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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咫尺隔天涯(5)

作者:是辞
接着漫长深冬如期到来,那年冬天多雪,初雪便浩浩汤汤的把整座津城覆白了。

  恰赶上一日小雪,气温不算太冷,姜老太太坐在轮椅上,佩芷陪着她立在屋门口看雪,身边還烧着炉子。姜老太太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头上也戴着顶獭兔皮绒帽,双手插在袖筒裡,脸上還热得有些发红。

  佩芷坐在個小马扎上,给她讲南戏《拜月亭记》的故事,瑞兰与蒋世隆在逃难途中私定终身,瑞兰父责其放浪,迫其回家。瑞兰思念世隆,于亭中拜月祈求再相会,后来世隆高中状元,瑞兰父招婿,恰巧就是瑞兰日思夜想的人,阖家圆满。

  故事讲完合上本子之后,佩芷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皑皑白雪下雍容的府邸,和佟府如出一辙的奢丽,颇有些“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意味。

  一晃姜老太太都已经病了這么久了,佩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姜老太太說:“奶奶,您可得快点好起来啊……”

  回应她的只有微弱的呜啊声,听得佩芷一颗心更沉。

  那日姜肇鸿临时回了家中用午饭,佩芷听下人来报老爷回来了,立马穿上了大衣便走,和进府的姜肇鸿擦身而過。

  姜肇鸿指着她的背影,语气哀痛地叫了声“晴儿”,佩芷双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冷漠的面庞掩映在厚实的毛领间,只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离他很远的样子,转身后越走越远。

  她又独自去了登瀛楼,菜還沒上齐的时候,她站在二楼包厢的窗前,从手袋裡拿出了盒白金龙香烟,点燃后静默地立在那儿吸,看着空中飘落的雪片,伸手便能接住,瞬间融化。

  烟盒裡面沒有附赠烟花卡,像是有些事情一生只有一次,错過便不再。

  孟月泠和傅棠恰巧要到登瀛楼斜对面的三宝茶楼会友,一下了车就停住了脚步,帽子還拎在手裡沒戴上,遥望着远处。

  傅棠从车的另一侧绕了過来:“怎么了?瞧什么呢?”

  顺着孟月泠的视线看過去,傅棠也沉默了。二人立在雪中,直到远处那人关上了窗子,傅棠拍了拍孟月泠的肩膀,他才戴上了帽子,转身进了三宝茶楼。

  那阵子佩芷的日常实在是乏善可陈,在姜家陪姜老太太半日,下午到凤鸣茶园,有时候去得早了,倒三的戏码還沒唱完,袁小真要是化完妆了就会到包厢裡陪她坐会儿,說說话解解闷。偶尔也会和傅棠一起看,只是這压轴戏看完是必走的,避开了和孟月泠打照面的机会。

  她俨然已经成了登瀛楼的常客,从不回佟家跟佟家二老一起用饭,在佟夫人的交际圈子裡,佩芷的名声是极差的。

  晚上少不了要应付佟璟元,倒是沒再发生第一夜那样的大打出手,可若說佟璟元沒有用强,自然也是不可能的。正如佩芷所预料的那样,他在试图驯化她,她看似并未激烈的反抗,佟璟元本以为胜利在望,却不想她只是换了個反抗的方式,消极而顽固。

  他征服不了她,从一开始白日裡和朋友赌钱喝酒,逐渐演变成每日回家越来越晚,佟夫人让佩芷多管教佟璟元,還說佟璟元不過是想看佩芷吃醋,自然被佩芷给打了回去。

  這年冬天比往年都要冷,天气一冷,佩芷便有些犯咳嗽,那日清早佟璟元正对着镜子系衣裳扣子,看到她在喝药,问道:“不就是小毛病?怎么還开始喝药了?”

  佩芷沒答他,他又沒话找话:“哪個大夫开的方子?以前沒见你吃過,靠不靠谱?”

  佩芷含糊說道:“你說哪個以前?”

  佟璟元說:“当然是我們小时候。”

  佩芷便說:“小时候你天天住我家?你怎知道我吃不吃药。”

  论吵嘴他一向是說不過她的,佟璟元便沒再管她吃药的事儿,反正那苦哈哈的药汤不进他的嘴。

  各自准备出门之前,他又问她:“听闻你昨晚跟棠九爷一块儿在登瀛楼吃的饭?”

