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咫尺隔天涯(2)
佩芷沒那么心大,何况她本就认床,不可能睡着,闻声撑起了身子。
佟璟元嫌点蜡麻烦,直接开了离床最近的灯,晦暗不明地照在两人身上,有些别开生面的突兀。
他笑得让佩芷捉摸不透:“你也太放肆了些,盖头都自己揭了。”
佩芷对他其实无话可說,他们本可以做一辈子的好兄妹,她绝对会像待三個哥哥一样待他。就像孟月泠和秦眠香那样,他们两個也沒有血缘关系,可跟亲兄妹一样,谁也沒有半点儿非分之想。
佟璟元兀自又說:“我知道你不愿意嫁我,否则那年你奶奶就不会一把岁数卖着自己的面子亲自上门来致歉毁约。”
他像是在佩芷心头的伤口上撒盐,眼看佩芷的眉眼闪過一丝痛苦,他就笑了,随手松开了领口的扣子。
佩芷提防地把手伸向了枕头下,想着他若是要动用蛮力,她定要誓死反抗。
沒想到佟璟元只是热了,转身给自己倒了盏茶喝,他脸上染着薄醉的红,眼神挂着危险的迷离。
见她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佟璟元冷笑了出来:“叫什么来着,哦,孟月泠,对罢?霓声社、凤鸣茶园……”
佩芷语气激动地反问他:“你提他做什么!我已经嫁给你了!”
“你想嫁给谁還用我来說嗎?你但凡今日脸上沒那么不情愿,我都不会在這個时辰提他的名字!”
佩芷偏過头去說:“我一向如此,懒得隐藏。”
他上前像是要扯她的胳膊,佩芷躲开,压在枕头下的手像是在攥着什么,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
佟璟元暂时收回了手:“不给碰?姜晴,你還真当我不知道你跟他的那些事儿!我忍你们很久了!”
佩芷反问:“我跟他什么事儿都和你沒关系!”
佟璟元說:“你现在是我的了人!你說跟我有沒有关系?”
佩芷想到他拜堂时跟自己耳语的那句话,眼下一并回复了他:“我不是你的!谁也不是谁的,我只是我自己。”
佟璟元冷笑:“你的這些新式說辞拿到外边去唬那些装模作样的文人,甭在我面前說。”
他又凑過去,不想佩芷直接从枕头下抽出了把剪刀来,双手攥着,用尖端指着他。
佩芷的手也有些抖,强作镇定說道:“你别過来。”
佟璟元本想上前去抢走她手裡的剪刀,可他喝了不少的酒,动作难免迟缓些,伸手随便那么捞了一下,竟然被佩芷给躲开了。
他心道不妙,并未恋战,退回了两步。佩芷刚放下些心来,沒想到他端起桌子上放茶盏的托盘猛地砸落在地上,吓得佩芷背后骤起了一层冷汗。
佟璟元指着她,脸上的红光愈深,连喘了几口粗气才恨恨开口:“姜晴,你在這儿跟我装什么装!冯世华早就告诉我了,你去年冬天的时候就独自去過北平,沒多久孟月泠就来天津了,你敢說你当时不是去见他的?今年年初,你又跟他一起去了北平,這些事儿我心裡边都门儿清着,你知不知道我听到這些话的时候心裡多难受!”
佩芷不留情面地說:“你這叫自寻烦恼,我沒什么好說的。”
佟璟元盯着佩芷的领口沒說话,佩芷发现不对,低头看了一眼,原来她刚刚躲闪的时候衣裳乱了,露出裡面的肌肤来。佩芷赶紧用手拢紧了领口,不肯放下地拽着,另一只手還朝他举着剪刀。
佟璟元眨了眨眼,面色闪過一丝轻佻,语气玩味地說道:“你当我想碰你,我他妈的還沒嫌你脏。”
佩芷何曾被如此羞辱過,羞意和恼意都涌了上来,牙齿都跟着打颤,却张不开口說回击的话。
折腾了一天佟璟元也乏了,准备去回自己原来的屋子睡觉,刚走到门口就被佩芷的质询声给拦住。
她的语气哀痛,又像是挂着不解,几乎是嚷出来一般问他:“那你为什么要娶我?为什么!”
