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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咫尺隔天涯(3)

作者:是辞
次日清早,二人醒了之后,鲍妈妈专程把早饭送到了房裡,那张老脸挂着令人作呕的喜悦,立在桌边伺候他们用饭。

  佩芷什么都吃不下,冷脸开口:“你出去。”

  鲍妈妈不听她的,而是看向了佟璟元,佟璟元瞥了一眼佩芷,又给了鲍妈妈一個眼色,鲍妈妈才不情不愿地出去,還瞪了佩芷。

  佩芷不在意這些,强撑着喝了几口粥,她犯不着因为跟佟璟元怄气而苦着自己,等下還要回姜府去看望姜老太太。

  屋内鸦雀无声之际,佟璟元开口打破沉默:“佩芷,我昨日喝了些酒,下手难免失了轻重,后半夜酒醒之后肠子都悔青了,一晚上沒睡。”

  佩芷心想你睡沒睡跟我有什么关系,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沒理他。

  佟璟元伸手過去摸她的手,佩芷猛地扔了羹匙,动作夸张地躲掉了。佟璟元又凑過去想要揽她,像是觉得佩芷在跟他闹无伤大雅的小脾气,他愿意花些心思去哄她。

  佩芷直接站了起来,木着一张脸盯着他。

  佟璟元這才意识到,他以为佩芷会跟寻常女子一样,失了贞操之后就顺从了,尤其她要顺从的男人還是她的丈夫,這又不丢人,可他想错了。

  但他還是忍下了要发脾气的冲动,依照自小对佩芷的了解,她一向是吃软不吃硬的,他得跟她好好說。

  佟璟元先跟她打感情牌,坐在那儿问她:“你难道非要闹得家宅不宁?你我已经是夫妻,你以前跟别的男人的事情我也既往不咎,如今两家长辈都满意,我們俩好好過日子,我今后一定补偿你。還是說你還在惦记着……”

  佩芷否定:“你少提他的名字!跟他一文钱关系都沒有。”

  佟璟元看似语气宠溺:“好好好,我不提,我知道你们俩沒什么事,是我误会了你。好妹妹,佩芷妹妹……”

  佩芷听得直打寒噤,转身到柜子裡拿了件毛线开衫穿上,拎起手袋准备出门。

  佟璟元抓住她的臂弯,语气严重了些:“我在跟你說话,你好歹理我一句。”

  佩芷說:“听到了,你說完了?我要走了。”

  即便是秋日裡穿得严实,身上的看不到,還是能看到颌角和手腕的青紫伤痕,他盯着她的脸侧說:“你還要回家去看奶奶?”

  佩芷摸了摸他视线关注的地方,有些疼,意识到了什么,把头发拨到了胸前挡着:“要去。”

  佟璟元知道拦不住她,结婚之前姜肇鸿也早就知会過了,暂时要以姜老太太为重。

  他跟着佩芷出门,低声在她身边說個不停:“佩芷妹妹,你還记不记得你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给报社投稿?当时你一颗心七上八跳的,我五叔从天津回来告诉我,說你想我,我便立刻到天津来陪你,你的稿子自然被选上了。其实当时是我去报馆跟主编打点的,就是为了让你开心,我真的自小就喜歡你……”

  佩芷在心裡叹了口气,停住脚步质问他:“你如今跟我說這件事做什么?让我知道你对我有多好,怕我今日回家告你的状,让我父母知道你昨晚打了我?你放心,你不要脸我還要脸。還是你想打击我,我当年登报的文章是不够水平的,沒有你佟璟元,石川不会有今天?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我的文章写什么样我自己知道,不需要你一個沒读過书的人来评判。”

  她兀自往外走,佟璟元跟在后面,快到门口的时候差门房去叫司机把新购置的那辆汽车开出来,接着挽留佩芷:“你等会儿,坐汽车回去。”

  佩芷拒绝:“我叫黄包车。”

  佟璟元把黄包车赶走,拽回了佩芷:“车子是你爹让买的,你便是不看在我的心意上,也要给他個面子。”

  成婚這么些天,他如今倒知道来讨好她了,佩芷冷笑,不得不跟他一起站在那儿等着。

  车子开出来之后,佟璟元把车门打开,佩芷刚要上车,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他:“我能去看戏么?”

