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這“破鞋”两個字把文丽和佟志弄火了。文丽扑過去,指着接待员的鼻子问:你說什么?我告诉你我是人民教师,是革命群众。你辱骂革命群众就是犯罪!
佟志护住文丽,对接待员說:找你们领导出来,還是不是社会主义国家啊,怎么不讲道理呢!
接待员声音陡地提高八度,喊:什么领导?革命群众就是领导!谁不讲道理?你說你年纪那么大,领個大姑娘,谁知道你们啥关系?
佟志和文丽一听倒笑了,特别是文丽又羞又气,說:你胡說你,我都仨闺女的妈了。
接待员說:你才胡說!谁信啊,你最多二十八!
文丽羞得转過身。佟志笑得合不拢嘴,伸手說:你這能不能打长途电话?
接待员问:干什么?
佟志說:给我們厂打個长途证明我們身份啊!
接待员說:這沒有,去长话局打吧。
文丽說:长话局打你怎么能知道啊?
接待员說:要不你们去厂裡打,让厂裡出证明也行。
佟志回身拉着文丽說:走吧。
两個人拎着行李往外走,身后接待员不停地嘀咕:什么仨孩子的妈,我老婆生完孩子腰跟水桶一样,直上直下的。你瞧這女人的小腰,细得跟啥一样,一看就沒生過孩子,骗谁呀。
两個人一走出招待所就哈哈大笑,引得路人直看。佟志說:美得不知道姓什么了吧?
文丽得意地說:谁叫你不刮胡子不弄头发的!赶紧打电话去吧!
两個人兴奋走几步。文丽突然放慢脚步,說:這电话沒法儿打。
佟志问:什么意思?
文丽說:我不想让厂裡人知道我跟你一块儿出来。
佟志說:你是我老婆你怕什么?
文丽說:也不是刚结婚,丢死人了!
佟志說:那你說怎么着吧。
金婚第六章
文丽說:能不能找個不要介绍信的地儿啊!
佟志說:我怎么知道。
文丽說:怎么遇到点困难就這么不耐烦啊,不会打听啊!
佟志把手裡提包往地上一,說:你成心找事儿,是不是?挺简单的事儿怎么到你這就那么复杂呢!
文丽把手上的东西也往地上一扔,說:算啦,什么出差不出差的,回家吧!
佟志說:我机器還沒接呢,你自己回吧!
文丽說:你說什么?噢!你压根儿就沒真心打算和我一起好好走這一趟。是不是?你存心就是想糊弄我、蒙事儿的。是不是?
佟志拎起包說:你爱怎么說就怎么說,走!
文丽问:哪儿啊?!
佟志說:火车站!
文丽愣了片刻,扑上前扭打佟志說:你還真狠得下心啊……
佟志沒有去火车站,而是引着文丽找到了一個小的招待所。佟志說:你先在外面等着,你那张嘴,一不小心就得罪红卫兵小将。
文丽說:就你,最高指示老记不住,怎么跟人說话啊?
佟志得意地翻出個小本子,晃晃說:這都记着哪,你說你也不能老跟着我,我不得有個后手啊。
文丽直笑,看着佟志进了小招待所。小招待所裡值班的是個戴红袖标的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在听收音机裡放的样板戏。佟志听几句知道是《智取威虎山》,而那女孩听得直犯困。佟志只好咳嗽了一声,女孩沒听见,他便咳嗽了第二声。這一声大了些,女孩受了惊吓,愣了一下,赶紧抬头說:最高指示,我們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女孩眨巴眼睛背不下去了。佟志忙往下接: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小同志,你可真是活学活用,這條最高指示你选的真是太准确了。毛主席语录都会背了吧?
女孩得意了,說:老三篇我能倒着背,《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你說吧,背哪段?
佟志赶紧掏出身上带的小本子,說:《愚公移山》!
女孩說:愚公移山,我死了有我儿子,我儿子死了還有他的儿子,儿子的儿子死了還有儿子的儿子的儿子。子子孙孙挖山不止,這叫什么精神?
佟志在女孩念的過程中一個劲儿地点头,還默念着以示配合。听女孩這么一說赶紧說: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女孩瞪了佟志一眼,說:我在背毛主席的话,沒让你回答!
佟志点头,說:哦哦!我错了!
女孩背不下去了,却說:全让你给打乱了!你是来住宿的吧?
佟志說:是啊,小同志。
女孩說:介绍信。
佟志递過介绍信问:我們是两個人,要一间房可以嗎?
女孩說,押金二十。她摘下钥匙要带佟志去客房。
佟志点头道谢,人却往外走。女孩喊:唉,房间在楼上,往哪走啊?
