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佟母勉强点头,說:是啊是啊,其实新社会旧社会,既然有家庭,家务活总是要做的。做姑娘时不会沒有关系,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心放在家裡就好。像我那几個女儿,从小也是不爱做家务,我是连打带骂好容易教会了,家务事现在還真是井井有條,婆婆都挺满意的。
文母环顾四周,說:這么個小房子能有多少家务活呢。不怕你挑理,小娟结婚那会儿,我還真有点犹豫,我們小娟闺房都比這個大啊。她非要嫁佟志,我也喜歡那孩子,我就說结婚后住家裡吧,相互還有個照应,我也能带带小娟,可佟志這孩子好像不大同意。你要是同意,就让佟志住家裡吧?
佟母被噎住了,說:這是佟志的事儿,我咋能替他做主?
文母依然笑着說:我觉得你這话說得特在理,小辈的事儿,老辈人就甭跟着瞎搀和儿,咱這儿吵得翻了天,人家那又好得跟蜜似的。咱图啥呀。走啦走啦。這块衣服料子啊,你留着裁件衣裳,我看你這身材穿旗袍应该不难看。
文母說着话人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文父到现在才說上句话:你歇着歇着,小娟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尽管說。孩子心還是善的,对你打心眼儿裡也是孝敬的,你就当自個儿孩子,使劲管,沒事儿。
金婚第三章
佟母倒沒话說了,正要谦虚。文母不耐烦的声音传了過来:老文同志,干嗎呢,拉罗圈尿哪,嗦個沒完!
文父赶紧就走了。文丽见父母走了,眼圈就红了,也跟了出去。
佟母回身看佟志一眼,气呼呼地說:有啥子了不起?北京人就不得了嗎?北京也有叫花子也有坏人,以为是北京人說话声调就不一样啊。她不穿的东西给我做旗袍,你妈妈啥子时候穿過旗袍!就沒安個好心!說着拿過那块布料扔到佟志怀裡:退给她,喊她做旗袍去,打扮成個老妖精才好看呢!
佟志手摸着布料,說:妈,你這就是多心了,文丽妈是厉害一点,可对我一直很好的。這块绸子是老太太准备六十大寿穿的,上好的绸子,她妈能拿出来送你,是有诚意的,你就别计较了。北京人本来嘴巴就厉害,你也不是不知道。
佟母闻言接過绸子,也摸了摸,說:唔,你爸爸单位那個厂长老婆好像穿過,好贵的。
佟志說:妈,文丽她想做好媳妇的,你也得给她机会啊,再說她爸說的那些不也挺在理嘛。
佟母的语气平和了:她爸爸倒是個明白人,她妈妈……
正說着文丽进来了,佟母立刻住嘴。文丽一眼看见佟母手裡那块绸子,马上過去,脸上带着甜甜的笑,說:妈,我們单位有個同事爸爸就是老裁缝,哪天我請他家来,给你量量。我不建议你穿旗袍,夏天多热啊,现在又不那么流行,還是做件长袖衫吧,中西结合式的。我看我們同事穿過,特漂亮,你身材好,穿着一定特别有气质。
佟母被夸得心花怒放,把绸子放回包裡,說:都老婆婆了,什么漂亮啊、气质啊。
文丽說:你可不显老,比我妈显年轻多了,你和我妈一起走,人家肯定以为你们相差不止十岁,你皮肤多嫩啊。
佟母乐得合不拢嘴說:這孩子真会說话。
晚上睡觉时,文丽刚躺下,佟志突然推门进屋,上前就拉扯文丽,說:我好不容易把我妈哄走,你赶紧的!
文丽忙问:燕妮呢?
佟志已经气喘吁吁了,說:邻居大妈那儿。
文丽被推得东倒西歪仍不忘干净,說:我得洗洗,一礼拜沒洗澡了,味儿死啦!
佟志低吼着:洗什么洗,就要這味儿!
文丽尖声說:不成不成,你头這什么味儿啊,臭死了,你睡那张床都什么人的啊,你也睡得下去!洗洗去。
佟志已经扫兴了,气得拉條毛巾推门出去,說:就你事儿多!
两個人一起去了水房,文丽把门关严,佟志冲下头就要走。文丽說:洗干净点,嘴巴臭烘烘的,刷刷牙!
文丽自己洗头刷牙弄上了,急得佟志一会儿出门一会儿进门,不停地问:完了沒有啊,我妈都快回来啦!
文丽說:不可能,她多会說话,整個一话痨。這一摆上你们老家的龙门阵,還不得一個小时。
终于,佟志和文丽腻到一处了,可是佟志越急,却越不行了,埋怨道:你說你這人就是穷讲究,哎哟,急死我了!
文丽也急了,說:怪谁呀,关键时刻掉链子,你老干這种事儿!
两個人正折腾着,文丽突然一阵心惊,从佟志肩上扭头望向门口,问:门插上了嗎?
佟志說:你注意力集中点成嗎?想东想西的!
這时,两個人就听见推门声,佟母的声音传来:文丽,文丽,在裡头嗎?又在换衣服啥?