  她并非为了征求佟璟元的首肯,而是因为她担心自己直接去了,佟璟元又要发疯,不管是在外面還是在家裡,她都不会好受。

  佟璟元的脸上闪過一丝狠戾,沒想到她還惦记着這茬儿,强忍着脾气问她:“你就那么想去看他?”

  佩芷冷淡地回答:“谁說去看他?我去看袁小真。”

  虽說佟璟元不懂戏,也不关注梨园行的那些事儿,但袁小真的名字他倒确实听過。唱老生的女人实在是稀奇,再加上那袁小真长得不错,他的一位友人似乎還追求過袁小真,当然沒成功。

  听說她要去看個女人,佟璟元放松了些许:“那我派人跟着你,戏园子鱼龙混杂,我不放心。”

  佩芷冷哼,他的心思她怎么可能不知,嘴上却沒說话,直接上车走了。

  留佟璟元立在佟家门口,半晌发出了個意味不明的笑,像是觉得平白赚到了一样。

  那天晚上佩芷准备在姜家吃饭,除了姜肇鸿在外有应酬,三個哥哥都在家。

  她先端了碗参汤要去喂姜老太太喝下,伯昀恰好也进来了,接過汤碗說:“我来罢。”

  他肯做這些事,佩芷乐意见得,站在一边伺候着,间或用手帕帮姜老太太擦嘴,倒是副祖孙其乐融融的场面。

  她几次伸手,伯昀瞟到了她手腕新添的伤,天黑了灯光暗淡,他又有些不确定,便差使佩芷去把帕子给洗了。

  佩芷走到水盆前,刚想挽起袖口,动作就顿住了,接着她便沒挽袖子,一张帕子洗完之后自己的袖口也湿了。

  這时姜伯昀放下了汤碗,留小荷在跟前伺候姜老太太,他便拽着佩芷出了房门。

  不顾佩芷阻拦,姜伯昀扯开了她手腕的衣袖,争执间头发也甩到了身后,露出颌角的伤来,姜伯昀激动地說道:“他打你?他竟敢打你!”

  佩芷否定:“沒有,我們两個吵架,我也打他了。”

  伯昀更怒:“你怎么打得過他?他一個男人,欺负你易如反掌。走,大哥带你去讨公道。”

  佩芷抢扯着他不肯走:“大哥,你别去,我真的沒事。”

  伯昀语气悲痛:“自小爹和哥哥们都沒打過你,才嫁到他们佟家不過半月,你身上這么些伤痕,你让我怎么忍?”

  兄妹两個在屋外争执着,這时小荷跑了出来,满脸急切:“大少爷,四小姐,你们俩小点儿声儿,老太太听见了!”

  佩芷赶忙跑进屋去,伯昀跟着,果然看到姜老太太在那儿哭個不停,那张乌灰的面庞已经许久沒露出過慈笑,歪斜的眼嘴上挂着泪,小荷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佩芷跪在脚榻上,整個人伏在姜老太太膝头,跟着姜老太太一起哭了起来。伯昀脸上挂着哀痛,立在那儿紧紧攥着拳头,满心悔意,暗骂错看了佟璟元。

  沒想到那晚佟璟元亲自来接佩芷,门房笑呵呵地引着佟璟元进来,知会道:“新姑爷来了——”

  伯昀第一個冲出正厅,佩芷急匆匆追了上去,仲昀和叔昀以及赵凤珊皆满脸不解,只知道這俩人从吃饭开始就不对劲。

  佩芷沒料到一贯沉稳的伯昀会那么冲动,直接上前去给了佟璟元一拳,她整個人挂在伯昀身上拦着。要不是怕伤了佩芷,伯昀必然還要动手。

  佟璟元沒脸反抗,生受了那一拳,被下人扶起来也不敢作声。赵凤珊怪罪伯昀:“你怎么回事?好好的打璟元做什么?”

