主面前七嘴八舌地交谈了起来。 他们的结论呼之欲出——這十五年间,宋无奇一定得到過高人指点,故而才能在一個体力和精力都已错過巅峰的年纪,還将武功提升到了一個新的境界。 当然了……就算宋无奇从一個准一流高手变成了一流高手,還是难逃被袁圻秒杀的命运。 “各位英雄!”不多时,袁盟主便组织好了语言,再运内力,高声对江湖同道们言道,“各位也都看见了……”他的语气带有明显的煽动性,“且不說那‘阎王’多年来包庇了多少的武林败类、衣冠禽兽,就說眼前這個宋无奇……他入谷十五年后,武学竟然大有长进!” 言至此处,人群中已开始议论纷纷。 “如此看来……這葬心谷根本就是個藏污纳垢、栽恶培凶之地!”袁圻已经当了十年的武林盟主,根据他的经验,有些话必须挑明了說出来;因为确实有很多人蠢到了你不点破他就不明白的地步,“想必其他逃入谷中的败类也都和這宋无奇一样……已然得到了那‘阎王’的指点、功力大增。诸位英雄……可千万不能大意了!” 话說到這個份儿上,自然是所有人都听得懂了。 “多谢盟主提醒!” “盟主深谋远虑,在下佩服!” 還有不少人听完以后见缝插针地拍了几句马屁。 而地狱前线一行人…… “我們走吧。”封不觉這时忽然提出了一個建议。 “诶?不跟着他们了嗎?”花间疑道,“這么多免費炮灰呢。” “這些人根本靠不住。”觉哥摇着头,懒洋洋地回道,“他们聚集于此,有些是为了‘长生之术’,這是为‘利’;還有些是为了在這次行动中崭露头角,也就是为‘名’。”他顿了顿,“无论是为名還是为利,归根结底都是在追逐**、而非信念。人到了生死关头,信念都未必靠得住,**就更别提了……简单地說,如果情况开始变糟,与這些人待在一起……反而会是一种隐忧。” 队友们听了他的话,沉思片刻。 数秒后,若雨最先开口道:“有道理……這些帮派所结成的同盟本就很脆弱。每個门派、每個人都有私心。现在他们觉得情势有利,便跟在袁盟主后面耀武扬威,想着事后能分一杯羹……而一旦情势有所变化,這些人就会露出狐狸尾巴。”她微顿半秒,看着小叹和花间接道,“比方說……关系比较好的几個门派,到时候可能会联合起来陷害一些与他们交恶的门派,或是拿势单力薄的小派开刀……强行让对方去当炮灰。” “呃……”小叹闻言,表情微变,“‘势单力薄的小派’嗎……那非破剑茶寮莫属了啊……” “破剑茶寮是什么?”花间疑道。 “嘿嘿……我們就是破剑茶寮。”封不觉笑着回道。 “哈?”花间愣了一下,不過她很快就想到了先前若雨所說的……關於以前来過這個世界的事,她随即就道,“哦……是你们上次来這個世界时所用的身份嗎?” “沒错,我是寮主,你们都是我的徒弟。”封不觉說着,還抬手朝若雨示意了一下,“這位是寮主夫人。” “寮主夫人之类的设定现在已经沒有必要了吧?”若雨道。 的确,在苍灵镇时,若雨是为了配合封不觉制造杀人的借口才默认了的。 “不要在意那种细节嘛~”封不觉摊开双手,用一個足以让贱力值上升十個百分点的表情应道。 “行了,你不是要我們脱离大部队嗎?那就赶紧带路。”若雨不想就這個话题和他扯下去,故而将话题带了回去,“想必你已经想好了要往哪儿去才会提出這個建议的吧?” “哼……那当然了。”封不觉歪了下头,用眼神朝众人左侧的一片树林瞥了一眼,“宋无奇应该就是从這边来的。” 队友们一齐朝那边看去,只看到了纷杂的林木、并沒有明显的路径。 然,過了几秒后,小叹睁大了双眼道:“哦!确实有留下痕迹诶!” “嚷什么嚷!”封不觉赶紧上前一步捂住了他的嘴,“生怕别人沒注意到我們么?” 說实在的……确实沒人去注意他们。前方那些江湖大佬们,不是单枪匹马行走江湖的高手名宿,就是执掌高门大派的掌门级高手,他们带在身边的跟班们也都是派中辈分和武功最高的弟子或亲信。可以說……今天聚集在這儿的,都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這样一群人,哪儿有功夫去理会和关注你们几個名不见经传的小辈?鬼才知道你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山野小派……人家争着在盟主面前露脸邀功還来不及呢,你们這些鸟人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于是乎…… 在短暂的迂回和观察后,封不觉他们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脱离了那几百人的大队,也离开了贯穿山谷的那條大路,拐进了山林之中。 ………… 和大多数擅使暗器的高手一样,宋无奇的轻功不差。在山林這种复杂的地形,想要追寻他所留下的痕迹很难。虽然袁圻可以用内力探知对方的实时位置,但他并不能找出对方先前所走的路线。 不過……這事儿对于封不觉和王叹之来說是轻而易举的。 他们一個有数据视角,另一個有鹰眼视觉,对他们来說,越是在复杂的地形中,追踪的难度反而越低。 长话短說,经過了二十多分钟的跋涉,地狱前线的四人总算从茂密的林中行出,来到了一处相对宽阔的山坳间。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 失去了日光照射的光雾呈现出了一种近似月光的、柔和的冷色调。 