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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把韶光窃了(5)

作者:是辞
那年夏天佩芷是在学戏中度過的,当得起安逸顺遂四個字。

  起初她常往万花胡同跑,潘孟云见她学的是小生戏,趁孟月泠沒注意,总想着凑過来给她指教指教,佩芷想着他虽然自身水平差了些,可嘴裡說的理论总不会歪到哪儿去。

  结果被孟月泠看到,自然是把潘孟云给训斥了,還要告诉佩芷,千万别别搭理潘孟云。

  其实這潘孟云倒沒什么坏心眼儿,大抵是相貌与孟月泠有個三分相像的原因,且他自小便沒了双亲,孟桂侬见他不是個能唱旦的材料,就把他送到了京城名生盛松年那儿去学戏了。

  常年寄人篱下,又因为学艺不精沒少挨打,也是受了许多苦的。佩芷觉得,他与孟月泠颇有些相似,只不過经历的同样的凄苦之后,孟月泠变得冷漠孤高,不喜与人亲近,亦不愿意向权贵谄媚。

  而潘孟云则恰恰相反,他善于讨好,姿态极低,惯于敛财。

  接触得久了,佩芷察觉到他对孟月泠還有股盲目的崇拜,他亦知道自己不成器,倒算得上有自知之明。

  這样的人,戏品是极低的,上了台除了那些太太小姐们捧他的场,但凡懂点戏的人都觉得是花钱买罪受。

  但生活中不乏为一個贴心有趣的朋友,许是這個原因,孟月泠才容忍他至今,佩芷对他的态度则是既讨厌又喜歡的。

  潘孟云总想着瞎掺合,孟月泠生怕佩芷被他带入歧途,变成個驴叫小生第二人。他便不再让佩芷来万花胡同,而是去了西府。

  至于选在西府的原因,则是因为他给佩芷找的师父是傅棠。

  傅棠是百般不乐意收這個徒弟的,佩芷亦不相信傅棠能教她,二人少不了一通拌嘴。

  后来傅棠真的开始教她了,佩芷才知道,原来别人夸他各工全能并非是阿谀奉承。孟月泠则說,天津卫出了名的小生演员他觉得都不過尔尔,相比起来,還不如傅棠。

  有时候傅棠用京胡给她伴奏,還能连带着张口唱着跟她对词儿,還真有几把刷子。佩芷好奇心强,太久沒学新东西的缘故,被孟月泠引着上了学小生的道儿,又开始对京胡提起了兴趣。

  傅棠便随便教了她两下,沒想到她上手极快,比那耿六爷不知道强了多少。傅棠很是欣慰,一日复一日地便都教下去了。

  孟月泠也常去西府,他引她上道,当然不能做甩手掌柜。佩芷似是個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孩童,加上时不时来凑热闹的袁小真,足足承受了三人的厚望。

  而她学戏之后,最爱往后台放行头的屋子裡钻,那日孟月泠唱《武家坡》,袁小真唱的薛平贵,這二人在台上扮夫妻。

  他穿黑青素褶子、头戴银鬓钗从台上下来,跟袁小真一前一后回到扮戏房。刚一进门,就见到個人从屏风后面蹦了出来——是作薛平贵落魄打扮时的佩芷。

  袁小真穿的是官服,扮的是发迹后的薛平贵,佩芷先是朝她說道:“好啊,你是哪個薛平贵?看我一棒把你打得显出原形!”

  袁小真懒得理她,自顾自走到化妆桌前摘髯口,准备卸妆:“這棒子不如打到你自己头上,薛平贵都时髦得烫头了?”

  孟月泠也低声笑了出来,同样沒有理她的意思。

  佩芷缠了上去,用小生的嗓音问他:“宝钏,你不记得我了?哎呀!你怎么跟别的男人跑了哇!”