佟璟元一時間竟觉得被问住了,立在门口沒答话。他推着门出去的时候,佩芷显然听到了,声音追着他一般。
“你說啊!为什么?我們互不打扰各過各的不行嗎?”
佟璟元心道不行。当初姜肇鸿主动找上他问他還想不想娶佩芷,他犹豫都沒犹豫就点头了。姜肇鸿沒问他缘由,似乎认定他爱极了佩芷,可此时被佩芷质问,他竟然不愿意开口說出自己的卑劣——冯世华告诉他佩芷早在解除婚约之前就与孟月泠私通的事情让他耿耿于怀,他一定要惩罚她。
次日天刚亮,佩芷就被佟府的嬷嬷给叫醒了,佟家還流行着前清的做派,养了好些迂腐的嬷嬷,這一個据說是佟璟元的奶母,讲话极有分量。
她叫佩芷起床,說要到佟老爷和佟夫人的院子去给公婆奉茶。
佩芷昨晚跟佟璟元闹了那么一场,再加上认床,本来就沒睡好,一怒之下把那嬷嬷推了出去,反锁了房门,言道:“我嫁到你们佟家是来做少奶奶享福的,不是学伺候人的,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就去姜府找我爹,别来烦我。”
那嬷嬷被气得原地打转,直奔着佟夫人的院子去告状了。佩芷不管這些,照样睡到自己舒坦了才起来。
沒想到出了房门就听到院子裡的嬷嬷在跟丫头们嚼舌根,說她這個新少奶奶在洞房之夜竟然沒有落红。佩芷直接朝着她们嚷道:“你们在那儿說什么呢?”
那個最年长的嬷嬷显然是不怕她的,阴阳怪气道:“鲍妈妈早上被你赶出来的时候,手裡可是拿着喜帕呢,上面脏兮兮的,可就是沒见到血,少奶奶,您……”
佩芷在心裡骂她說的都是些什么狗屁,那鲍妈妈想必就是佟璟元的奶母,早晨叫她起床被她赶出去的那個,可喜帕又是什么?
佩芷立在那儿出神了片刻,這才想到昨天丫鬟被她逼着铺床的时候,先是把床上代表着“早生贵子”的干果给弄了下去,随后趁佩芷沒注意往上铺了张素帕子。佟璟元走了之后她才在被窝裡发现,抽了出来就丢到了佟璟元砸落一地的碎瓷盏上面,定沾上了茶水。
她懒得跟這些人解释,只觉得偌大的佟府压得她窒息,回房间裡拿了手袋就准备出门,回姜府看姜老太太去。
佟璟元同样睡到日晒三竿才醒,丫鬟进来伺候他洗漱,他开口竟最先问佩芷:“少奶奶這一上午做什么了?”
丫鬟如实地說:“清早鲍妈妈叫她去给老爷夫人敬茶,少奶奶不愿去,直接把鲍妈妈给赶了出去,怕是也刚醒沒多久呢。”
佟璟元嗤笑了出来,他们小时候能玩到一起去自然是因为性情相同,他在家裡也是沒少气佟夫人的。急匆匆地洗了脸刷了牙,佟璟元走出院子:“我瞧瞧她去。”
丫鬟跟着說:“少爷,您還是看看夫人去罢。老爷和夫人都动怒了,怕是……”
佟璟元不在意:“她平日裡不是为這個生气就是为那個生气,我哄得過来么?她不是巴望着我娶妻生子么,我总要把咱们這位少奶奶哄好。”
丫鬟又說:“少奶奶怕是已经出去了,她要回去看姜老夫人。”
佟璟元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人已经走了?”
丫鬟点头,又把院子裡传的闲话给佟璟元复述了一遍,眼看着佟璟元的表情变得严肃凝重,丫鬟也不敢說话了。
佟璟元又问:“那她生气了沒有?”
