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夫人畏寒(一) 作者:未知 赵云圳偷偷跑出京师,横生枝节。 這时只能庆幸,是在平梁镇就揪到了他,而不是青山镇。 小太子很是固执,好說歹說都不肯走,而且一個九岁的娃,谁也不敢保证让他离开是不是真的会将事情抖出去。 赵胤无奈,只得写了個秘折,连夜递送京师。 接下来,对赵云圳的安置,又发生了争执。 赵胤告诉赵云圳,要留在身边就必须听从安排,赵云圳一开始频频点头。可是,当听赵胤說让他扮成小书童时就不乐意了。 “我宁愿做你儿子,也不要做书童。” 小屁孩儿觉得自己身份高贵,做书童是万万不行的。 赵胤看到他就头痛,“我可不敢做你爹。” 他是太子,他爹是皇帝。让他扮书童,大不了說他不敬太子,也可辩称让太子体验民间疾苦。可是让太子给他扮儿子,這事要是有一天抖出来,落入有心人的嘴裡,說不得就有人参他一個觊觎帝位,要得大漏子的。 可赵云圳哪是听话的人?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为何做不得我爹了?” 小家伙又闹又叫,偏要做他儿子。 赵胤头痛,看时雍一眼,“我若是你爹,她就是你娘了。” 赵云圳一听,顿时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兔子,小脸倏地拉了下来。 這是他将来的太子妃,怎么能做娘?不可不可。 赵云圳小脑袋摇得一晃一晃的,“那我做你弟弟?” “书童。” “那你总不能让我给你做孙子吧?” “……书童。” “欺人太甚。” 赵云圳执拗了许久,等小丙买回了粽粑,就又高兴起来。 第一次离京那么远,他看见什么都新鲜稀奇,心都玩野了,哪肯回去?只要不被送回京师,书童就书童吧,反正有小丙陪着他做书童。他很快就被說服了。 不多会儿,谢放来禀报說,平梁县的县老太和几位官员来了,候在外面要给裴将军請安,并在平梁县设了宴,請裴将军赏脸。 地方上的官吏对于从京师大员都十分看重和畏惧,尤其今日平梁镇闹的那点事,早已经传遍了。裴夫人出手惩治泼皮刁老三,救出可怜丫头刁春秀的事情,已成为一桩美谈。 在老百姓的嘴裡,這救人于危的事情,如同话本子一样精彩。 可传入县老太耳朵裡,顿觉头上的乌纱重了,脖子也凉了,赶紧慌不迭地赶来示好。 赵胤当然不会见這些人,也不肯收他们的礼。 “打发他们回去。就說天色已晚,本将与夫人要早些歇息。” 谢放头也不抬,应声“是”,出去了。 时雍注视着他平静的脸,分明這话是正常的推托之词,可她莫名觉得心慌意乱,心跳加速,再次看到了他沒穿衣服的样子。 “大人。” 她指了指外间,“我去看看娴衣和小丫头。要是玩得晚了,我便在那边和她们挤一挤,您這两日赶路,车马劳累,早些歇了吧。” “站住。” 时雍转头,目光扫了扫。 “這只有一张床。” “又如何?” “难不成我当真要跟你一起睡?我還是個黄花——” 這话她不免說得大声了些,却被赵胤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大闺女”三個字愣是沒說出来。 “你不是。” “……”不是闺女,她還是妇人不成? “你是裴夫人。” “……” 赵胤冷冷看着他,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坐下来。” 时雍觉得他這严肃的样子有些好笑。 這客栈到处都是他的人,暗地裡還布了眼线,用得着這般谨慎嗎? “好好好。我坐。”时雍坐他面前,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大人有何吩咐?說吧。” 赵胤看着她,冷冷說:“来之前,我是不是已经向你交代清楚了,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时雍:“沒有。你只說让我配合你。” 赵胤反问:“你配合了嗎?” 