  孟月泠忍住笑容,蓦然抬首望向她,他脸上的妆面還完好着未卸,那一眼颇有些百媚生的意味,佩芷瞬间有些愣神。

  他用小嗓答她,随便张口便是极有韵味的道白:“不如你平贵好本事,做西凉王、娶代战女,留我苦守寒窑一十八载。”

  佩芷一時間沒想到如何答他,只能在心裡怨怪這薛平贵忒不是個东西。

  孟月泠见她還是副呆愣愣的表情,轻笑了出来,接着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用指腹揩了下嘴唇上的红油彩,抬手一抿,蹭在了她的嘴角和脸颊上,像是不失情趣的惩罚。

  佩芷立刻就觉得双颊都烫起来了,眨了眨眼睛,還是沒张口。孟月泠也有些后知后觉的羞臊,挪开了目光,对着镜子开始卸妆。

  佩芷立在那儿觉得浑身发烫,嘴裡念叨着天气热起来了之后穿戏服真受罪,赶紧把身上的富贵衣给脱了下去。

  袁小真說:“今儿個還不算热,這也沒到最热的时候呢。”

  佩芷直說:“我有心火,行了罢?”

  孟月泠听到后又偷偷扬起了嘴角。

  盛夏的时候,恰赶上佩芷的生辰,那天他们四個人聚在西府,孟月泠手裡拿了個彩條子,米白色布制,佩芷還不理解這是干什么使的。

  接着他就朝佩芷的脑门儿上绑,直到他拿起了笔要给她从脑门顶上开始勾脸,佩芷才明白過来,他這是要给她扮花脸。

  佩芷问他:“你還会勾脸谱?”

  孟月泠直白地答:“不会。”

  佩芷說:“那你還给我画……”

  孟月泠說:“从小看得多。”

  “……”佩芷不敢再說什么了。

  不仅画了脸,傅棠這儿還准备了头面,以及花脸演员要穿的垫肩,一通忙活下来,她身上已经出了一层汗了。

  最后傅棠往她怀裡塞了個铜锤,她才后知后觉地问:“我……我這是扮的徐延昭?”

  他们就在西府的花厅裡,偶有凉爽的穿堂风吹過,些许缓解掉些燥热。孟月泠和袁小真沒画妆面,但为了意思意思,孟月泠還是穿了件奢丽的褶子,自然是唱李艳妃,袁小真则随便套了件官服,唱的是杨波。

  傅棠显然又成了琴师,毕竟這在座的四個人裡属他最擅长琴艺,闻言懒洋洋地答佩芷:“你不是嚷嚷着想唱大花脸么?還得唱《大·探·二》,今日恰赶上你寿辰,就当给你祝寿了。”

  佩芷心裡开心,偷瞟刚刚给她勾脸的孟月泠,她還记得他当时冷淡地跟她說“别做梦了”时的光景,沒想到他一直记着這件事。

  她看向他說:“你不是让我别做梦么?”

  孟月泠答她:“那你就当是在做梦,醒了就忘了。”

  佩芷說:“不行,我要记着,记一辈子呢。”

  她又說自己记不住词儿,她现在能也就能背下来几出小生戏的戏词,《大·探·二》重唱功,徐延昭通篇的台词她是一句连贯的都想不起来。

  孟月泠塞给她了個本子:“早给你抄好了,照着唱就行。”

  佩芷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发力,傅棠拉起了弦,四人拖泥带水地就把這出《大保国》唱下去了。

  她中气不足,显然不是唱花脸的材料,几乎是扯脖子吼出来的,另外三人還要隐忍着发笑,不能笑得太明显,未免像是在拆台。

  佩芷先是唱热了,脱下外袍,双手叉着腰用劲儿。偶尔還跟不上调子,孟月泠和袁小真倒是等着就行了,傅棠则要迁就她的调子,唱得不满意她還要重来……

  這么一场下来,最受折磨的当然是傅棠。

  总算是唱完了,傅棠就差把胡琴丢出手去,咬牙切齿地看向佩芷,感叹道:“這出《大保国》真神了,台下的座儿丢上去的臭鞋够咱们姜四小姐开鞋铺了。”

  佩芷白他一眼:“我又沒学過,第一次唱,唱成這样已经是极有天资的了……”

  傅棠說:“是哪個遭天杀的說你有天资?”

