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文丽回身冲着佟志喊:你背后都怎么說来着,为什么不当面跟梅梅說清楚。你们都這样,心裡有什么从来不当面說,所以才害得這傻女人像個白痴!
梅梅看着大庄,眼泪流下了,问:大庄,你說過的话你都忘了嗎?
大庄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說。梅梅流着泪,冲出佟志的家门。大庄一动不动。佟志左右看着,一跺脚要追出去。
文丽說:她沒事儿,她這人就是缺心眼儿,她要想寻短见,早寻了!
金婚第六章
四個人站着。呆了一会儿,庄嫂一拉大庄,两個人都不說话,回了自己家。佟志关上门,回身看文丽捂住耳朵回自己房间了。佟志端杯水进来,把水放床头柜上,坐在床边。
文丽說:别跟我吵,我這耳朵裡嗡嗡的,不会是脑震荡吧!
佟志說:那還不赶紧去医院,走走。
文丽甩开佟志的手,說:沒事儿,小时候我摔過一次,跟這次感觉一样,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别說话了,烦死了!
敲门声却在這时传来了。燕妮跑去开门,大声汇报:妈妈,姨来看你了!
文丽和佟志都一惊。庄嫂已经端個保温杯进来了。佟志迎上前想說什么沒敢說,两個人打着哑语,意思是要紧嗎?不要紧之类。文丽又气又无力睁眼看看,又闭上了。庄嫂把佟志推出门,屋裡只剩下两個女人。庄嫂把保温瓶放到床头柜上,說:這药啊本来是巴结我們单位那破头儿的,我老家土法子,跌打损伤啥的,你這脑子是不是有点晕?我听大夫說人脑子就跟豆腐一样,一碰就晃当,一晃当就晕……
文丽有气无力地說:别說了,听着得慌。
庄嫂說:你還肯跟我說话啊,我還以为這辈子咱们就跟俩老母鸡,你瞪我、我瞪你了呢。
文丽不說话。
庄嫂說:当我面你指定不好意思喝,我走了。你可千万得喝,這土法子挺管用的。我小时候从房顶上摔下来,摔迷糊了,连我妈都不认了,喝了就沒事儿了。
文丽說:谢谢你了。
庄嫂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文丽,說:你說咱俩有啥不得了的冤仇啊?
文丽刚想动嘴。
庄嫂說:别,你脑子疼,你不用說。我說你听着就行。
文丽闭上眼睛。
庄嫂說:文老师,我這是诚心诚意给你道歉来了。
文丽睁开眼,看着庄嫂。
庄嫂說:你啥也别說,我也知道咱俩不是一路人,也不可能成为啥知心朋友。可咱街坊邻居這么些年,姐妹也沒像咱這么近呀,你說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咱不能老這样是不?
文丽再次闭上眼睛。
庄嫂說:說实话,我以前挺恨你的。
文丽吃了一惊,睁开眼睛。
庄嫂說:就你表妹那事儿,我婚礼你瞅她给搅和的。我真恨啊,我一辈子就结這一次婚啊,我连你也一块堆儿恨了。可今天,你這大义灭亲,我突然觉着吧,我挺对不住你的!
文丽沒說话。
庄嫂起身,說:我别說了,你脑袋指定听不进去,等你好了,我再跟你說道說道!反正啊,你再怎么恨我,我也不会恨你了,都是女人,咱别互相了!她說完朝外走。
文丽欠起身,叫了一声:庄嫂。庄嫂回身。文丽叫完又后悔了,不知道說什么了。
庄嫂一笑,說:啥别說,休息吧!庄嫂推门离去。文丽慢慢躺下,一脸迷惑。
佟志进门打开保温瓶边往杯裡倒药,边說:她這是糖衣炮弹,你要是不想喝也别勉强啊,省得到时候說我立场不坚定。
文丽接過杯子說:又不是给你的,是给我的。
佟志靠在床上,倚在文丽身旁。文丽說:别动我啊,我這脑子裡全是豆腐花儿,你一碰我就散了!
佟志揽過文丽說:不碰你,我碰你干嗎?
窗外隐隐传来了革命歌曲声……
文丽說:外面怎么這么闹啊!
佟志起身,推开窗户,窗外喇叭声渐响: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金婚第六章
這個春天,是文化大革命进行了一年之后的春天。对于佟志来說,是迷迷糊糊的一個春天。而且,在這個春天裡,佟志和文丽遭遇了一次磨难,這次磨难的過程要从一次出差說起……
佟志這天有点反常,他高兴地一路小跑回到家。文丽在屋裡收拾东西,看佟志提早回家也沒多想,却說:我這些日子烦得要命啊,心裡跟长草似的,看着孩子们吧,就听不得她们闹,一闹就想打她们。還有啊!你妈来信了,說重庆那边闹武斗怕南方在那儿呆着不安全,要送回来,就仨孩子了!這就要了我的命啊。
佟志笑呵呵地挨着文丽坐下,揽過妻子,說:有個好事,咱把孩子送姥姥家呆几天,咱俩出去转转。
文丽愣住,說:出去?什么意思?
