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调香弄琴 作者:未知 营房裡的炉火正旺,时雍的外袍安静地放在罩火炉的熏笼上,屋子裡暖烘烘的,静谧美好得不太真实。 睁开眼,时雍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拥被坐起看了半晌,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了软软褥子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她有片刻脱离现实的怔忡。 她回来了。 卢龙塞。 又惊觉,這间屋子不是她的。 时雍慢慢侧头,看到了坐在熏笼边那张长椅上的赵胤。 他個子高,躺在椅子上有些勉强,便拿了一條长凳搭着脚,靴子未褪,身上随意地搭了一條狐裘氅子,手脚和膝盖都露在外面,睡得正沉。 时雍皱眉。 今日凌晨从青山口奔赴卢龙大营,天已经快亮了。时雍原本想要回去休息,见赵胤腿疾发作,她便留了下来为他针灸按压了一会。然后两人說了会儿话,赵胤便传来热水,让她泡脚。 时雍在兀良汗大营那几日,确实活得很苟且,有热腾腾的水泡脚再睡自然会更舒服,她沒有拒绝,就躺在那张椅子上,一边泡脚,一边和赵胤說话。 然后就睡過去了。 显然,是赵胤抱她到床上休息的。 甚至把床也让给了她。 两人相处一室并非第一次,时雍倒不觉得别扭,只是有点過意不去。 其实她也沒有睡醒,只是看赵胤這么委屈地躺在椅子上,她于心不忍,打個呵欠就蹑手蹑脚地下床走到了熏笼边,蹲身看他。 “大人!” 她轻声叫他,赵胤沒有反应。 时雍近距离观察他的脸,浑然不知自己一脸的笑容。 赵胤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两排长长的睫毛覆盖了深邃的眼,眼圈下方有一层淡淡的憔悴,想是這几日他也不曾休息好。 要不,她也把他抱上床? 时雍支着下巴打量他颀长的身子,估算着他的重量,思考着這种可能性,伸出手就准备试试。 哪料,刚抱上去,赵胤就睁开了眼。 他对别人的触碰极是敏感。 睁着一双赤红的眼看着时雍,他眼裡有短暂的不解和迷惑,就好像在做梦一样地看着她。 “大人,你醒了?” 时雍尴尬地笑了笑,正想解释自己不是在趁机占他便宜,赵胤的双手就环了過来。 很迅疾,力量很大。就着她的肩膀拉過去,慢慢扶到她的腰,再将她整個人往上一拖,就把她完完整整地抱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叹息一声,满意了,轻轻将她束在怀裡,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又睡過去。 时雍:…… 闭着眼睛的赵胤,少了昨夜战场上策马扬刀斩敌于前的冷漠,也少了纵横脾睨的孤高,眉目间添了慵懒和性丨感,变得极易亲近。 “大人!” 时雍碰了碰他的下巴,见他沒有反应,挣扎着就想起身。 赵胤皱了皱眉,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按到脖窝,呼吸浅浅地蹭了蹭鬓发,沒有出声,也沒有别的举动。 他就只是這么抱着她,好像她是一团可以取暖的火源,又或是别的什么不会喘气的死物。 时雍:“……” 這個时节睡在椅子上并不舒服,赵胤身高体健更是如此。他靠着熏笼的半边身子是滚烫的,另外半边身子却是冰冷一片,时雍贴着他,此刻也是如此,半是火焰半是冰,纠结一团。 此人這是做什么? 抱着她,只是抱着她? 他当她是個火炉嗎? 温热的呼吸落在额际,均匀有节奏。