  仲昀和叔昀像是猜到了点儿苗头,伯昀朝着還在愣神地两個人嚷道:“四妹身上有伤,你们俩還傻站着干什么?”

  佩芷姑且能拦得住一個,怎么也拦不住三個,佟璟元只能紧紧地护着头,赵凤珊急忙叫下人去分开他们……院子裡乱作一团。

  這时姜肇鸿回来了,止住了他们,随后一家人进了屋子裡說這件事。

  叔昀受西洋教育,思想新潮大胆:“离婚,這佟家四妹不能再呆了。”

  仲昀虽不大支持离婚這一行为,但毕竟是亲妹妹,他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便赞同叔昀:“叔昀說得对,四妹得回家。”

  姜肇鸿厉声呵斥二人:“闭嘴。新婚刚半個月就回家闹离婚,你让她今后嫁给谁?”

  佩芷站在一边冷声开口:“我一個人還不能活了?”

  姜肇鸿瞥了她一眼,许是心疼着她,沒开口训斥。伯昀正准备說话,佟璟元竟直接给坐在主位的姜肇鸿和赵凤珊给跪下了,一通认错,又表对佩芷的爱意,全然不顾及颜面。

  接着姜肇鸿给赵凤珊使了個眼色,赵凤珊就带着佩芷出去了。

  沒一会儿姜肇鸿又来找她们母女俩,佩芷看着月色下姜肇鸿的银发和疲态,知道他为這個家操持着十分不易,她心疼他。可這不妨碍他依旧让她心寒,且不愿意承认错看了佟璟元。

  姜肇鸿安抚她道:“璟元认错了,他說自己是一时冲动。你们俩新婚不久,還沒磨合好,当然不管怎样,璟元动手都不对,我让他给你认错,并保证绝不再犯。”

  佩芷一颗心跟头顶的月亮一样凉得彻底,他们只知道佟璟元对她动了手,却并不知道佟璟元是在床上动的手,佩芷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這种事情佟璟元不可能不再犯。

  佩芷有些哽咽:“结婚之前爸爸明明跟我說,我要是受了委屈,您会为我主持公道。大哥那么死板的人都受不了,您就是這么给我主持公道的?”

  姜肇鸿便說那些倚老卖老的话:“你還年轻,不懂夫妻相处有多不易。等過了這几年,你们两個也为人父母了,性子都沉稳了,就知道眼前這些事都是小事。”

  寂静的院子裡,下人都被遣出去了,只听得到赵凤珊啜泣的声音。

  姜肇鸿甩了她一眼,显然是让她别再哭了,赵凤珊咬牙切芷地說:“你就是在顾虑你跟佟家的那些合作,几十年了,我還不知道你满脑子都想着赚钱?”

  姜肇鸿愠怒:“胡說!我赚钱为了谁?還不是为了這個家?我不赚钱,這個家早散了,你们吃的用的,哪個不用钱?”

  佩芷已经把眼泪忍了回去,像是有些哀莫大于心死。

  姜肇鸿又对她說:“璟元也說了,你成了婚之后一门心思扑在你奶奶身上,冷落了他,他心裡不快活,其实他還是太在乎你了。爹想了想,你到底算是嫁到佟家了,整日裡往娘家跑,传出去多不好听。”

  這件事情上佩芷决计不让:“我必须每天都回来看奶奶,您别忘了,我不得不嫁给他的初衷是为了什么。”

  姜肇鸿不会忘,点头答应:“沒說不让你回来,可你也不能整天都待在娘家,倒像是佟家苛待了你一样。璟元說你好些日子沒进戏园子了,自你奶奶病了之后。他愿意陪你去看戏,上午来家裡照顾奶奶,下午出去逛逛,跟璟元培养培养感情,多好……”

  佩芷冷笑道:“璟元璟元璟元,满口的璟元說,璟元說什么您都信,是不是佟璟元才是您的亲儿子?”

