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老阉货(二) 作者:未知 “赵胤。你回来,你给咱家回来!” 娄宝全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抓住着大牢的栅栏,用力摇晃,声嘶力竭地吼叫。 “咱家要诛你九族,你们都得死,赵胤!你回来,咱家有话說。” 牢门外的狱卒黑着脸走過去,一脚就踹在他的手上。 “老实点!” 娄宝全愣大眼,不敢相信這种不入流的狱卒也敢打他?在今日之前,他一根手指就可以捏死這种人。 “等咱家出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狱卒嗤一声笑了,“每一個进诏狱的人都這么說。可是老子当差两年……沒见哪個犯事的人,从這裡全须全尾地走出去過。歇了吧,老阉货,省点力气,苦楚還在后头呢。” 老阉货? 老阉货? 他只是一個老阉货了嗎? 娄宝全跌坐在脏乱的杂草上,目光失神,嘴裡喃喃,“陛下不会不管咱家的,咱家……可是看着他长大的老人啦,咱家還救過他的性命啊。咱家一定能出去,陛下一定会来救我……” 一個时辰后,娄宝全撞死在诏狱的大牢裡。 赵胤得到消息时,正在审讯“白衣女鬼”的刑房。 “知道了。” 淡淡三個字說完,赵胤又吩咐,“告诉文经历,娄宝全畏罪自杀,写好文书盖上戳,交上来。” 时雍眼皮微跳,“這次当真是自杀吧?” 赵胤嗯一声,沒有多话。 时雍道:“踩碎他的尊严,打破他的幻想,利用他畏惧诏狱酷刑,引导他自杀,为陛下分忧解难。大人走一步算七步,我服。” 赵胤淡淡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天意如此。” 天意個屁。 难怪赵胤让文飞不必急着写折子,再等等。 他等的就是娄宝全的死啊。 试想一下,折子到了御前,皇帝该怎么裁决?即便娄宝全身犯二十三桩大罪,到底对皇帝有過自小看顾和救命的恩情。 让他死的圣旨,载入史册,后人如何评說,会不会說帝王冷血? 他自杀了,谁的手也沒有弄脏。多好。 …… 刑房裡静得出奇。 就连被绑在刑架上的“女鬼”也沒有动静。 片刻,在一阵急促的呼吸声裡,那“女鬼”发出一串咝咝地笑,苍白的面孔从凌乱的黑发间抬头,“赵胤小儿,果然够狠。” 时雍瞥了赵胤一眼,看向女鬼:“那你猜,为何我們說话不避讳你?” “当姑奶奶是死人了?”女子面上并无畏惧,甩了甩头发,露出那张白如纸片的脸,凉飕飕地盯住他们,“我和娄宝全并无瓜葛。你们也知,我不是东厂的人。” 时雍道:“所以呢?” 女子冷笑,“不必浪费彼此的時間。无论你们怎么审,姑奶奶都无可奉告。得闻锦衣卫有数十种酷刑,能逼死娄宝全,想来是厉害得很,姑奶奶到真想试试,看能熬過几种?” 实在太淡定了一些。 时雍对坚韧之人有天然的同情。 “你以为你那同伙会来救你,有恃无恐是不是?你错了。你不肯出卖他,他却未必会顾你性命。” 女子嘶嘶地笑,别开头。 时雍道:“那晚我碰到的黑衣人就是锦衣卫的人,对不对?” 她问這话并不完全是为了帮赵胤,也是为了她自己,而且,此话并非毫无根据的猜测——因为水洗巷的黑衣人很像她死在诏狱那晚携带玉令的那個人。 弄清楚這個事情,杀她的人就会浮出水面。 可惜,那女子又是两声冷笑,不肯顺着她的话往下說。 “要杀要剐,来就是。别想从姑奶奶嘴裡套话,姑奶奶不吃這套。” 在他们来之前,刑房裡已经审過两轮了,也用了刑,然而“女鬼”死都不肯吐口。她是谁,叫什么名字,有沒有同伙,为何要杀死于昌、徐晋原再伪装成自杀;为何要在水洗巷扮鬼吓人,为何去天寿山下毒,火霹雳又是从何而来?一问三不知。 遇上刺头了。 时雍不是沒见過這样的犯人,在后世的重案组裡,她见過各种各样内心强大懂得反侦察套路的罪犯,可是,沒见過這样的。不過,后世若敢用這种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得的刑具,她還真不保证有几個人挺得住。 