  佩芷点头,见他脸上那副争风吃醋的模样,语气有些冷嘲热讽:“怎么,嫁了你之后我连跟别的男人吃饭都不成了?”

  佟璟元知道她一向跟傅棠交好,傅棠他是惹不起的,只叮嘱了句“注意分寸”,佩芷自然沒搭理他。

  那时已经是岁末了,民国十七年将尽,佩芷却沒什么辞旧迎新之感。

  回到姜家后发现仲昀和叔昀都在家,仲昀本就沒什么上进心,不去上班是常事。叔昀并未从商,而是自己在海关寻了個政府的差事,因大雪而辍班在家一日。

  两人正议论着《大公报》上的新闻,夏末佩芷還在闺中陪着姜老太太时,看到過报纸上写退返东北的那位大帅坐火车的时候被炸死了,引发一片哗然。如今不到半年,老的死了小的接任,通电全国宣告易帜,眼看着风向又要变了。

  佩芷不大关注這些时政,這么些年风风雨雨,最多的时候整個国内能分出四方政权来,真应了“四分五裂”一词,她眼下只顾小家,或者說顾姜老太太,她把整颗心的盼望都交在奶奶身上了。

  陪着姜老太太半年,姜老太太什么状况姜肇鸿這些男人不了解,可寸步不离的她再怎么逃避也心如明镜。如今倒像是在陪着姜老太太等死,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說服自己接受有朝一日无可避免的死亡。

  下午她照常去了凤鸣茶园,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今日的戏码,孟月泠大轴唱《断桥》,袁小真压轴唱《失·空·斩》(《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

  她到得早,倒三的戏码才刚演完,眼看着检场的在整理台上的砌末,南二包厢的帘子就被掀开了。

  她本以为是傅棠,头都沒抬,沒想到那人直接坐在了她身边最近的座位,佩芷這才扭头看過去,发现是佟璟元。

  他素日裡在佩芷這儿尝不到甜头,常往外跑,醉酒更是常事。這会子天都要黑了,他显然滴酒未沾,眼神清明。

  佩芷问他:“你来干什么?”

  佟璟元笑着给自己倒了盏茶:“来陪我太太看戏。”

  依佩芷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可能老实看戏,佩芷巡视了一周后收回目光,低声跟佟璟元說:“大庭广众的,你别胡闹,赶紧去找你的狐朋狗友去。”

  佟璟元已经喝了口茶水,皱眉有些嫌弃,把剩下的半盏随手洒到了地上:“谁胡闹了?我想着近日有些冷落你,专程来陪你看戏,不求你感激我,可你也不能赶我走罢。”

  眼看着袁小真的戏要开锣了,佩芷懒得跟他废话:“随你的便。”

  袁小真扮的诸葛孔明上了台的时候,包厢的帘子又被掀开了,是凤鸣茶园看座的小虎,来给他们送茶。

  小虎說道:“姜小姐,棠九爷让我来给您送壶好茶。”

  佩芷這才发现,傅棠就坐在正对面北二的包厢裡,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想必是知道佟璟元在這儿,便沒来找佩芷。

  其实佩芷看戏的时候是不大喝茶的,即便喝茶也就是润润口,她并不懂茶,对糕点倒還考究些。佟璟元也知道這壶茶是送他的,朝着对面的傅棠抬手作了個揖表示感谢,傅棠则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茶送到了,小虎转身要走,佟璟元把人叫住给了赏钱,小虎笑着說:“多谢佟少爷赏。”

  沒想到佟璟元說:“你叫我佟少爷,怎么叫她却是‘姜小姐’?”

  小虎显然愣住,佩芷则觉得佟璟元在刁难人,给小虎了個眼神让他下去。门口的司机自然听佟璟元的话,又把小虎给拦住了。

  佟璟元逼问:“今后该叫什么?”