佟志說:我在厂裡争取了個出差的机会,加你一個人,也要不了多少钱。再說,你一看那祖国的大好河山,你心情肯定不一样了。而且少吃点肉路费就省回来了。
文丽动心了,說:长這么大我還是上师范的时候跟我爸坐過一回火车呢,才到天津。
佟志說:以后咱去上海去广州。可是我现在真弄不懂這是怎么了。就大庄啊!這家伙一口气跑了大半個中国,還免費坐火车。穿上军装搞文化大革命。神气活现的。這不瞎折腾嗎?
文丽赶紧說:你可别瞎說,当心造反派抓你。我說大庄這一阵子沒影了呢?原来大串联去了。你說我真跟你去嗎?
佟志掏出火车票拍桌上,說:孩儿她妈,你不去我可生气了。
文丽抬头看佟志,有点感动了,但却說:我們连件穿得出去的衣服都沒有。
佟志說:我是去接机器,又不是接见外宾,我就這身工作服了!再說,现在全国都兴穿军装,你不是有好几套嗎?
文丽问:都几月份了還穿军装?
佟志說:革命不分月份,你穿军装特好看,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女红卫兵。
文丽回身收拾旅行袋问:你說咱都到几個地方,住几天啊?
佟志說:這是接机器又不是串联,机器在哪儿咱就去哪儿,也就两三天吧,超時間了得自己出钱。
文丽說:那就算了吧,才两三天。你說招待所裡能洗衣服嗎?
佟志皱起眉头:两三天洗什么衣服啊?
文丽說:不得洗裤衩袜子什么的?
佟志說:两三天你凑合得了。
文丽說:胡說你,我裤头必须一天一换,不然味儿死了。還有你那臭袜子,半天就臭烘烘的。
佟志說:得得,赶紧收拾吧。佟志拿来一個旅行袋,文丽把出门的东西往裡装,装不下了。文丽埋怨道:怎么拿這么小的包啊,不是有大的嗎?
佟志一看,吓一跳說:你這是要搬家啊,奶奶,咱這是出差,就两三天,你怎么什么都带啊……
挺不容易的,佟志和文丽料理了后方杂事,安顿了两個孩子。就上火车来到了目的地西安。佟志和文丽出了火车站,走在路上。這地方的大街小巷到处是红色标语和大字报。
文丽看着四周,說:這跟北京沒什么区别嘛!文丽有点失望了。文丽不知道,他们离遭难的時間也近了。
佟志找到招待所,办理入住手续。文丽看着行李,百无聊赖,四下张望。墙上贴着毛主席语录和大字报。
接待员是個中年男子,說:最高指示,要不断斗私批修。哪单位的?
佟志說:最高指示,那什么,为人民服……佟志觉得不太对了,停嘴回头看文丽。文丽赶紧上前,說:狠斗私字一闪念。
金婚第六章
佟志赶紧递過介绍信。接待员一边接介绍信,一边冷冷地盯一眼文丽。文丽被盯得莫名其妙,看看佟志,佟志倒沒反应。
接待员看一眼介绍信,问:你叫佟志?
佟志說:是啊,同志。
接待员问:這個女同志有介绍信嗎?
佟志說:唉,同志,這位女同志是我爱人啊,我們要一间房就可以了。
接待员冷冷地打量着文丽說:不行,介绍信上只写着你一個人的名字。
佟志說:她不是我們单位的,其实是我出差,我带着我爱人……
接待员摆了下手打断佟志的话,问:怎么证明她是你爱人?
佟志愣住了。文丽說:你這话什么意思?
接待员說:你這么大声音干什么?你们俩什么关系?
文丽把结婚证“啪”地往柜台上一拍,說:你說我們什么关系?
接待员拿起结婚证看着,问佟志:你爱人叫文丽?
文丽說:我叫文丽。
接待员放下结婚证,看着文丽,问:怎么证明你叫文丽?
文丽愣住了,也气笑了。
接待员說:毛主席教导我們說,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阶级斗争的弦一刻也不能放松,现在冒名顶替的多了,你說你是文丽和他是夫妻,谁能证明啊?
佟志急了,說:我說你這個同志,你怎么不讲道理啊!
接待员說:毛主席教导我們說,小道理要服从大道理,我怎么不讲道理?你再胡闹我可要叫纠察队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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