佟志說:我叫我那個同伴儿。
女孩拎着一串钥匙在前边走,佟志和文丽在后边跟着。女孩斜眼看一眼文丽,冲着佟志问:這你爱人吧?
佟志直点头說:你真是好眼力,一眼就看出来了。
女孩說:你们有夫妻相啊,你爱人和你岁数差不多吧,有三十五了吧?
文丽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佟志赶紧拽一下文丽,赔笑脸說:小姑娘,你家裡以前是算……啊,是学心理学的吧?這么会看人啊,太准了。
女孩說:我呀,干這行,一天到晚迎来送往,什么人沒见過?有的女人穿衣打扮把自己弄得怪年轻,可那眼睛啊、皮肤啊和小姑娘就是不一样。我觉得吧,女人挺可怜的,不像男人,年纪大了還挺有意思的,像你吧,别看大我那么多,我觉得和你還挺有共同语言的!
金婚第六章
佟志不知道该說什么了,只得赔笑脸。文丽早气得脸发黑了。
女孩走到门前,打开铁锁,也不看文丽,只对佟志說话:看好房间裡东西啊,损失一样,赔偿两倍。
佟志一個劲点头。女孩扭着腰走了。两人进了屋,正要关门,女孩突然推开门,冲着佟志說:要开水到我那儿拿吧,我刚打的!
佟志点头哈腰:谢谢,谢谢。
文丽看着窄小破旧的房间,两张窄窄的单人床,气不打一处来,抱怨說:猪就爱住這种破地方。猪還争着出来出差。
佟志知道小姑娘的话使得文丽生气了,他也有些后悔带文丽来,就說:我不对,我不该和你一起出差。以后啊,我就把你在家裡供着,再点上香,你不老嫌我脏啊臭啊,我干脆啊,就当猪了。佟志說完倒头就躺下了。
文丽一声尖叫,拉起佟志,說:脏死了,沒看上面全是灰啊!找那小狐狸精换新的去,她不喜歡你嗎?
佟志說:你胡說什么?你自己去!
文丽說:我去?還不得戴我高帽上街游行啊!
佟志埋怨說:跟個小毛丫头治什么气啊!
文丽拿枕头砸佟志的腿,說:赶紧去,我见不得這脏,不定几個月沒换了,什么人睡過的也不知道。去不去?
佟志說:這可你让我去找她啊,那要真是個狐狸精,你可是把我這头老羊往狐狸口裡送啊。
文丽說:還老羊,整個一头猪!也就這么点儿利用价值了!
佟志嘿嘿笑着走了。文丽开始折腾房间,把旧床单都撤下来,拿着枕巾当抹布擦灰。佟志满脸带笑,捧着干净床单回来,一进门,赶紧收拢笑容。
文丽說:一见小姑娘就两眼放光,一见我就搭拉個脸!
佟志說:你看我這来去都一路小跑,总共才一分钟!
文丽說:甭装了,心裡沒鬼,算计時間干什么?
佟志說:我可是为咱俩的幸福进狐狸窝啊,我牺牲大了我!
文丽拿過被单說:你洗洗去!一身狐狸味儿!
佟志拿水盆出门。文丽又叮嘱,那水盆脏着呢,用洗衣粉好好洗洗。
佟志回到房间,看着两张单人床,想把两张床并一块儿,但发现床有床沿,沒法并一块儿,只得躺在靠墙的那张床上。
文丽匆匆跑进门,又赶紧关门。
佟志问:怎么了?
文丽說:一帮造反派住进隔壁啦。
两個人竖起耳朵听着,果然,隔壁房间开始喧哗,墙壁薄不隔音,乱哄哄声响全传過来。文丽挺紧张,不由自主朝丈夫靠去,佟志揽過文丽,两人躺在床上,拥抱在一起,听着隔壁动静。终于动静渐息,接着听到走廊杂沓的脚步声渐远去……
两個人在一個陌生的环境,突然想折腾一下,可是床上沒褥子,硌痛了文丽。出门在外就凑合吧,文丽只得忍着。床小两個人沒办法可劲折腾,一动就碰着墙,床腿就吱嘎晃动着响。佟志却加大了力度,文丽要喊出声来了,只听咔嚓一声,那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单人床塌了。随着這声巨响,门被推开了,就见几個年轻人,身穿绿军装,臂戴红袖章,手持棍棒冲了进来。
佟志和文丽正压在一处,在倒塌的床铺上挣扎着。
为首的红卫兵大喝:最高指示,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干什么的?抓起来!
佟志和文丽跌跌撞撞被推进了另一個房间,文丽早已披头散发了,她像一头愤怒的母牛,不停地怒吼着:你们要干什么?我們是夫妻,我們有结婚证!
金婚第六章
年轻的造反派头头板着脸怒喝着:谁能证明你们是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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