可這女子挺住了。 不仅如此,审到如今她仍然精神。 时雍冷冷盯住她,女子双臂张开铐在刑架上,只抬起头时,一脸阴恻恻地笑着与时雍对视,浑然不惧,甚至還有几分挑衅。 哼!时雍与她对视片刻,突然扭头。 “大人,這人油盐不进,不然杀了算了?” 赵胤道:“准了。” 說着忽而起身,冷冷掉头。 “不必再审,后日和屠勇一起刑决。” 时雍:“???” 她只是唬一唬那女子,用死亡来震慑和打破对方的心理防线,方便接下去的审讯而已。她不相信這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 就算不怕死,還能不怕不得好死嗎? 可是,她连环招還沒使出来,大都督就又准了? ———— 宋家胡同就那么大,好事坏事很快就能传遍。 得月楼的事情,在王氏绘声绘色的描述下可谓家喻户晓,几乎人人都晓得了,他们家阿拾差办得好,是在大都督面前得脸的人,不仅三不五时的有赏银到手,大都督甚至为帮他们家出头,领兵夜闯东厂。 在他们的嘴裡,娄宝全那些事情都是大都督为了帮他们宋家人的顺便之举。 一般百姓,平常哪能接触到赵胤這样的人物? 王氏的小尾巴都快翘起来了。 为了延续這种荣光,她咬着牙忍着肉痛,从阿拾给的银钱裡拿出一锭,当真在家裡捣鼓出了十八個菜,還有好几個硬菜和一坛老黄酒。 时雍一落屋,看到家裡闹热的样子,都惊了。 王氏的两個好姐妹,還有隔壁宋家大院的宋老太和两個姑母叔爷都被請了過来,热热闹闹坐了满堂,时雍一进门,就被各种夸赞之词围绕,她恨不得落荒而逃。 “這是做什么?” 她去灶房裡,将系着围裙忙得风风火火的王氏拉住。 “有几個钱了不得了?生怕别人不眼红咱们?” “呸!”王氏将一盘梅菜扣肉递给宋香,在宋香不情不愿的小眼神裡,摆摆手,将她支出去,這才对时雍低声說。 “老娘为了哪個?還不是为了给你争面子?” “我?”时雍眯起眼,斜斜看她,压根儿就不信,“甭了,我不要脸。” “死蹄子,你小声点儿,你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气死我了。”王氏是個火暴脾气,說着就将她一通训。 看时雍懒洋洋眼皮都不抬,又烦躁地摆摆手。 “去去去,别妨碍我,忙着呢。哎哟,那個火掉出来了。阿香?阿香你人呢?端個菜就端沒影儿了,火都看不好,老娘真是白生养你了……” 时雍漫不经心地挑挑眉,等她骂完。 “你到底要干什么?” 王氏一巴掌呼過去,直接拍在她的手背上,還不客气地掐了她一把,說得咬牙切齿。 “我看你们爷俩真是一個德性。宋阿拾,老娘问你,你几岁了?” 时雍挑眉,“十八姑娘一朵花。” “你当真不想嫁人了是吧?”王氏压着嗓子,恨其不争地翻白眼,說得一脸奸样儿,“好不容易争来這個脸面,你得抓紧,就着這机会找個好夫婿,懂不懂?等這事過去,或者哪一天你不在大都督跟前当差了,谁還肯为你做媒?谁還肯娶你?” 时雍:…… 不得不說,王氏脑子還挺好使,洞悉人心。 她们家和赵胤到底什么关系,旁人无从得知,但至少她是能接近大都督的人,得多少人想巴结赵胤,从而亲近她? 趁此机会找個好夫婿,那是再好不過了。 可惜时雍不想嫁。 她等王氏喋喋不休地說完,突然执起她的手,“我不嫁,我舍不得你。” 王氏震惊,低头看看她的手,再看看她真诚的脸,差一点就信了。 “要死啦,胡绞歪缠的小蹄子。你想留在家裡由老娘伺候你一辈子是不是?想得美!老娘懒得为你洗衣做饭,也不乐意天天看到你。” 顿了顿,她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一低,笑得贱贱的。 “别說,我還真给挑到一個好的。” 什么?把人都挑好了? 时雍哭笑不得,脸上却沒有表情,“哪家的?” 王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时雍挤眉弄眼,“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