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局长拿出姿态,语重心长地說:大庄同志,让你爱人說吧,畅所欲言。我們做领导干部的欢迎群众对我們的工作监督批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大庄听到這话,手慢慢放下。庄嫂立刻眼睛发红,上前握住局长的手說:局长同志啊,你這话可真說到俺心坎上了,俺和俺爱人大庄两家三代贫农,穷啊,见人矮三分啊!现在咱进了這北京城当了工人阶级,俺高兴光荣啊。可沒承想還受這大委屈,咱就是想不通,受不了,咱不是工人阶级嗎?咱沒做贡献嗎?
庄嫂說着眼泪缓缓流下,再不像刚才和孙师傅那样跳着脚撒泼,现在的庄嫂可怜兮兮的,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大庄跟着眼也红了,過去扶住老婆肩膀,递過去手绢。庄嫂一個劲流泪,擦泪。慌得局长赶紧握住庄嫂的手說:這位同志,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共产党就是为老百姓办实事讲道理的。
庄嫂反過来握住局长的手,也不擦泪了,任眼泪哗哗往下流,說:局长同志啊,我不是小心眼儿,我不是要跟人比什么,实在是我家有困难啊!
金婚第五章
局长一個劲劝說:有什么困难,你說吧,只要是合情合理的,厂裡能解决就厂裡解决,厂裡不能解决還有局裡部裡,你要相信党相信政府。
庄嫂含着泪抬起头,說:我总算盼到有人說句公道话了。我們家住房实在是困难啊,我爱人,我儿子,我公公婆婆,我家也有老人,我們四代同堂啊。可和我們條件一样的,條件還不如我們的,就能比我們多分房子。局长同志,我們不是要跟人比,我們就是要一個公道,我們就是想问为什么?
一听這房子問題,局长头也大了,但不好表态,于是抽象安慰着:你慢慢說慢慢說,這個問題可能不是一天两天……
厂长忍不住了,說:庄嫂,這是咱厂裡自己的事儿,局长工作繁忙,咱别麻烦局长好嗎?我們会认真解决問題的!
庄嫂一眼看出局长的为难,立刻满脸悲愤,声泪俱下,說:局长同志,你会错我的意思了,我們不是那种贪婪之人,不该我們得的我們不会要,我們就是要讲這個理,厂裡为什么搞歧视?为什么相同的工龄职务、人口,可住房面积差那么多?我爱人大庄厂裡人都知道,那是辛辛苦苦、兢兢业业为厂裡工作不分白天黑夜,连那私生活晚上都顾不上。要這次分房子,厂裡是专门发文件,照顾某些特殊人,我們就是要问,当工人的是不是就比某些人低三分?
大庄赶紧上前猛推庄嫂,說:你胡說什么,這是厂领导决定的,是政策,你什么也不懂,乱說话!
庄嫂推开大庄,委屈得嘴唇直哆嗦說:俺不懂啥是政策,俺就以为共产党领导都是俺亲人,有啥困难都可以反映。局长同志,我不会說话,我打扰你工作,我不好意思,我给你赔不是!
庄嫂說着颤巍巍要低头。局长赶紧扶住,說:大嫂你這话就见外了,我今天来厂裡就是为解决工人同志生活和生产困难的,每一位工人同志都是国家财富,我們都要关心爱护,要一碗水端平。
庄嫂含泪說:我們小工人除了靠共产党,還能靠谁?
局长不得不表态了,冲着厂长說:這位女同志提出的問題,你们要认真考虑。工人同志是国家最宝贵的财富,方方面面我們都必须做到一碗水端平,如果真有歧视现象,党的政策是不能允许的,請厂裡明天就给局裡一個明确答复。
厂长无奈点头,对庄嫂說:你放心,你的問題我們一定会认真解决。实在解决不了,咱两家换房,我的房子给你。
庄嫂說:你這是什么话!我可沒這個意思啊!
大庄在一旁呆住了……
佟志這一天下班回了家,看见家门半敞着,就匆匆进门,又走出来,在走廊上看看。文丽正在房裡打包,說:你看什么呀,我告诉你啊。分咱对门的陈副厂长是留苏的,他老婆是他同学,我见過几次,人特好,還会弹钢琴,俄语說得也特棒。你說跟這种素质高的人做邻居多好啊,咱几個闺女起码也能受点熏陶啊!
佟志說:你瞅你這不健康的思想情趣!
文丽给盆裡兑了热水,让佟志洗脸,又說:唉!都十年了,就想自己家能有個厕所,能安安静静洗個澡什么的。
佟志压低声音說:怎么一人啊,两個人一起洗。
文丽撩起盆中水泼到佟志的脸上,說:你也算個人!
吃過了晚饭,佟志早早钻进了被窝。文丽上床时发现佟志快睡着了。文丽不高兴,撞了佟志一下,說:就知道睡!
佟志激灵一下,问:什么?