佟志和文丽這一通乱,两人都滚到床下,赶紧跳起来,疯狂穿衣服。文丽压着喘气,答应着:啊,马上就来!
金婚第三章
佟志蹦着高穿裤子,死活扣不上扣子。文丽帮他扣,不料夹着他那活儿了,佟志疼得“哎哟”叫着直蹦高。
佟母在门外又喊:“大志,明天看下火车票,我想走了。
文丽和佟志都愣住了……
佟母走后,佟志和文丽的日子又老样子了。但是国家不是老样子,全国人民都挨饿了。這一天是月末,文丽家裡快断粮了,文丽看着饿得大哭的燕妮,泪眼汪汪地瞅刚进门的佟志。佟志苦笑笑,坐到椅子上,从兜裡掏出大庄给的两個都是一半的馒头。
文丽接過,看着佟志,问:哪儿来的?
佟志說:偷的。
文丽又问:哪儿偷的?怎么才偷了两個半拉的?
佟志說:你這也叫老师說的话?
文丽把大半個的馒头递给燕妮。燕妮狂啃,几口吃完,眼巴巴看着另半個馒头。
文丽說:這半個给爸爸吃,爸爸上班辛苦,啊。
燕妮眼盯着馒头,学說话說:爸爸吃馒头,燕妮吃饱了。
佟志過来拿起馒头要给燕妮。文丽拦着接過馒头,放在桌上,拿把小刀切,馒头已经放硬了,刀不利落,一用劲,剩下的一半掉到地上。
燕妮捡起来就往嘴裡塞。
文丽急呼:别,脏!
燕妮已经塞到一半,可怜巴巴看着妈妈。
文丽一屁股坐下,叹气,端起杯水,說:吃吧!别噎着了!
佟志看着苦笑,說:你呀,到什么时候也不忘穷讲究。
文丽有气无力地說:你那個脚,冲冲去,多臭了。
燕妮爬到爸爸脚上闻味說:爸爸臭。佟志晃晃当当抱起女儿,亲亲女儿的脸說:燕妮臭!文丽看着父女两個闹,一脸安详地笑了。
大庄和佟志又在厕所的窗口处抽烟,他们用报纸卷着烟丝抽,烟味很重。忽然,走廊上响起庄嫂又高又亮的嗓门:大庄!大庄一激灵,赶紧将烟掐熄。
佟志笑了,說:你老婆生儿子以后,声音都不一样了。
大庄钻出厕所,就听外面庄嫂一阵训斥:又抽又抽!早晚家裡那点钱都让你抽沒了!
大庄辩解說:我沒抽烟,我抽的是茄子叶。
佟志听了一愣,赶紧举起手中烟末凑到鼻子前,立刻忍不住打了一個大喷嚏。佟志掐了烟,出厕所回了自己家门,进屋看看文丽還沒睡,說:睡吧。
文丽起身往外走。佟志问:還洗啊?
文丽說:不洗更睡不着,睡不着更饿,你让我洗吧,你和燕妮睡。
水房裡文丽正洗漱着,庄嫂拎着桶水进来,见文丽刷牙,探头看文丽嘴裡并无牙膏泡沫,庄嫂嘻嘻笑着說:我看你用啥刷牙,我寻思着,现在饭都吃不饱,你還买牙膏牙粉啊?
文丽嗽口水吐掉,說:什么牙膏,我都大半年沒用牙膏了,就泡点盐水。
庄嫂问:那管用嗎?
文丽說:嗨,就是去去嘴裡那味儿呗。
庄嫂說:你们读书人,讲究是多。庄嫂提着桶走几步,走到门口回過头,犹豫着又问:你家粮食够吃嗎?
文丽立刻盯住庄嫂问:你家见底儿啦?
庄嫂說:沒有,我是說我老家捎来点高粱米,你拿点去。
文丽不好意思了,說:這怎么好意思,你家小子,正长身体呢!
庄嫂一笑,說:北京人可能吃不惯高粱米,别瞅着不如大米好吃,可禁饿,吃一顿一天都能顶下来,我們大庄和我儿子全靠吃這個。
金婚第三章
文丽說:不用不用。
庄嫂看了文丽一下說:得,我煮好了给你盛一碗。
文丽愣了片刻,手捂住了胃,她真的饿了。文丽蔫头蔫脑地进了门,一进门就翻东西,翻了半天,啥沒找着。
佟志把孩子放床上问:找什么呢?
文丽說:一会儿庄嫂要送高粱米来,你說她老送东西,我不回送点什么,多不合适啊,可你說咱家除了书還有什么?
佟志感叹說:人家也不图你什么,街坊邻居的困难年头互相帮助,想那么多干什么?
文丽說:就你不想!
佟志說:以后馊了的东西,别吃了,你這么臭讲究的人,吃什么吃呀!
文丽說:不吃了多可惜啊!你說我都两個月沒来月经了,不会真有什么吧?我們学校有個老师特会看相,說什么都特准,說我要真有了,肯定是個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