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把韶光窃了(6)
满满当当的四個人撑起一台戏,仍旧是那日在西府胡唱《大保国》的四個人,只不過這一回都扮得正正经经的,亦不能插科打诨地混過去。
戏报子早三日就放出去了,四人的大名差点挤不下那张纸。
首先這孟月泠的《三堂会审》自然不容错過,梨园行有所谓“坐死的《祭塔》、站死的《祭江》、跪死的《会审》”一說,听着孟月泠的苏三在台上唱将近半個时辰是一种享受,对孟月泠来說亦是一种考验。
许多角儿成名之后便几乎不唱《会审》了,尤其是在冬天唱《会审》,被成为伶人的一大畏途,久而久之唱的就都少了。
且這傅棠也许久沒登台票戏,還有個袁小真作配,内行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這仨人是在這儿给上面那位姜小姐抬轿,這位姜小姐么,自然来头不小。
那日佩芷還邀了姜老太太出来看,赵凤珊跟着。姜仲昀虽說看不惯她跟戏子混在一起,可毕竟是佩芷头回登台,便也跟着来了。几人坐在南二包厢,隔壁就是耿六爷,這种热闹他定不会错過。
幸好她稳定发挥,不說演得多好,但至少在台上沒出岔子,中规中矩地唱完了整场。
而石川书斋开门迎客之后,除去与佩芷相熟的几個好友时常来往,亦不乏津门文人雅士。
从京昆名剧到诗词字画,她倒是样样都能說得上来,颇有些博古通今的女诸葛的样子。姜肇鸿在外应酬都不可避免地从别人的口中听說她的名字,或许当日在耿公馆让他丢掉的颜面如今能找回些许。
但這并不妨碍他心底裡的打算未曾变過。
经此一夏,佩芷踩着姜四小姐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了天津名票,亦有尊重她的文人们会唤她一声“石川先生”。
這日一阵晚风吹過,佩芷发现最近早晚的天开始冷了,惊觉孟月泠已经留在天津陪她度過了這個夏天,好日子总是過得那样快。
起初她时常担心他随时会走,又不敢问出口,久而久之就把這股想法抛在脑后了,好像只要他们都不說出口,他就永远不会走一样。
直到她发现,熟悉的那几個丹桂社的身影都不见了,潘孟云和春喜也不知道去了何处,给孟月泠抱暖瓶和打杂的跟包是袁小真原来的跟包之一,街道上轰轰烈烈地传着戏界绯闻。
佩芷买了份报纸,头版的大字儿直白写道:孟月泠出走丹桂社。
下面的小字无外乎是些详细报道,写他留津后据传要搭班霓声社,与袁小真搭档。又說远在北平的知情人透露,孟桂侬在沿儿胡同的宅子裡气得摔断了烟枪……
佩芷攥着报纸先是去万花胡同找他扑空,又去了凤鸣茶园,后台霓声社的小师弟告诉她,孟二爷带着好些人到石川书斋去了,阵仗颇大。
佩芷折腾了一圈,虽說是坐黄包车,等到了吉祥胡同口還是出了层薄汗。她急匆匆地跑向自己的院子,就等着跟他一问究竟。
可她刚一进门,叫了句“静风”,孟月泠就给她介绍道院子裡的人来:“這位是《北洋画报》的林主编,這几位分别是他的秘书和画报編輯。”
林主编戴了副茶晶眼睛,一副老实憨厚的面孔,上前跟佩芷问好:“姜小姐您好,或者我应该叫您‘石先生’,您更愿意听哪一個称呼?”
佩芷愣住,迷惑地看向孟月泠。
孟月泠告诉她:“林主编想請你拍一期《北洋画报》报头下面的肖像照。”
她自然知道這位林主编是来干什么的,她早就见過他了。
《北洋画报》是近年在天津极流行的新刊物,上面囊括的內容种类颇多,从实事评议到戏曲电影,亦有副刊登連載小說漫画。特别之处则在于每一刊的报头下面都会登一张肖像照,多是各行各界的名人,像佩芷這种世家小姐自然也是他们会挑选的对象。
早先佩芷给孟月泠写信的时候提了這么一嘴,林主编当时主动上门邀约,但被她拒绝了。
她不愿以“姜四小姐”的名头出现在画报上,毕竟此名是靠姜肇鸿之荫庇,并非她自己凭本事谋得。
本以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她也不在意多一個還是少一個在外人面前出风头的机会,只当是日常闲事写给了他。
不想他居然也默默记得。
佩芷问道:“林主编這次要给我安排個什么名头?”