时雍摸着自己的三绺头,斜眼飞向他,“這不算配合?” “不算。” “那你要我怎么的?” 赵胤冷厉的目光在她脸上游走,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破了肌肤,又是痒,又是不自在,时雍不悦:“有事你就說事,不要這么看我。” 不知道会把人看得心慌意乱嗎? 真是。 她腹诽着,听得赵胤冷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时雍?宋阿拾?两個名字在脑子裡條件反射地浮起,但她出口的时候在舌头一绕,還是說了他想听的,“夏初叶。” 赵胤:“你是我什么人?” 时雍:“夫人。” 赵胤:“我們哪一年成婚?” 时雍:“光启十八年。” 赵胤:“我府中都有哪些人?” 时雍瞪了她一眼,“你成婚后开府另住,父亲母亲回老家定居,便沒有旁人了。一個姐姐远嫁蓟州,是蓟州总兵齐岱的妻室。還有一個哥哥在开平卫做参军,在当地娶了嫂子,已多年未曾回京。我和你成婚四年,至今沒有诞下子嗣,但我娘家魏国公府是皇亲勋戚,当今陛下也要高看几分,你不敢纳妾。光启二十年,你青梅竹马的胡小姐找上门来,你有意纳她,我和你大吵一架,回了魏国公府——” “可以了。” 那日在无乩馆,因为時間紧迫,裴赋和裴夫人也只是简单的交代了一下两人的情况,以免他们出行穿帮。当时阿拾就坐在那儿喝茶,一脸漠然不关心的样子,赵胤原以为她沒有听进去多少, 哪知,她不仅听进去了,记住了,還加上了自己的看法,把一些裴赋和裴夫人沒有說出口的情绪和利害关系都說了出来。 赵胤揉了揉太阳穴。 “此行干系重大,要极为谨慎。我們既是夫妻,又岂有分室而居的道理?” “你說的都对。可是——” 同睡一张床還是不妥吧? 时雍瞄向他,沒有說完下一句。 两個人认识這么久,也不需要說得太清楚,她相信赵胤知道她的意思。 好歹她是個黄花大闺女。 “我往后還要嫁人呢。” 时雍說着,又瞥了他一眼,“更何况,這裡是平梁镇,不是青山镇,大人是不是太過小心了?還是你怀疑,有人监视咱们?” 赵胤沒有回答,摸着膝盖起身,叫了谢放进来,让他备水洗漱,末了又吩咐,“夫人畏寒,让店家多拿两床被子来。” 谢放看了时雍一眼,“是。” 很快,两個小二模样的青衣小厮便抬了一個大木桶进来,点头哈腰地說着好话,谢放掏了两块小碎银赏给他们,便欢天喜地地走了,說一会儿用完水,他们再来收拾屋子。 时雍看着這木桶,皱眉:“干净嗎?” 赵胤道:“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夫人随便洗洗就好。” 时雍看着他不說话。 那眼神怨乎乎的,看得赵胤目光一闪别开脸,“我出去走走。” 他走到门口,又偏头,小声吩咐谢放,“让娴衣過来看着。” “是。” 时雍就在门后,听到两人的对话,鼻翼裡轻哼一声,扶住门闩一推,关好门,走回木桶边,看着那袅袅热气,取出银针来,插丨入水中静待片刻,又慢慢收回。 匆匆洗漱,就小半会工夫。 可是等了好久,小二把房间清理干净,又抱来了两床被子,赵胤這才慢吞吞回来,额头有点湿,眼神锐利、冷漠,眼睫毛上好像都沾了水,像是褪下了一层皮,英俊依旧,也不显粗犷,深邃的五官却莫名添了几分野性,像一只食肉的猛兽突然踏入了猎场禁区。 时雍心裡怦地一声,“你上哪去了,這么久?” 外面天都黑了。 她看着赵胤,赵胤也看她一眼。 “洗了把脸。” 說着他弯腰掀开床上的被子,“睡吧。” 一個睡字暴露了时雍的“本性”,她脑子不受控制地想起很多画面,导致她眼睛完全不敢往赵胤身上看,那种危险的、紧张的、暧昧的感觉让她简直想要夺路而逃。 “睡,睡哪儿?” 赵胤沉默看她。 时雍心跳得太快,思维慢了半拍。 這才看清他在抱被子。 时雍问:“你要睡地上?地上凉湿,对你腿疾沒有益处。” “你睡。”赵胤說完,一把将两床被子丢给她,然后坐在床边,脱鞋,上床,拉下帐子,陷入了沉默,再不发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