“沒有,少奶奶什么都沒說就出门了。”
佟璟元脸上闪過一丝冷笑,心想她倒是泰然,不论是昨夜二人的争吵,還是今天上午家中的风波对她都毫无影响,她不论对他還是对佟家都是无情的。
他在佩芷這儿碰了钉子,便出门寻朋友解闷儿。佩芷则回家去陪姜老太太,晚饭都沒回佟家吃,一直拖到了天黑,要不是姜肇鸿和赵凤珊都催着她回去,她恨不得继续住在姜家。
佟璟元回家更晚,佩芷把门反锁着,他见她那副臭脸就觉得倒胃口,两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各忙各的,晚上也是分房睡,和结婚之前沒什么差别。唯独急坏的是佟夫人,每逢跟人打牌都要吐苦水,在家中凡是见到佩芷,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個洞来。
不過几日,佟璟元乐子也找得差不多了,他其实多少有些做戏给佩芷看,巴不得佩芷端出一副正房的姿态跟他闹上一闹才有意思,可沒想到竟是他一人的独角戏,佩芷压根儿连個眼神都不给他。
那日他恰巧路過凤鸣茶园,临时起意就进去了,刚過晌午,戏园子裡沒几個人,佟璟元心想這孟月泠也不過如此,根本不卖座嘛。
佟璟元进了二楼的包厢,要了壶最好的茶,跷着二郎腿在那儿等着孟月泠上台。
眼见台上插了一排旗,等了好久终于听见锣声了,接着上来了俩人把那些旗给拔了下来,总算有扮了戏装的人上台了。
他听不进去,只提溜着眼睛找孟月泠,可沒想到坐了一下午也沒见到孟月泠的身影,浑身腰酸背痛的。
他出了包厢,叫了個人问:“孟月泠怎么還沒上台呢?”
从他进了茶园這個打杂的就注意到了,下午就进戏园子的,八成是個外行,這类人被成为“看拔旗的”,因为戏园子每天开锣之前都要把栏杆上插的旗给拔了,随后這一日的戏码就开始上演了。但早场戏沒什么看头,凡是角儿和好戏,肯定都是要放在晚上的,這個时候大伙都吃完饭了,溜达溜达就进戏院子了,那时候才热闹。
打杂的并未多說,老实回答道:“孟老板還沒来。”
佟璟元咒骂了一声,合着他這一下午白坐了,心裡更恨孟月泠,转身就走了。
打杂的立在原地,嫌弃地看了一眼佟璟元的背影,這时候瞟到袁小真进门了,赶紧凑上去告诉她:“小真姐,佟家的少爷刚走,在楼上包厢坐了一下午,還问孟老板呢。”
袁小真一愣,旋即告诉他别往外瞎說,打杂的点头答应。
天都黑了以后,孟月泠才不紧不慢地出现在凤鸣茶园,傅棠跟他一起来的。
两人一齐进了扮戏房,袁小真已经坐在那儿开始扮上了,她今晚要跟孟月泠一起唱《汾河湾》。看了一眼傅棠,袁小真才說道:“下午佟大少爷来了。”
孟月泠坐下的动作显然僵了那么一瞬,但沒說什么,似是漠不关心的样子。
傅棠则问道:“他来干什么?”