林主编答:“那必然是‘津城名票’,您当仁不让,這年轻一代裡边,您是最懂戏的了。”
這些场面话多是失实的,佩芷不会往心裡去,可她多多少少有些成为了她自己感觉,不再仅仅是姜四小姐。
林主编還邀她在副刊連載小說,不论是以本名還是石川這個笔名皆可,佩芷早有写小說的心思,答应林主编回去便动笔,到时把稿子给他看。
夏末的最后一刊《北洋画报》,报头下面的肖像照是佩芷,而秋日的第一刊,则是孟月泠。
他们一起去丰泰照相馆拍的照片,佩芷穿了在上海裁的那身阴丹士林旗袍,是极适合拍画报的,孟月泠则一反常态地穿了次西装。
佩芷帮他把领带扶正,那瞬间像是穿梭了时光,两人宛如老夫老妻,行为举止极其默契,倒应了那句“无声胜有声”。
他略微低着头看她,才回答她心中的疑惑:“佩芷,我不走了。”
佩芷应声:“我知道,我看到报纸了,說你要跟小真一块儿唱。”
孟月泠說:“這次来天津,我便沒打算走。”
佩芷问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他沉默应对,像是心事重重不可說,又像身体力行地告诉她說不如做。
佩芷心怀隐忧:“你怎么能說走就走?你的父亲兄长都還在北平,你大哥又不能唱,丹桂社总要有人接……”
殊不知他根本沒想那么多,或者說想了,只是并未算在重要与优先考量的范围内。
他說:“丹桂社是我的‘舍’,你是我的‘得’,人生事不就是有舍有得?我只是想,你为了我走過太远的路,总是你在主动,而我不過是从北平到了天津,跟你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佩芷总觉得還是不一样,她千裡迢迢去见他只是暂时的,可他来陪她显然是要一直持续下去的,他抛却的不只是家人,亦有丹桂社的同僚,甚至连春喜都沒带,只身一人留津。
他见她眸中有些伤感,又安慰她道:“我在哪儿唱都是一样,拍照罢。”
佩芷又拉住他的手,小声說:“我会对你负责的。”
孟月泠轻笑:“胡說。”
佩芷言之凿凿:“我們在戏台子上演過夫妻。”
孟月泠摇头:“那只是戏,跟我演過夫妻的又不止你一個。”
佩芷的伤感活生生被他给气沒了。
摄影师按动快门,镁粉飘洒在空中的那一刹那,他脑海裡莫名回想起了那日与孟桂侬争执的情景。
孟桂侬只知道他恋上了個富家小姐,孟丹灵沒敢說是天津姜家。孟桂侬不满他要出走丹桂社,带着脏字骂他:“你配得起人家么?人家拿你当個玩意你還眼巴巴地送上去!你图她什么?图她钱你自己個儿去唱两场堂会戏不行?成角儿了在這儿跟我装大爷……”
他早已经习惯了那些难以入耳之词了,可那瞬间不知怎么,還是忍不住回了一句:“她懂我。”
……
那年秋天,秦眠香率眠香社抵津,却不是来跑码头唱新戏的,而是给姜老太太祝寿,在姜府东苑的鸾音阁唱。
姜老太太年纪大了,寿是祝一年少一年的,姜肇鸿想大办,可大办下来其实最累的還是姜老太太。恰赶上姜老太太說想听戏,便打算在家裡办個堂会,小小庆贺一下。
佩芷本想請孟月泠,毕竟如今在天津地面儿上最大的角儿除了段青山就是他孟月泠,可他早就不唱堂会戏了,佩芷不想让他为了自己勉强答应,這才动了心思,给秦眠香发去了电报,秦眠香立马就挪开了時間,风风火火地来了天津。
要說這姜老太太的戏瘾還是被孟月泠给勾出来的,那日《会审》听完之后姜老太太惦念了很久,要不是佩芷說他不唱堂会戏,姜老太太早就给請家裡来了。
秦眠香的扮相多了几抹娇俏,還唱了出花旦戏,倒也哄得姜老太太开怀。姜老太太還叫了她坐在自己身边,给秦眠香递糕点吃,佩芷假装不高兴,满院的氛围倒也和睦。
沒想到那日孟月泠也来了,那时姜肇鸿和姜伯昀早就走了,最后一场戏是姜老太太点的《四郎探母》,秦眠香唱铁镜公主,孟月泠客串了個萧太后。
他一张开嗓子姜老太太就听出来了,老人家眼睛不好使了,耳朵倒還机敏着,问佩芷道:“這是那個孟丫头?”
