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文丽赶紧說:沒事儿沒事儿,你睡吧。
佟母嘀咕:做什么事儿都沒個章法,一点不像個過日子的人。
文丽生了一肚子气,坐下时一头撞到柜子角,惊叫一声。這下把燕妮吵醒了,“哇”一声大哭起来。文丽气得一把揽過燕妮,就往外跑。
筒子楼隔壁宿舍的人都睡着了,文丽就用脚踢门,低声喊着:佟志,佟志!
佟志一個激灵坐起,头撞到上铺,但顾不得头疼,跳下来就往外跑,他是光着上身,下身就是小裤头。
文丽见佟志出来,把哭着的燕妮塞到佟志怀裡,回身就往楼外走。佟志赶紧哄着燕妮,赶上文丽问:你這大晚上的,哪儿去啊?
文丽說:我睡马路牙子也不受這气了,长這么大,我什么时候這么委屈過?我早知道嫁你要受這份气,我才不跟你结婚呢!文丽是伤心了,就哭了。
急得佟志左右看着,不住地說:小点声,别让人听见了。
文丽說:听见怎么啦,都什么年代了,還那么封建思想,把儿媳妇不当人!
燕妮看见文丽哭,也跟着哭。佟志忙哄女儿,說:爸爸给你吹口哨!佟志轻声吹起口哨。可是,燕妮听了口哨却尿尿了。佟志大惊,赶紧举起孩子,那尿早已淋了佟志一身。文丽突然笑了,說:叫你吹口哨,我现在算看明白了,恋爱那会儿,你蒙我那些全是假的,就這吹口哨是真的,给孩子把尿還真管用!說着文丽突然僵住了,使劲捅佟志,佟志回头也愣住了。
佟母站在楼梯上,手裡拿着小毛巾被,正瞪着他们。在路灯映照下,站在高处的佟母,显得高大威严。佟志也吓呆了,结结巴巴地說:妈,你怎么也起来了?
佟母走下来,接過燕妮,一边用毛巾被包孩子,一边說:看把孩子冻着了。大人夏天光屁股都沒事儿,孩子不一样,孩子抵抗力弱。
佟志和文丽愣一下,看佟母抱着孩子上楼,也跟着上了楼。
好不容易天亮了,文丽经過半夜的那一出,现在還睡着,但被佟母和佟志的谈话声弄醒了。
文丽听佟母說:你這個媳妇倒是個实心眼儿,沒什么心计,就是說话声音大。這北方女人都這毛病,粗粗拉拉大大咧咧不是個過日子人。家教看上去也不会太好,脾气還挺拧,說不得碰不得的,平常经常给你气受吧?
佟志忙替老婆說好话:怎么会呢,文丽很温柔的。
佟母說:温柔能当日子過嗎?让她炒個菜连個勺子都不会拿,做一次的油,倒半瓶子,你们那点油票咋個够吃嘛。
佟志大咧咧說:嗨,不吃食堂嘛,平常也很少做饭。
佟母說:說实话吧大志,真看不出這個女娃儿比姚爱伦强多少。
佟志摇头說:妈,不能這么說。
佟母說:我知道,但老婆的长相算啥子嘛,又不是贴墙的画,老婆是要实用的,要做家务要带孩子。姚爱伦家教好得很,妈妈是大家庭出来的,就是会教育女儿,做菜特别好吃。那一年,你刚到北京,姚爱伦来咱们家帮我做饭,连你爸爸那么挑嘴的人都說比馆子做得還好吃。這個文丽,我看最多也就会煮大白菜汤。
金婚第三章
佟志笑着說:妈,找老婆又不是找厨子。
佟母說:姚爱伦嘴巴也甜得很啊,声音也温柔,特别会做人,把你爸爸姐姐姐夫都哄得特别高兴。你這個文丽,說她一句,嘴巴噘那么高,能拴一头驴子。
佟志听得不耐烦,說:得!妈!我先走了,我上班去了。
佟母追着喊:中午回来吃饭啊!
