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算盘噼啪响
“耀文,耀文。”苏丽珍拉扯着冼耀文的手臂,轻声却急切地嚷道。
冼耀文放下手裡的女式内衣,又指向另外一件对售货员說道:“請把那一件拿给我看一下。”
“耀文,耀文。”苏丽珍的语调变得更加急切。
冼耀文转脸看一眼苏丽珍,严肃地說道:“不要闹,我在做正经事,你脸上挂不住可以去边上等我。”
苏丽珍依然轻声道:“吴丹凤在边上。”
冼耀文瞄一眼边上的师奶,“吴丹凤是谁?”
“香港小姐、电影明星,她要把你刚才的举动告诉记者,你会上报纸的。”
冼耀文再看一眼师奶,顿时觉得对方比刚才更难看。
香港小姐之前只举办了三届,第一届是1946年,离现在不到四年時間,无论眼前的师奶是哪一届的香港小姐,看起来都太老了,眼球凸出,有点鱼泡眼,而且腿短短的,個子看起来比实际身高要显得更矮,仅当作女人,還是不难看的,但以香港小姐的身份来看,基本是笑话。
“她几岁?”冼耀文贴着苏丽珍的耳朵问道。
“23岁吧。”
“53?”
“23。”
“哦,别再叫我名字,让她听到,我的名字真要上报纸了。”
冼耀文开了一句玩笑,把刚才看過的内衣推向售货员,說一声“我要了”,又拾起售货员新拿出的真丝内衣,把心口位置捧在手掌裡,仔细端详上面的刺绣。
看了一会,问苏丽珍,“伱看得懂這是哪一派的绣功嗎?”
苏丽珍只是瞥了一眼就說道:“苏绣。”
“你怎么区分的?”
苏丽珍想了一下說道:“我能看出来,可我不知道怎么說。”
“你会绣?”
苏丽珍点点头,“嗯,绣不了這么好。”
“哦。”
冼耀文不再问,他估计苏丽珍只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有实践无理论。
這种情况不稀奇,就像九成九教的家长和被教的孩子,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右手握筷子,哑教盲学,稀裡糊涂地会就好了,哪有這么多为什么。
冼耀文又问售货员,“小姐,這是本港還是内地来的?”
“我不知道。”
“這件我也要了。”
开票、付款,冼耀文拎着两件内衣,继续让苏丽珍牵着走。
或许刚才在内衣柜台把苏丽珍吓着了,她不再每個柜台逗留,走马观花,只有遇到感兴趣的才会围上去看看,转悠的速度的加快,沒一会儿就转到口红的柜台。
說是沒一会,其实两人进入大新百货已经過去八十分钟,上面還有二三四楼,如果要整個逛一遍,大概今天歇业之前是完不成了。
還好,此时的口红還沒有那么多色号,也沒有那么多的品牌和款式,柜台裡只摆着十来款,都试一遍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苏丽珍趴在柜台上把所有口红看了一遍,轻声问冼耀文,“哪個颜色好?”
闻言,冼耀文问售货员,“可以试嗎?”
“可以的。”售货员回道。
冼耀文在柜台上点了点,“請把這支棕红色和那支浆果色的拿出来。”
“冼。”
“米歇尔。”
听声音就知道是米歇尔,冼耀文回应一声,随后转過身,满脸堆笑看向站在他不远处的米歇尔,“好巧。”
米歇尔往前走几步,来到冼耀文身前站定,“买唇膏?”
“是的。”冼耀文朝左右看了看,沒发现疑似与米歇尔同行之人,“你一個人?”
“一個人。”米歇尔冲刚转回头的苏丽珍努了努嘴,“不介绍一下?”
“给你介绍,珍,我女朋友,不会說英语。”
米歇尔向苏丽珍挥了下手算是打招呼,又转脸对冼耀文似笑非笑道:“中文的词汇往往会存在一词多义,珍是哪一种女朋友?”
“昨天我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前天也是。”
“啊哈,你在回避我的問題,所以,珍不会成为你的妻子?姨太太?外室?情人?”米歇尔的笑容非常之灿烂。
冼耀文摊了摊手,“米歇尔,你今天的心情看样子不错。”
米歇尔的笑容愈发灿烂,“是的,我最近的心情都不差,见到你之后,我的心情变得更好。”
“我非常荣幸能给你带去好心情。”說着,冼耀文說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是啊,今天的天气糟透了,米歇尔,祝你有美好的一天,再见。”
“啊哈,冼,现在不是早晨,我們也不在伦敦,請不要用這种对话搪塞我。”米歇尔抬起左手,指着表盘說道:“现在是晚餐時間,身为一名绅士,你不应该邀請我共进晚餐嗎?”
“我的荣幸。”冼耀文指了指柜台,“你需要来一支嗎?”