佩芷无奈纠正:“是他。奶奶,他是小子,不是丫头。”
她伴着姜老太太坐在那儿,总觉得斜后方有人盯着自己,一看過去才发现,是不知何时坐下了的佟璟元。
佩芷本来已经全然放下的心立马提了起来,走過去紧张地问他:“你来干什么?”
佟璟元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叔父叫我来的,今日奶奶祝寿,我自然要来送礼。”
佩芷說:“既然礼已经送到了,你人可以走了。”
她不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佟璟元听到多少,她与孟月泠素日裡很是低调,再加上经常和傅棠、袁小真一起,外界对他二人的猜测虽有,但并不严重。
佟璟元用手裡的扇子朝台上虚虚一指:“不急,看完這出戏再走。”
佩芷說:“我竟不知你何时开始看起戏来了。”
佟璟元說:“就是這两日爱上的。”
佩芷看他沒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便沒再理她,回到姜老太太身边坐下。
眠香社的其他人很快就回上海去了,秦眠香在却在天津呆了整月,起初佩芷以为她要去北平探望师父俞芳君,毕竟她常年定居上海,来北边一次不易。
沒想到她根本沒這個意思,只是来天津游玩一般,佩芷這下倒是不愁伴了,還带她认识了赵巧容。她们三個对衣裳料子最是挑剔的人倒還真像佩芷想象的那样,完全能聊到一起去。
至于去北平探望师父俞芳君,秦眠香则语气轻飘地說:“他有什么可看的呀,我人去了,他保准說不如给他整两块烟土,抽死得了。”
佩芷心想他们师兄妹两個倒是一個模子裡刻出来的,都有些冷淡,便沒再多问。
那年中秋是石川书斋最热闹的一次。
佩芷、孟月泠、傅棠、袁小真、秦眠香、白家兄妹俩、方厚载都在,還有晚到的赵巧容和宋小笙,一群人齐聚在院子裡,酒菜摆满了桌面。
赵巧容和宋小笙是佩芷請的,虽說预先沒想到他们会来,宋小笙提着好酒,赵巧容则說佩芷這间小院子她還沒见過。
前些日子這两人选了個吉利日子登记成婚了,并且還登了报,显然是赵巧容做得出来的事儿。
结果就是赵显荣大怒,扬言与赵巧容断绝兄妹关系,可她手裡有母亲留下的财产,不愁吃喝,還真跟宋小笙在沁园把日子過了起来,沒再回過赵公馆。
佩芷觉着就他们两個人過中秋多少有些冷清,便邀了他们来。
院子裡的桂树簌簌落着桂花,小小的院子裡花香四溢,亦有好酒好菜入口,友人在月下吟诗,新诗与旧诗夹杂。若說這是一场幻梦,不如就醉死在這幻梦中,永不复醒。
秦眠香有一台胶片相机,看着就价格不菲,隔壁邻居的院子裡也在合家团圆地庆祝中秋,她大剌剌地进去就薅了個人出来,让那醉眼朦胧的人帮他们拍张合照,结果那张照片拍歪了,直到洗出来才知道。
忘了是谁提的行酒令,袁小真和宋小笙都是完全沒读過书的,赵巧容护着宋小笙,說宋小笙就当跟她是一伙儿的,于是袁小真就成了“酒司令”。
另外的人裡,白柳斋的学识不及其妹白柳阁,孟月泠虽读過几年书,但也不算多,而秦眠香不過近些年来才略看了点儿书。于是大家便主张降低难度,只要袁小真选個意象出来,大伙儿轮着作诗就成了,好赖无妨,通顺就成。
袁小真拿不准主意似的看了眼傅棠,傅棠用扇子挡着,偷摸告诉她了個简单易行的。于是袁小真說:“那就‘风花雪月’顺着来罢。”
最后咏到月的时候,佩芷三杯酒下肚,已经有些醉了,她打量了一圈,赵巧容正在吟月:“昨夜月非今夜月,愿此月夜长相欢。”
秦眠香接了两句新诗:“我站在月下,渴望沐浴月的光辉,可神女从不怜爱凡人。”
佩芷便动了起新诗的念头,举着酒杯就要张口,被傅棠按了下去:“喝多了?人头都不会数了,還沒到你。”
孟月泠低笑,看她双颊泛着红,默默把她手裡的酒杯夺了過去。幸好她還算老实,沒做什么反抗。
赵巧容看到這一幕,心裡有些警醒。
傅棠随口诌了一句:“把酒疏狂三百杯,水中捞月不复回。”
终于轮到了佩芷,她嘀咕着說道:“我,我想做首新诗。”
新诗沒什么难度,随便說两句就能糊弄過去,傅棠自然不愿轻易放過她,带头說不行。
可她似乎是听到秦眠香做新诗,自己也跃跃欲试了,站起来让大伙安静听她讲。
众人還算给她面子,想着若是說得太烂就罚她酒喝,沒想到她又举起了酒杯,在一众希冀的目光中朗声朝天說道:“孟月泠,我心裡有你!”