  佩芷看向孟月泠,孟月泠点头承认:“沒错,我說的。”

  傅棠說:“你不能诓她。”

  孟月泠說:“我說实话。”

  傅棠冷哼,脸上挂着嘲讽看向孟月泠。袁小真静观一切,沒說什么。

  那厢佩芷唱饿了,西府的下人送上茶点,她妆面都沒卸就吃了几块,孟月泠赶紧带她下去把妆面给卸了。

  他往草纸上沾豆油的时候,佩芷嘴也沒闲着,嘴角還糊着糕点残渣,看孟月泠颇有些贤妻良母的架势。

  她咽下去最后一口,等他转過身来,要把沾了油的草纸按在她的脸上。

  佩芷攥住了他的手腕,說:“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孟月泠为她的大胆眉头直跳,对着這张徐延昭的大花脸更是头疼。他挣脱开她的桎梏,毫不留情地把草纸糊上了她的脸,冷声拒绝:“不能。”

  佩芷犯嘀咕:“为什么呀?我們都已经抱過好多次了。”

  孟月泠說:“你让我今后還怎么唱《大·探·二》?”

  佩芷嗤笑:“這样徐延昭在你的眼裡就变得亲切了。”

  孟月泠婉拒:“不必。”

  佩芷显然是故意闹他的,笑得很是鬼祟。

  她生日一向是要跟姜老太太一起過的,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便回了姜府,孟月泠和袁小真则留在了西府用晚饭,饭后一起去凤鸣茶园。

  席间傅棠独自小酌了几杯,他一個人喝,是极爱醉的。他劝孟月泠也喝,孟月泠自是不可能喝的,他等下還要上台。

  拉扯之际,傅棠說了句:“你现在倒越来越像個人了。上次见到耿六爷,他還說觉着你這脸上的笑模样多了。你看,大伙儿都不瞎。”

  孟月泠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本以为自己就要這么行尸走肉地過一辈子,可這副枯骨却在长出血肉,真像是要枯木逢春了。

  那年夏天佩芷還在吉祥胡同买了间院子,本来是想给孟月泠组织票房的,经孟月泠的劝說,改成了個她自己的书斋,取名“石川书斋”,门口的匾自然是白柳斋题的。

  石川书斋還沒开门迎客的时候,佩芷只带了孟月泠一個人去看。

  两人从院子裡看到屋裡,又从屋裡看到了院子裡,孟月泠坐在石桌前审视着這间五脏俱全、书香四溢的小院子,說道:“书房裡還差组屏條,其他倒是都够了。”

  佩芷也走了過去,侧坐在他旁边,手裡攥着個小册子给他看:“我正选呢,這是厚载前些日子给我的,他卖的……”

  孟月泠凑過来看,她蓦然一回头,发现他二人的距离实在是有些近,树上的蝉鸣都不觉得吵闹了,而像是在催动着什么。

  他一向有神的双眼似是染上了一抹迷离,正向下盯着她丰润的唇,佩芷根本无暇细想,只知道下意识地凑近脑袋。

  就在要触上的前一秒,他猛地错开了头,佩芷也紧跟着错开了,两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倒像是什么都沒发生過一样。

  他们约好了次日一起去王串场,也就是到方厚载的画斋去选屏條。

  佩芷临出门前被仲韵缠住了脚步,到了的时候发现孟月泠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站在巨大的仁丹广告牌旁,穿了身清薄的月白色长衫,更显其清越风骨,像是溽暑时节的一股凉风,耐心地等待她的到来。

  佩芷跑了過去,照理說开口第一句应该解释为何晚到,可一张嘴就变了,她自己也控制不住。

  她直白地问他:“你昨日是不是想吻我?”

  孟月泠沒想到這件事竟還沒完。可她显然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扬起嘴角笑了,接着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印下一吻。

  她亲完就要走,装作什么都沒发生一样掩饰内心的羞赧,孟月泠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不知心裡是否跟她一样紧张。

  周围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拉住了她的手,留住她的脚步。

  佩芷刚要回头看他,就听他在身后对她說:“佩芷,我沒你想的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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