“不需要,我只用赫莲娜,這裡沒有。”米歇尔傲娇地說道。
冼耀文耸耸肩,“你稍等,我帮珍挑一支。”
“你随意。”
冼耀文转過身,拿起售货员已经放在柜台上的其中一支口红,旋开,在苏丽珍的手腕上画了一道线,接着,另一支如法炮制,两條线挨在一起。
“耀文,她是谁啊?”
“你自己觉得哪個好看?”
两人的問題在空中交错,互相传递给对方。
“生意上的朋友。”
苏丽珍指着第二條线,“我更喜歡這個颜色。”
“浆果色不错,不怎么挑衣服颜色,就买這個?”
“嗯。”
等付過账,冼耀文携苏丽珍来到米歇尔身前,“想去哪裡吃晚餐?”
“你们之前沒有安排?”
“沒有,你提议。”
米歇尔想了下說道:“去菲林明道的太平馆,好久沒有吃瑞士鸡翼和烧乳鸽。”
“德辅道西就有太平馆,为什么一定要去菲林明道,有区别嗎?”
“当然,只有菲林明道的店才能吃出永汉北路的味道。”米歇尔微微伸出舌头舔一下上嘴唇,說道:“我怀念在永汉北路吃的烧乳鸽,再也吃不到那個味道了。”
“为什么?饭店改配方了?”
“不。”米歇尔神秘一笑,“是因为你们看人下菜的文化。”
“所以,你想說你吃的最好吃那一餐是跟某個大人物一起吃的?”
“嗯哼。”
冼耀文不吃米歇尔的卖关子,嘴裡揶揄道:“請继续保持神秘。”
“冼,绅士风度。”
冼耀文两人一路說着话,不知不觉间来到停车的地方,各自开车前往菲林明道,不到二十分钟,三人已经坐在太平馆裡。
米歇尔点上一支烟,吸上一口,之前的跳脱一扫而空,汇丰公众经理的正常风格上线。
“冼,我們聊聊上次那件事。”
冼耀文点上一根雪茄,不疾不徐地說道:“米歇尔,你的想法。”
“我出资金并为购买土地提供便利,你出资金并负责计划实行以及将来的运营,你会比我多一点管理股。”
“我并沒有管理戏院的经验,为什么你会对我這么有信心?”
“投资一定会有风险,你表现出的能力已经值得我冒一定的风险。何况,我只打算拿出一万港币当作启动资金,其他的资金需要你出面。”米歇尔說完,冲冼耀文展露出微笑。
“米歇尔,你会中文吧?”
“嗯哼,会一些。”
“那你知道一個成语叫‘算珠宝听’嗎?”
“不知道,怎么解释?”
冼耀文摊了摊手,“意思就是說,你的算盘珠子拨得很响,我在宝安都能听见,我真要谢谢你這么关照我,你只拿出一万元,却想分一半的股份?”
“不,我要60%。”
“你的嘴型真好看,用中文說就是樱桃小嘴。”
“冼,你可以直接說我狮子大开口,沒关系的。”米歇尔善解人意地說道。
“好吧,亲爱的狮子小姐,我可以赞助你一张机票,你飞回伦敦到政治经济学院研修一下会计学,等你毕业的那一天,重新计算一下你的嘴到底能张多大。”
米歇尔徐徐吐出嘴裡的烟雾,笑着說道:“身为一名淑女,我非常乐意为绅士做出改变,之前我一口可以吃下两只乳鸽,冼,为了你,我少吃半只。”
“一口少吃半只,但要多吃几口?”
“冼,我不是贪得无厌之人,我相信我們的合作会非常愉快。”
冼耀文稍稍思量,“我现在依然很忙,等到六月份我們再谈這件事如何?”
“不行,五月下旬会有一次好机会,错過非常可惜,五月中旬之前,我們就要确定合作关系。”米歇尔不容置疑地說道。
“好吧,你是老板。”冼耀文摊了摊手,“中华制衣会在5月1日举行开业剪彩仪式,我邀請你参加,同时我也希望摩士先生能到场。”
“這是你的條件?”
“不,這是我們之间的友谊。”
“OK,我的朋友,我会帮你這個忙。”米歇尔說完,朝冼耀文伸出右手。
冼耀文伸出右手和米歇尔握在一起,這预示着一個交易达成了初步意向,剩下的只是权利与义务的分配問題。
事情谈了,接下去的晚餐,米歇尔又变得跳脱,仿佛刚才那头要吃人的狮子不是她扮演的。
冼耀文只想骂娘,他怎么遇到的都是這种奸猾之辈,就不能来一個又忠厚又蠢,或者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甘愿牺牲整個家族也要捧他上位的?
蔡珍那样的也行,我不嫌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