袁小真直白地說:“来看拔旗的。”
傅棠会心一笑:“合着是個棒槌,我還以为他要来找静风的麻烦呢。”
袁小真通過镜子看向孟月泠,他正从匣子裡拿片子,還是不說话,就像听不到他们說话一样。傅棠和袁小真对视了一眼,随后默契地不聊佟璟元了。
当晚佟璟元跟友人一起在碎金楼小酌,眼看着天色渐晚,他打算先走一步回府。
冯世华也在席上,他如今倒是知道碎金楼旁边的碎金书寓是什么地方了,不仅知道,還颇有些食髓知味,常流连于此处。眼看佟璟元要走,他挽留道:“璟元兄,不能一成了家就被老婆给管住了呀。自从你成婚之后再沒留宿過碎金,碧珠姑娘很是寂寞啊……”
其他的男人也帮腔,留佟璟元今夜就宿在碎金书寓,不回家了。
佟璟元也是爱玩的,要說常在风月场中行走,难免遇上有同样嗜好的仲昀,但仲昀不仅爱女子,更爱戏子,所以多在有清倌的宝艳楼胡同那一带玩。佟璟元知道這一点,便避开了宝艳楼,常在南市這边活动,故而两人从沒遇到過。
上次請冯世华在碎金楼吃饭,恰赶上碎金书寓来了新人,是個江南女子,声音嗲嗲的,样貌弱弱的,名叫宋碧珠。鸨母說她還是個雏,干净,佟璟元本想送给冯世华,可冯世华为了巴结他非跟他谦让,佟璟元就收下了,一直养到了现在。
可那宋碧珠有些心机,总想着让他给她赎身。佟璟元還沒成婚的时侯,他觉得宋碧珠野心颇大,定然是想做他的正牌太太,如今他已经娶了姜四小姐,想必她就能歇下這股心思了,但不排除她還想做個姨太太。
他最近为了佩芷一個女人就够烦的了,自然不愿再去见宋碧珠,還是准备回家。
众人都喝了点儿酒,說话毫无遮拦,尤其是冯世华:“璟元,你就是太惯着她了,女人绝不能宠。她姜四在嫁给你之前跟孟月泠那些荒唐事儿,兄弟们可帮你记着呢!偏偏你就中意她,那好,那你就驯服她。女人嘛,无外乎那么几招……”
男人们发出心照不宣的□□,作陪的女人只能佯装娇羞地打他们肩头,佟璟元也凭空发出了一声嗤笑,摆手就走。
冯世华直道扫兴:“怎么還要走?”
佟璟元自觉身体裡像是有只凶兽在叫嚣着破笼,语气调笑地回他们道:“回去□□老婆。”
屋子裡的男人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声,继续饮酒作乐。
深夜,鲍妈妈急匆匆地跑去给佟夫人报信,佟夫人都已经打算就寝了,披着衣裳出来。
鲍妈妈小声告诉佟夫人:“少爷进了新房跟少奶奶一起睡的,灯都熄了!今夜定不会出来了!”
佟夫人一愣,旋即脸上也染上了喜悦,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這俩孩子总算好了。我也不求這位大小姐能够孝顺我,她能早点为佟家诞下长孙就好……”
那大抵是佩芷最不愿意回望的一段记忆,因为太痛。当危险真正到来的时侯,她才发现身为一個女子,力量是多么的薄弱。
他能撞开反锁的房门,也能抢走她防身的剪刀。佩芷拼命反抗,用尽全力回击,他们看似在互殴,可真正受伤的只有佩芷,一切也都木已成舟。
而佟璟元闻到了血的味道时,伸手向下一摸,接着打开了床头的台灯,在灯下细细端详指尖的红丝。
昏黄的光影中,佩芷透過泪水看到他脸上浮现出病态疯狂的笑,接着就像只疯狗咬到了块完整的美肉一样扑食。
那肉是挂着血的生肉,来自于這個时代下所有命不由己的人。
结束后佟璟元兀自点了支烟,夹着那支烟凑近了缩在床裡的佩芷,佩芷被呛得睁不开眼,不禁想到同样抽烟的孟月泠,她以前竟沒注意,他从不在她面前抽烟,此时想起只剩满心戚戚然。
佟璟元像是在安慰她:“你我是夫妻,我不跟你做這种事情跟谁做?你难道要我出去找别人么?我也知道以前误会了你,我的错,今后我們好好的,再不提孟月泠三個字。”
听到那個名字,佩芷眼眶裡的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流落到枕头上。
她突然低声說了句:“我想去看戏了。”
佟璟元一愣,把烟按灭了问道:“你說什么?”
她像是自言自语,喃喃重复:“我想去看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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