院子裡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在座的除了赵巧容和宋小笙知情得少,其他人多少都是知道些的,只是沒想到佩芷会大剌剌地說出来。
她见他们不做声,语气還有些沾沾自喜地强调:“我做完了!”
沉默過后便爆发了一阵哂笑,她许是喝多了感觉不到,孟月泠却觉得臊得慌,起身要把她送到屋子裡去。而傅棠从佩芷說出那句话之后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迟迟沒舒展开来。
孟月泠扶着佩芷进去,方厚载问佩芷要罚的酒怎么算,白柳阁小声說:“自然是孟老板回来帮忙喝。”
傅棠脸上又挂上了笑,半起身拿過了佩芷的酒杯一饮而尽,状若无意地說:“就這么一口,我帮她喝了罢。”
那晚直到午夜人才散去,袁小真和秦眠香陪着佩芷一起宿在石川书斋,恰好有两张床,其他人则各回各家。佩芷初尝醉酒滋味,体感就是再也不愿经历了。
天津的天儿刚冷下来的时候,秦眠香便回上海了。
秦眠香走后不久,春喜从北平来了天津,继续给孟月泠当跟包,他家人都在北平,当初沒跟着孟月泠留在天津倒也情有可原,如今追了過来,或许少不了孟月泠给的條件优渥以及待他還算温柔的原因。
但孟月泠用春喜用顺手了,譬如袁小真借他的那個跟包,显然就不如春喜了解他的秉性,便是所谓的人不如旧。
后来冬日渐深,那年冬天少雪,算是個暖冬,次年年初的时候,天津的戏班子都封箱了。他们這些戏子一年到头唯一的休假也就這么一阵儿,恰赶上柳书丹的忌日,孟月泠准备回一趟北平。
佩芷听說他要回北平,還以为是回北平和父兄一起過年,不想他說只是停留一日,显然是给柳书丹扫個墓便走,佩芷便要跟着去。
她近些日子时不时地在吉祥胡同的石川书斋睡,家裡人是知道的,即便是明說去趟北平,次日便回,应该也无伤大雅。
孟月泠本想拒绝,他承认自己的想法保守,顾念她的名声。
佩芷自是嘲他迂腐:“我是你的女朋友呀,况且你拜你的,我又不跟着你跪。”
他觉得她說得有理,又无理,总之不管有沒有理,两人還是一起上了火车,佩芷像是奸计得逞,表情很是得意。
当晚他们下榻于开元饭店,佩芷刚进了房间,扭头就发现他人不见了,她扒在房门口一看,确定他开了两间房。
孟月泠发现了偷看的佩芷,善解人意地告诉她:“我就住在你隔壁。”
佩芷扯了個假笑:“好,真近呢。”
他准备进房间了,眼神挂着疑惑问佩芷:“你不进房间?”
佩芷說:“我热,我吹吹风,你先进。”
孟月泠叮嘱道:“关好房门。”
他就這么进了自己的房间,佩芷站在门口叹了口气,紧跟着也把门狠狠地带上了。
佩芷认床,夜已经深了還睡不着,躺在床笫间想了许久,果断打开了台灯,接着给饭店前台去电话。
前台礼貌地问她有什么需要,佩芷說:“麻烦你拨413房间孟先生,告知他速到隔壁找姜小姐。就告诉他,姜小姐亟需他過来一趟就好。”
饭店的前台见多了這种事情,只答应会帮佩芷转达。
不出五分钟,佩芷听到了敲门声,她穿着睡衣光脚踩在地毯上,跑去给他开门。
一打开门就看到一副长衫打扮的孟月泠,佩芷毫不怀疑,他一定是接通电话后立马换的衣裳,要不是時間不允许,想必他会把头发梳整齐了再過来。
佩芷作弄他的兴致立马就降了一半,拉着他进来坐到了床上。
孟月泠略带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佩芷胡乱找了個借口:“沒怎么,我怕鬼。”
孟月泠语塞,只能告诉她:“沒有鬼。”
“我不信。”佩芷故意這么說。
整间屋子就亮着一盏台灯,照得人脸上都是昏黄的,深沉又暧昧。佩芷主张跟他出来之前是沒想到這些的,只是发生到這儿了,她才发觉這种气氛很适合做点什么。
于是她主动靠近孟月泠,盯着他问:“静风,我們接吻罢?”
