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文丽也愣了,這不是她准备听的话,于是說:欠的钱還沒還清,哪有存款?
佟志說:我……我想……
文丽马上說:我跟我大姐借了一点儿,明天给你妈寄過去吧!文丽又說,你先睡吧,我去看看孩子。
佟志看着文丽的背影,想說不是那個意思,但還是沒法說出口。佟志关了灯,坐在厨房的窗口,一根接一根地吸烟。文丽披衣悄然走来,看着黑暗中火星一亮一亮,她呆呆地站了片刻,回屋睡了。
第二天,文丽张罗着安排孩子们准备上学和上托儿所。佟志揉着头皮出来。文丽从兜裡掏出钱放到桌上,也不看佟志,声音平静地說:给燕妮她奶奶寄過去,买张硬铺票吧!
佟志愣住了。
文丽說:晚上回来商量一下,你妈来了怎么住的事。她說完出门走了。
佟志過去,拿起钱,咧嘴笑了……
佟志和大庄找了几個青工在家裡改建房子。门大开着,几個人扛着木板石灰之类进进出出。现在,佟志的夫妻房间已经分成两间了。庄嫂进去,左右看着,還伸开手,比着两边哪间大一点。
文丽问:比划什么呢?
庄嫂說:這间好像大一点?
文丽說:沒放东西呢,都差不多,我量過了。
庄嫂說:你倒真是一碗水端平。
文丽說:凑合吧,哪有那么准的。
庄嫂看着那间空空房子,說:要俺婆婆来,俺就和婆婆一间房,让俩男的住一疙瘩去。
文丽說:住集体宿舍也不是长事儿啊。
庄嫂說:這夫妻到咱這個岁数了,住不住一起就那么回事儿了,有啥呀。我现在倒想住集体宿舍呢,好姐妹住一起,多好!庄嫂声音透出哀怨。文丽不由看一眼,庄嫂沒有表情。文丽赶紧找茬干活。庄嫂也跟着去干活。
大庄倒是生龙活虎,不停跟青工开着荤玩笑……
文丽带着多多在汽车站等候佟母。佟志搀着佟母過来。佟母和十年前相比明显见老了,白头发见多,身体显得有一点佝偻。如果說十年前,佟母還是個精干的半老的老太太,现在已经是個地道的老太太了。
佟母老远看见多多就用四川话喊:南南,南南,婆婆来喽!
文丽愣住了,意识到自己犯了個大错,只好尴尬地笑着迎上前。多多茫然无知,不知道這位老太太在說什么,见老太太直冲自己笑,紧张地躲到妈妈背后。文丽见佟母靠近,赶紧赔笑脸,說:妈,慢着点儿!
佟母完全不理会,直奔多多而去,說:哎哟,宝贝儿,郎個個头那么小呢,去年走的时候還要比现在高一点点。
多多瞪大眼睛,沒有反应。佟母就要抱多多。多多退后。文丽赔笑脸,說:妈,這是多多,你三孙女!
佟母眼神茫然,看一眼文丽,然后掉過头冲着佟志說:电报裡咋個跟你讲的,跟你讲要南方来接我啥。我那么长時間沒见我娃儿喽,我想我娃儿,你晓不晓得?
佟志赶紧說:马上回家不就见了,急啥子急嘛!
文丽赔着笑脸解释說:南方上学了,不能旷课的,這是多多。多多,叫奶奶了嗎?
多多不叫,躲在文丽身后。佟母看一眼多多,仍满脸生气的样子,嘟囔着說:上学上学,现在這個世道上啥子学嘛,学得再多還不是要去农村锄地。晓得我想娃儿,娃儿也想我,不晓的安得啥子心。
文丽听得似懂非懂。佟志自然是懂的,急得抓耳搔腮。汽车远远過来了,佟志搀着佟母赶紧就走,說:车来了。
金婚第七章
佟志边走边冲着后边喊:你们快点儿啊,呆会儿上不去车了……
改造的房子,佟母的房间自然是窄的,一张单人床,一個大衣柜,一桌一椅,還剩下不大的一点空间。佟志带着歉意看着母亲,說:小是小点儿,北京城房子紧张,也就凑合了。我已经跟厂裡申請房子了,下次分房,我們调间大点的。
佟母沒有說话。
佟志巴结地掀掀被褥,說:這是文丽准备的,被子很软的,床铺要硬一点,文丽說她妈妈讲老年人睡觉爱睡硬床。
佟母摸摸被子,仍然沒說话。
佟志說:妈!各屋看一下嘛。
佟志文丽的夫妻房间小了一半,一张双人床,一個大衣柜,一桌一椅,将整個房间挤得满满的,根本转不开身,几乎是进门就上床。佟母看着夫妻房间,直发怔。
佟志說:再去孩子的房间看看?
佟母摇摇头,轻声說:這北京城有啥子好?人住得跟個麻雀一样,连個脚都沒地方放。
佟志說:以后,以后会好的,莫急嘛!
佟母說:我不该来北京的吧?