时雍默默地趴了许久,確認他是真的睡着了,好气又好笑。 這人怕不是半梦半醒看到一個女子,就随便搂入怀裡了? 知道她是谁嗎?就抱! 时雍试图掰开他的胳膊将自己解脱出来,配合动作,她的腿也不经意压了過去,不小心就触到了他…… 青壮男子睡着后多是生气勃勃,這個时雍懂得,可是沒有心理准备,就這么冷不丁地擦過去,她心脏有点受不了。 睡着的大驴很是健硕,让人很难忽视它的存在。时雍默默地挪开,那只搂住她的胳膊却是一紧。 赵胤鼻息重了几分,突然抬手按住她的后腰,把她贴在身上。 时雍突然面红耳赤。 她沒有想到赵胤会有如此孟浪的举动,对接下来的事情,她有点慌。可是,不待她从紧张和惊异中反应過来,赵胤已然沒了动静。 他仍然是睡着的,任她一個人心裡小鹿活蹦乱跳,他却只是皱了皱眉便睡過去。 怪她多想, 他压根沒醒! 时雍抬头,目光落在他的下巴。 青幽的胡碴儿,下颌线轮廓分明,他瘦了。 “大人,是睡着了,還是醒着?” 赵胤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說的什么,眼睛沒有睁开,时雍好笑地戳他肩窝,他還是沒有反应。 睡得太沉太沉。 累坏了吧? 时雍微微抬头,身子往上挪了挪,在他颈子裡呵气,他好似忍不得痒,轻轻拉下她的手,圈紧她的腰。 “阿拾!” “……” “你老实点。” “……” 知道是她呀? 时雍脸有点烧。 可是,她在他怀裡沒法老实。 时雍怀疑這只是他熟睡状态的下意识反应和回答,并沒有真正醒来,为了印证,她探出爪子,慢慢伸入他的衣袍。 赵胤在椅子上躺了這么久,衣裳冰冷,但身子很热,如同炉火一般,贴上去极是暖和,时雍舒服地叹了口气,几日颠沛流离的辛苦和疲倦,都融化在他均匀的呼吸声裡。 动不了,她索性不动,百无聊赖地靠着他取暖。 回到卢龙塞,她统共只睡了不到两個时辰,本就有些犯困,渐渐地眼睛撑不住,也有些迷糊,趴在赵胤身上睡了過去。 這一次,她睡得特别久、特别沉,甚至意外地坠入了久违的噩梦之中。 她梦到了刚来這個世界的那個土司大寨,那個关在笼子裡的小时雍。又梦到了诏狱裡,那個黑衣人走近时的脚步,還有他掐住她喉咙时那种窒息的感觉。 還梦到了赵焕…… 时雍以前从来沒有梦到過赵焕。 這個梦裡,却格外清晰。 他斜倚西窗下,三月桃花如雨纷纷而落,暖风熏得人昏昏沉沉,赵焕的笑容裡仿佛残留着桃花酿的残醉。 “雍儿,這些日子你去哪裡了?” 一片桃花落在脸上,时雍觉得有点痒,可是身子绵软无力,她想拿掉却力不从心。 “知道嗎?我在這裡等了你好久。” 赵焕笑望着他,一只手拿着青玉酒壶,一只手轻轻揭开盖在她眼睛上的花瓣,低头朝她看来,殷红的嘴唇离得极近。 “這些日子京师骤冷,天寒地冻,你不在,很是难熬。” “你可知,身处天子脚下的盛世繁华裡,我有多冷?” “幸得开了春,我等到了你回来。” 时雍心跳很快。 她很想告诉他,她沒有回来,也不想回来,可声音仿佛卡在喉咙裡,出不了声。 “雍儿,再也别离开我。永远别。” 赵焕身上的气息熟悉又陌生。 让她很可耻地想到另外一种味道,另一個男子的味道。 赵焕有皇子皇孙的矜贵,也有皇子皇孙们的爱好,喜好调香弄琴,身上终年散发着清冽的幽香,随身之物乃至头发丝上都带着香气。 以前她觉得好闻,如今却有些厌烦。她好似眷恋上了另外一個人的气息。那個男人身上从来沒有這种脂膏般馥郁的香味。 他的人,他的味道是完全和赵焕不一样的。锐利、冷冽,疏离,却让人想要靠近。 “你看,桃花醇快沒了。”赵焕說,“雍儿,我喂你喝一口,好不好?” 他的唇哺下来,带着慵懒地笑。 时雍瞪大眼,伸手推他。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