毫不夸张地說,她总能說出這种让他眉头直跳的话。
孟月泠說:“上次你吻過了。”
佩芷摇头:“那是我单方面地亲吻你,不叫接吻。”
他略皱了眉:“我不了解這些。”
佩芷又点头:“我也不懂,可是我想亲近你。”
他想他应该亦是想亲近她的,不然不会放任她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打在互相的脸上。
他声音都变小了些,像是生怕惊到她一样,喉结滚动后问道:“怎么亲近?”
佩芷张开了口,凑到他的唇上,相碰的那一刹那不知为何心也跟着动了。
她同样小声說话,一边說還一边点着他的嘴唇:“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這样,本能……”
“本能”二字像是点醒了迷途中的他,孟月泠果断迎了上去,吃光了她后面的字节,他的吻有些不符合素日裡的他的狂热,原来這就是本能,他竟然還有另一面。
从蜻蜓点水到蜻蜓入水,他们只在短短的片刻内就完成了關於亲吻的探索,佩芷向来较他更心急些,手伸向了他的长衫领口,想要解那颗扣子。
大抵是刚刚她太紧张了,手有些凉,触碰到他脖颈的肌肤时,明显感觉到他战栗了一下,紧接着他推开了佩芷的肩膀。
他们的唇都還水盈盈的,佩芷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手太凉了,对不起……”
她想要凑近他,可他却像是瞬间从本能的驱使中清醒過来了,眼中還挂着一抹冷意。
那瞬间不知怎么,佩芷总觉得自己像是伤害到他了一样,可明明不過是一件小事,两個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定很快就热起来了。
可他却同样說了句“对不起”,佩芷便有些不开心:“你干什么?别告诉我你還沒准备好,你要什么准备呢,我不懂,我不喜歡你這样。”
她起身要走,猝不及防被孟月泠从背后抱住,两人一同栽在了床褥间。
佩芷要扭头跟他面对面,孟月泠不准,强抱着她,弄得佩芷又气又笑:“你现在是沒理了,所以开始和我耍无赖。”
他依旧不做声,把头埋在她的背后,低声說:“好佩芷,睡觉。”
佩芷被他紧紧地圈在怀裡,又因为折腾了许久,多少有些困意,浑浑噩噩便睡着了。
阒静之中只听得到佩芷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孟月泠缓缓睁开眼睛,沉默的這么长時間裡,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想得眼泪落在她的头发上。
他撑起身子,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随后关闭了台灯,就這样抱着她和衣入睡。
次日,二人一同去了碧云寺。
柳书丹当年由其父柳公下葬,后来還把坟迁回了老家,亦跟孟家断了往来。
這么多年来,每逢柳书丹的忌日,孟月泠都是到碧云寺祈福祭奠。小的时候柳书丹带他来過几回,他便在這碧云寺给母亲供了個往生牌位。
上山的时候天空就在下小雪,等到二人出寺之后,雪片越来越厚,落到大衣上形状都是极齐全的,给远处的香山也蒙上了一层薄纱。
他面色低沉,沒什么表情,佩芷本想问他是不是不喜歡下雪,又想到這日是柳书丹忌日,指不定当年也下過這么一场大雪。
可她還是有话跟他說:“静风,生辰快乐。”
孟月泠依旧沒什么表情:“我早已不過生辰。”
佩芷点头,她自然知道,都是秦眠香告诉她的。
“可我打算回到天津给你煮碗长寿面,吃碗面而已,不算特地過罢?”
他显然一副不买账的样子,佩芷便說:“你娘刚刚跟我說的,偏让我给你煮。”
孟月泠无奈地說:“你不是怕鬼?”
佩芷說:“我怕呀,還好你娘漂亮,沒吓到我。”
孟月泠說她:“满嘴胡言。”
可他還是被她的胡言乱语给逗笑了。
猛地刮起了北风,阴鸷地往人衣裳裡钻,空中雪片乱舞,佩芷搂紧了孟月泠的胳膊,两人相偕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