佟志說:妈,你這是啥子话嘛。我晓得地方小了点,你实在住着紧张,我到外面去住,住集体宿舍。
佟母敲一记佟志的脑袋說:砍脑壳的,這种话是能乱說的?你老婆听到了要不得!
佟志做一鬼脸。
佟母叹气說:我是觉得我在拖累你噢!佟母叹着气出了门……
文丽带着燕妮和南方,一边走一边吩咐燕妮,见了奶奶要问好,要礼貌,别那么任性,要像個姐姐,懂得谦让。
燕妮烦了,說:干嗎老說我啊!怎么不說南方呢,南方才不懂事儿呢?今天在学校,高年级男生欺负她,她也不告诉老师自己跟男生打,鼻子都被打破了!
南方瞪眼說:我才沒有呢,我把他的鼻子打破了!
文丽心情烦躁,說:都别吵了。
南方突然用四川话叫起来:婆婆!
文丽愣一下,只见佟母出来倒垃圾,南方箭一样冲向佟母,佟母也张开双臂笑容满面抱起南方。文丽愣着,心想,老太太笑起来也挺慈祥的嘛。
燕妮嫉妒地看着奶奶抱南方,恨恨地說:奶奶偏心眼儿,以后让南方跟奶奶一起睡觉,我不要她当妹妹了!
文丽說:胡說,奶奶才不会偏心眼儿呢。奶奶喜歡你,忘了小时候抱你给你肉吃了。文丽說着拉着燕妮往婆婆跟前凑,又說,妈,這是燕妮,都认不出来了吧?
南方的手仍然搂着佟母的脖子不撒手。佟母看着燕妮直点头,說:认不得喽,长這么大了,我上次来你還吃奶嘛!
文丽說:叫奶奶啊!
燕妮低声叫:奶奶好!燕妮叫完就往楼裡跑。
文丽尴尬地說:這孩子都让她爸惯坏的。
佟母不乐意了,說:咋個都是她爸的問題哪,你不是老师嗎?你应该多负点责任嘛,志儿厂裡事情那么多。
文丽假笑一下,弯腰要拾簸箕。佟母放下南方,說:南南,帮婆婆拿簸箕。
南方說:是,婆婆!拿起簸箕跟在奶奶身后往屋走。
文丽沉着脸說:南方,你管奶奶叫什么?
南方掉头看着文丽不說话。
文丽說:普通话管奶奶叫奶奶,妈妈叫奶奶才是婆婆呢。懂嗎?
南方還是不說话。
佟母一边沉下脸,一拽南方,一边走一边嘀咕說:你說你的普通话,我說我的四川话,你又不是懂不到。
金婚第七章
文丽說:妈,南方是在北京。
佟母說:我們就是四川人,在北京郎個样嘛,未必在北京說四川话就犯法嘛。
文丽长长叹口气……
在文丽做饭的时候,燕妮和多多跑到厨房,燕妮非常激动地告诉文丽:奶奶和南方還有爸爸老說四川话,我們也听不懂,他们成心吧。奶奶那么喜歡南方,干嗎到咱家来啊,把南方带回四川去啊,真讨厌!
多多附和說:是!就是真讨厌!
文丽說:都赶紧做作业去,瞎說什么!看着燕妮和多多跑走了,文丽切菜切得极有情绪,刀剁得特别响。佟志满脸兴奋从佟母房间裡出来换茶水,听到厨房的动静探头一看,一见文丽的脸色不善,吓得赶紧要走。
文丽喝一声:回来!走什么走!
佟志早溜进佟母房间了。文丽气得咬牙。
做好了饭,文丽一声吆喝:燕妮、南方摆桌子。
燕妮沒有动静,南方四川话答道:来啦来啦!南方满脸兴奋跑出来,用一口四川话问:妈,今天做啥子好吃的?
文丽放下手中的东西,盯着南方說:南方,你要說普通话!這是在北京!
南方愣住,眼睛红了,不敢說话了。
佟母出来了,揽過南方,斜眼看着文丽,用一口四川话說:你啥子意思嘛,四川人不說四川话說啥子话?
文丽說:妈,你在家裡呆着,你爱說什么话說什么话,可南方跟你不一样。南方是学生,在学校要跟同学交流,她一口四川话要被人笑话,她到北京一年好不容易学会了普通话,你這一来,不是开倒车嗎!
佟母沉下了脸,說:四川话要被人笑话嗎?你不欢迎我来你就直說!从打下火车我就沒看你有一個好脸。志儿,给我买车票,我马上带南方回重庆!
佟志出来赶紧說:妈,文丽沒有恶意的。
佟母說:還沒有恶意,连话都不让我說,我不說四川话,說啥子话嘛!
文丽忍无可忍了,說:妈,我可是一直盼着你来,南方、燕妮、多多都盼着你来,我們一大家人在一起好好過日子。可你不能太由着你的性子来,你知道南方为扳這個话受多大罪啊。到现在還有同学学她說话,笑话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