金婚第五章
文丽倒下,不搭理他。
佟志只得欠起身,问:又怎么啦?
文丽說:這明天就搬家了,怎么搬啊?
佟志往下一倒說:什么大不了的事,叫几個青工不就完了?
文丽发愁說:那請了人不得請抽烟請吃饭啊?
佟志无所谓地說:做顿炸酱面就得了!
文丽瞪起眼睛說:炸酱面拿得出手嗎?
佟志大咧咧說:小青工有什么讲究的,给师傅干活理所应当,给口吃的就不错了。
文丽說:怎么也得炒几個菜吧,這找外人真是别扭。你說我要有個兄弟什么的多好,我那俩姐夫吧,关键时候不是生病就是出差,根本指望不上。
佟志說:屁大点事儿看把你愁的,這样你可老得快!
文丽又掐佟志,說:叫你嫌我老!你当甩手掌柜啥事不管就知道张嘴吃饭,我不得管账啊,不算计成嗎?
佟志赶紧蒙被子,說:又来了,這事儿你到什么时候才能不唠叨啊!
文丽掀开被子說:不许睡!說点正事!房子怎么安排想清楚了嗎?
佟志埋怨說:我就說先安排好再搬,你非急着搬。
文丽說:這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再住下去,我就要住新房子!
佟志翻個身,背冲文丽說:這要搬家了,我心裡突然有点空落落的,打进厂就住這筒子楼。我呀,這辈子最好的年头都搁這筒子裡了。佟志声音裡透着伤感。文丽也沉默了。呆了一会儿,文丽把佟志扒拉過来面冲着自己,瞪着眼问:你后悔了?
佟志說:我真沒心思吵架,我就想,就想要。說着佟志扑上来爬到文丽身上,却不行。文丽瞪着他說:你根本就心不在焉,你這样多长時間了?
佟志說:這不是让你给折腾的。我情绪好一点你就骂我,你老這么骂我,看它都被你骂残疾了,你后半辈子要是守活寡你可别怨我啊!
文丽压着笑,說:胡說你!我摸摸……
次日,佟志蹬着三轮车,车上放着家具,文丽坐车上,两人一脸得意,几名小青工骑着自行车跟着,佟志一路吹着口哨,和小青工们一路嘻嘻哈哈的。
路人问:這搬家哪?
文丽兴奋地說:是啊,是啊!有空到我們家玩儿吧。
佟志家的新房是六十年代那种简易楼,佟志家是两间房,有厕所,在走廊上封一堵墙当了厨房。佟志一身工作服和来帮忙的青工们扛家具。文丽也是一身工作服,虽也帮着拿些小东西,但主要站在新家裡,跑前跑后张罗着安放家具。
青工们看着羡慕,文丽乐得合不拢嘴。
吃饭了,裡传来佟志和青工们吃饭喝酒的喧哗声,文丽却生了一肚子的气,因为青工们太能吃了。文丽拍黄瓜的手直用劲,劈劈啪啪地,但外面說话声更高,厨房声音還是被压住了。
锅裡水开了,文丽下挂面,一下两斤。
外面佟志喊着:老婆,面條得了嗎?還有那黄瓜花生米都赶紧上啊,這酒都喝差不多了。
文丽气得直嚷嚷:急什么呀!文丽的声音仍然被盖住,一個青工推门进来,满脸笑容地问:文老师,要我帮忙嗎?
文丽转過脸往外推青工,說:你们吃你们的,這厨房哪儿是男孩子呆的地儿啊,你来也是瞎添乱,那啤酒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小卖部打点去?
文丽关上门,身后面條锅扑了出来,她手忙脚乱的,赶紧抓起水勺子就往裡浇凉水。忙得碰翻案板,一案板黄瓜全滚到地上,文丽也顾不上黄瓜,赶紧去捞面條……
金婚第五章
好不容易,青工们喝得红光满面個個笑嘻嘻地走了。佟志也喝高了,兴奋地說:這文老师做饭手艺一般,可管饱。
文丽的手就伸到佟志屁股处,狠狠掐一下。佟志疼得一蹦老高,声音大得竟有了回音:干什么你?
文丽“啪”的一摔账本說:這個月的工资花一半了,這才几号啊,下半個月你想辙吧。
佟志說:咱们十来年才搬一回家,破费点儿也是应该的。再說,只要請人帮忙不都得破费嘛!
文丽說:說好了就吃顿炸酱面的,你偏逞能,烟酒管够。你谁呀?你开烟酒铺的啊?這么大方,你烟酒管够了,孩子肚裡沒食了。
佟志不服气地指着窗帘:那你买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不也抢孩子肚裡的食了嗎?
文丽說:我是省出我自己买衣服的钱买的!
佟志說:你一天到晚买衣服,你看我一年才穿几件衣服啊!
文丽不屑地說:我当老师的能和你们工厂裡的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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