這雾光是凄冷的,幽美的。 玩家们的心似乎也随着周遭色调的变化沉静了下来。 “切……消失了嗎……” 最终,在一條小河旁边,宋无奇留下的痕迹消失了,觉哥当即不快地啐了一声。 “我倒觉得无所谓。”花间這时接道,“這谷中常年有人居住,那些人的生活必然离不开水源。我們只要沿河朝上游走,应该有很高的几率能抵达片头cg中的山庄。 “說得对。”若雨也同意她的推断,“也许宋无奇的踪迹到此消失,正是在暗示……他是沿河而来的。” “有道理啊!”小叹也接道,“沒准他有那种可以蜻蜓点水、一苇渡江的武功,一路水上漂就過来了。” 封不觉听了這句,当即虚着眼看向小叹道:“這就是为什么你当不了侦探。” “诶?”小叹回道,“为什么啊?” “因为稍微有点推理才能的人,在想到一苇渡江這种事之前,都会先考虑一下……对方会不会是乘着竹筏或小船来的。”封不觉的回答一针见血。 “不对啊。”小叹又问道,“要是宋无奇是乘船来的,那……船呢?” “被人划走了呗。”封不觉回道,“谁规定宋无奇非得一個人划船下来的?船上還有别人也很正常吧?” “嗯……”小叹尴尬地笑了笑,“嘿嘿……也对啊。” 吐槽完了队友,觉哥便带领着队伍顺流而上。 在這残秋的夜晚,于潮湿的雾中前行,玩家们的头发、脸和衣服自然都渐渐蒙上了一层霜水。 這些水分也很快化作了丝丝寒意,让他们的精神更为抖擞了一些。 由于河边的地势较为平缓,四人的行进速度比起在林中要快了不少,半小时不到就走了好几公裡的距离。 随后,他们的前方,便出现了一汪清泉。 那是一個由各种奇诡山石围绕的小潭,河流从石潭两端穿過,上游处地势陡然增高,下游则渐趋平缓。 此刻,在那石潭边上,竟是有一道人影……孑然而立。 那是個清瘦的身影,身着一袭白色的长衫。 他的左手置于背后、握拳垫腰,右手……拿着一個酒壶。 他默默地望着眼前的石潭,时不时拿起酒壶饮上一口。 石潭的当中,只有水,水中也沒有月亮。沒人知道他在看些什么,也沒有人觉得這儿能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已经饶有兴致地在這裡站了许久,而且丝毫沒有要离开的意思。 “嗯?”在相距還有百米的时候,那人就察觉到了玩家们的存在。 但直到封不觉他们靠近到十米之内时,他才缓缓偏過头,开口道:“這還真是……人间处处有相逢啊。” 对方還沒开口时,觉哥就已经把他给认出来了,所以這会儿觉哥很淡定地抱拳拱手道:“封某,见過曹公公。” 沒错,那個立于石潭边喝酒的人,正是曹钦。 “紫禁城一别,又過去十多年了吧……”曹钦言道,“封寮主不愧是当世奇人,能够在世间隐姓埋名、动辄便是数十年杳无音讯……且每次现身时,還是這青春不改的模样。” 他一边說着,一边转過身来。 然,下一秒,曹钦竟是神情一变,并轻轻“咦?”了一声。 “呵呵……”封不觉笑了笑,他知道对方是看到了自己的队友也沒变老才会疑惑,于是顺势就解释道,“曹公公猜得沒错……我破剑茶寮一脉的武学,确有益寿延年之效,所以我的徒弟也和我一……” 不料,他的话還沒完,曹钦就打断道:“你妻子不是已经死了嗎?” “呃……”封不觉忽然想到,在紫禁城和絮怀殇单挑那次,为了刷时髦值,他确是說過“把我和妻子葬在一起”這样的台词,“……這個嘛,其实她并沒有死。” “嗯?”曹钦又疑道,“那当年那位絮怀殇姑娘,是在明知你妻子沒死的情况下痴缠于你咯?” 此言一出,全世界……都安静了。 大约五秒后,所有的直播平台都像炸了的油锅一般,迎来了可能是游戏比赛直播史上最恐怖的一轮弹幕爆发。 “哦?”若雨面无表情地斜视過去,朝觉哥投去了一道饱含杀意的目光,“還有這事儿?” “是啊……”花间有些幸灾乐祸地看向他,“……還有這事儿?” “诶?”小叹则是好奇地接道,“還有這事儿?” “不……那個……其实……”封不觉吞吞吐吐地对曹钦道,“她并不知道她還沒死。” “那你为何要隐瞒呢?”曹钦道,“如果你告诉那位絮姑娘……自己的妻子還沒死,或许她就不会再来缠着你了。”他說到這儿,貌似突然想到了什么,“慢着……莫非,你是欲擒故纵?有意不告诉她你的妻子還活着?”他顿了顿,“亦或者……絮姑娘早已跟你表露過她愿意做小?所以你反其道而行之?” “卧槽……”封不觉当时就惊了,他在心中暗骂道,“你這死太监少說两句会多长個器官么?一把年纪了還這么八卦兼狗血,而且记性好得一逼……這是要我狗命啊?” “嗯……”這时,若雨在旁若有所思地念道,“我好像忽然明白……为什么你在后宫城裡会顺口叫她四姨太了。” 其实,她心裡也大概已猜到了此事不過是npc的误会,但是……像這样当众调戏封不觉的机会着实难得,若雨可不想错過了。 “那個……曹公公啊……”封不觉憋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咱能聊点儿别的嗎?比方說天气什么的?” “天气?”曹钦闻言一怔,继而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发光的浓雾,然后“呵呵……”了两声,仰头喝了口酒。接着,他竟用吐槽般的口吻接道,“……我也是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