文丽听佟志走了,也起来了,饭也沒吃,就去上班了。在走出门时,就愣了,看到佟母在拖楼道走廊,整條走廊像被水洗過,湿漉漉的。佟母仍在勤奋地擦着地板,這头拖到那头,那头拖回来,不停地忙碌。庄嫂看了直感叹,還說:大妈,你可真勤快,這走廊有一年沒人收拾了,你一来跟過节一样。佟母却說,你们北方人就是不太爱干净,北京风沙這么大,半天擦次灰拖回地都不为過。哪敢一年。哎呀,那样要生病要长虫子的。
庄嫂看了文丽从楼道走来,撇了下嘴。
文丽想一想对佟母說:妈,明天礼拜天,我們一起去我妈家看看吧,我妈听說你来了,直說要我陪你家裡去呢。
佟母一听不乐意了,說:我认不得路。
文丽說:我陪你去呀。
佟母皱着眉头說:我坐不得汽车,晕车。
文丽讨好說:那就坐三轮。
佟母說:那得好多钱。
文丽赶紧說:我出钱。
佟母說:你的钱不也是大志的钱嗎?大方啥子。
文丽郁闷了,想一想,就不再說什么,出门去了。
下班后,文丽沒回家,直接去了娘家,把佟母来的事和家裡人說了。
文母听着脸就越拉越长了,說:一听就是找說辞,不就是想让我們主动去看她嗎?你說這可真是的,儿女亲家谁见谁不都一样?你到了北京城见见主人也是理所当然的,怎么就那么小家子气?真是沒见识,端不上台面。
文丽劝道:妈,人家可沒那么多话啊,你别上纲上线的。
文母說:你還替那老帮子說话!瞧你黑眼圈都出来了,老太太欺负你了吧?
文丽夸口說:你调教出的闺女谁敢欺负啊?
文母這才露出一点笑意,說:打你出嫁就担心你不会干家务要受气,心說這佟志虽是個外地人,可上头沒個婆婆压着你,也是個好事儿。谁想到你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她這次来呆多长時間?
文丽說:不知道。她家裡還一大堆人和事儿呢,她心又那么细,呆不长吧。
文父吧嗒吧嗒烟袋子,說:要說呢,人家大老远来一趟北京也不易,咱尽点地主之谊主动看看亲家,也在情理之中。
文丽赶紧点头,說:四川特远,沒听李白說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嗎,老太太可是从青天上下来的,都累坏了,沒劲来看你了。
文母拧着脖子說:别找借口了。不去,凭什么我就该低她一头去看她呀。她什么呀,市长啊省长啊,不就一工人嘛。
文秀劝道:妈,你這话可只能在家裡說,新社会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是老大哥。
文母說:咱家有多少工人?都是老大哥老大姐。說一千道一万,不去!
文丽拉下脸說:不去就不去吧,反正是我和她過日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文母說:這說的什么话?你跟你婆婆那儿受气,回家就拿我撒气啊。你要這样,以后别回家,回来就看你脸子,烦不烦啊。
文丽更气了,說:我在家看我婆婆脸,连饭都吃不饱,我倒想回家赔你笑脸,给你說笑话,我笑得出来嗎?我都快成旧社会受气的童养媳了我,就指望着回你這儿听几句安慰话,吃点顺口的。你倒好,還火上浇油,哪儿疼你捏咕哪儿,還让不让我活了。
金婚第三章
文丽說着开始流泪。
文秀赶紧安慰,說:妈也是为你好,一听說你婆婆来呀,妈一宿都沒睡好,就担心你跟你婆婆处不好。
文母叹口气,說:唉,也怨我呀,从小也沒怎么调理你。你這個大大咧咧的劲儿,小时候看着好玩儿,成家立业就知道难了。你也别哭了,你婆婆說你几句就說着吧,谁家媳妇不挨婆婆說呢?你问你大姐二姐,還有你妈,不都是眼泪就着稀粥往肚裡咽,女人的命她就這样。
文秀的眼圈也红了。
文父在一边挺尴尬,背冲老婆女儿不說话。
文母问:佟志对你還好吧?
文丽說:還行吧。
文母說:那小子看着還仁义,他要敢跟你婆婆一起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扇他。
文丽笑了,說:這话你可别当着燕妮的面說,小丫头快学话了,传到佟志的耳朵裡,他不得气死。
文母不屑地說:你妈知道分寸,当跟你一样啊……
文母虽說不去看佟母,但在文丽走后,和文父商量一下,還是在礼拜天的晚上去了佟志家。佟志家的小房间就挤满了人。佟母非常热情地說着不太地道的普通话,迎接亲家。佟母說:你看你怎么就亲自来了呢,我和文丽說我再住几天,熟悉一下路线我去看你们的,真是不好意思。
文母說:你从那么远的天府之国,那么高的山上下来,要搁清朝那会儿還不得走上個把月啊,多不容易啊,尽点地主之谊也是应该的。
文丽把父亲提来的礼物递给佟志。
佟母說:你可太费心了,還拿什么东西啊,真是的。佟志啊,快倒点水。
文母客客气气地說:甭麻烦了,我們呆会儿就走。
佟母說:那怎么成,怎么也得吃了晚饭再走啊,你坐着,我去准备饭。
文母起身,說:哎,你千万别忙,我們是吃了饭来的,就想看看你。我們家文丽在学校啊是优秀生,在单位啊是优秀教师,街坊邻居沒有不夸的。可就是一样,老闺女嘛,从小有点惯她,沒怎么教她做家务,好在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我常說小娟啊,你真是有福气啊,你這样粗手笨脚的,要搁旧社会遇到個恶婆婆,你還不得掉上三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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