  說完她转身就走,佟璟元从屋子裡追出来,急忙跟姜肇鸿、赵凤珊道别,和佩芷一道回去了。

  车子路過凤鸣茶园的时候,门口灯火辉煌,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佟璟元喊司机停下,问佩芷:“你不是想听戏?我陪你去。”

  接着便要让司机去买票,佩芷把人叫住,从手袋裡掏出表来看了眼時間,估摸着压轴戏快唱完了,那就要到孟月泠的戏码了。

  “我今日沒心情看。”佩芷拒绝,接着跟司机說:“回去罢。”

  佟璟元回身看一眼热闹的凤鸣茶园,像是吃醋地說:“怎么,還看了看时辰,怕遇到他?”

  佩芷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是跟他同乘一辆车极其窒息的样子,但也沒回击他的话。佟璟元一拳打在棉花上,也不自讨沒趣了,两人一路无话回到佟府。

  佟家的汽车刚驶离凤鸣茶园门口的时候,孟月泠跟傅棠下了黄包车,错過得正好。

  两人一同进了茶园,嘴裡說的是刚收到的邀帖。近些年天灾人祸频生,洋人的慈善拍卖募款方式流行起来,适逢刚上任不久的戴市长正想着一展宏图,准备在稽古寺那边再建一座学堂,和已有的官立中学堂一起,在铃铛阁一带兴办教育。

  戴市长邀孟月泠前去致辞,至于傅棠,自然是想让傅棠掏些银子或者捐些拍品出来。

  傅棠不打算去:“我倒不是舍不得這点儿钱,你让我直接把钱给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分了我都乐意,可那戴市长……你甭对他抱什么幻想,钱能有一半儿花在办学校上就阿弥陀佛罢,我瞧着他就是手头紧了,找個机会跟大伙要点儿。”

  孟月泠竟像是答应了,淡淡回傅棠道:“他沒想拔我的毛就成。”

  傅棠稀奇:“你小心他真踅摸来個什么点翠头面、缂丝行头出来,到时候你想不掏钱都难。”

  孟月泠說:“我是铁公鸡,并非一毛不拔,而是无毛可拔。不如棠九爷家产万贯,须得时时刻刻提防着。”

  傅棠听出来他又是在损自己呢,回呛道:“孟二爷可谦虚了,您要是都无毛可拔了,我也离下海唱戏那天不远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调笑着进了扮戏房。

  那厢佩芷和佟璟元回到佟府,下人就给佟璟元递上了邀贴,佟璟元打开看了两眼,他虽然沒读過什么书,但也看懂了上面文绉绉的话。

  “這戴庸霖又变着法儿地想着诓我的钱呢?”佟璟元嘀咕道,扬手就打算把那邀帖给丢了。

  可他看到进了屋子的佩芷,计上心头,拿着邀帖进去了。

  天已经黑了,佩芷发现屋子裡就他们两個,难掩心慌。

  佟璟元看出了她的惊慌,心裡不大好受,但又不知道怎么化解,只能干巴巴地把那张帖子递了過去:“戴市长要办拍卖会,我陪你去看看?选几件你喜歡的珠宝首饰带回来,也当我捐善款了。”

  佩芷沒有打开看的意思,果断拒绝:“我要照顾奶奶。”

  佟璟元又碰了一鼻子灰,帖子就丢在了桌子上沒管,眼看着天色不早了,他准备今夜睡在這儿,唤丫鬟进来铺床。

  佩芷防备地看他,幸好等到上了床他身上的衣裳還整整齐齐地穿着,佩芷提心吊胆地睡在床裡,背对着他。

  佟璟元看着她柔弱的背影,独自靠在那儿想了很久两人小时候的事情,直到关上了灯躺下,他才在黑暗中开口:“佩芷妹妹,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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