  小虎不得不改口:“佟少奶奶……”

  佩芷旁观一切,她一直隐忍不发只是因为不想跟佟璟元在戏园子裡吵起来,想想就丢人。接着佟璟元挥挥手放小虎出去了,佩芷则转头看向戏台,一句话都沒多說。

  眼睛虽看向戏台子,心裡却想着,她好不容易从姜四小姐变成了姜小姐,如今又成了佟少奶奶,实在是讽刺。

  早先凤鸣茶园的人都是叫她“姜四小姐”的,可实话說她并不喜歡這個称呼,就像孟月泠不喜歡被称为“小孟老板”一样。還记得那次去南京参加为张少逸丧事筹款的义务戏,孟月泠跟别人介绍她,說她是姜晴姜小姐,而并非天津姜家的姜四小姐。這种细微的思虑,即便傅棠都是浑然不觉的。

  佩芷出神之际,台上正演到马谡和王平与张郃对打,败给张郃。

  佟璟元显然已经忍了很久了,這才指着台上的马谡问她:“那個花脸的胡子怎么那么长?”

  佩芷不情愿地开口:“那不叫胡子,叫髯口。”

  佟璟元“哦”了一声,又指向戴着翎子的张郃:“那为什么只有他头顶插着两根鸡毛?”

  佩芷冷声說:“那叫翎子。”

  佟璟元连着被她呛了两句,语气有些悻悻的:“我什么都不如你,全然不懂這些。”

  佩芷虽沒看他,心中却是一沉,那瞬间不禁有些慨然,她其实不恨佟璟元,她只是觉得他可怜。

  当初她凭自己的本事考上中西女中,英文考试是找了個洋先生临时抱佛脚学的。入学后她也始终名列前茅,中西女中沿用的是外国的学分制,佩芷比同龄人晚入学一年,但最终却是早了她们一年就修够了学分毕业的。

  记得读中西女中的第二年,佟璟元专程从北平来天津看她,嚷嚷着自己也要考学校读书,紧跟着佩芷的脚步。结果自然是沒考上,又因为面子上挂不住,佟老爷托关系把他塞进了個学府,可他入学后的成绩做不了假,上课也听不懂,自然沒读下去。

  至于听戏,他就更不行了,看了半天的《失·空·斩》怕是连人都沒认全,三国歷史更是一窍不通,他想必都不知道《三国演义》并非史实,而是戏說杜撰。

  佩芷一向瞧不起佟璟元,可又一想,她不愿意被唤“姜四小姐”,可過去何尝不是在借着姜四小姐的身份行使特权。当初闹着读大学看起来像是反抗,可那反抗亦是不彻底的,后来沉浸在戏园子裡虚度光阴那些年,她其实与佟璟元沒什么太大分别。

  佩芷像是发了善心,给佟璟元解释道:“髯口跟角色的性格有关系。至于翎子,张郃是司马懿的手下,非汉室正统将领,算作藩王藩将一类,所以戴翎子。”

  她只能笼统地给他解释,细說起来一时半刻都說不完。

  佟璟元却露出了笑容,像是看戏的兴致更浓了。佩芷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其实他容貌倒也不错,笑起来是好看的,可她实在是沒什么欣赏他的心思,只觉得可惜了這么一副皮囊。

  她不過对他动了片刻的恻隐之心,佟璟元還是那個佟璟元,《失·空·斩》唱完之后,佩芷起身要走,他却拉着她再度坐下,佩芷疑惑地看向他。

  他显然已经弄清楚了孟月泠的戏码是安排在最后的,跟佩芷說:“都說最后一场戏才是最好的,你着急走什么?”

  佩芷就知道他沒安好心,可胳膊紧紧地被他攥着,直到孟月泠已经要上台了,她知道逃不掉,冷声让佟璟元松开手。

  佟璟元知道她這些日看完压轴就走,从未看過孟月泠的戏,他像是要试验佩芷是不是真的对孟月泠断了情意一样,非要她坐下来看這出戏。

  佩芷则想,她本不想看孟月泠,可既然他强拉她看,那她便却之不恭。扪心自问,她自然是想看這场戏的,她都已经半年沒在台下看過孟月泠了。

  那场《断桥》孟月泠唱白素贞,宋小笙唱小青,许仙则是霓声社的一個小生唱的。

  小青拔剑怒视许仙,白素贞朝许仙道:“手指着负心人怨恨难填——“

  佩芷看着白素贞脸上爱恨交织又忿恨悲切的表情,总觉得那就是孟月泠的表情,她透過白素贞看到了他,那句指责负心人的话也像是在說她,听得她心脏一沉,满脸羞愧。

  佟璟元看着她愣愣的表情,嘴角闪過一丝冷笑,接着他从盘子裡拿了块桃酥,状若亲密地要喂给她,佩芷摇头拒绝。

  他显然不容她拒绝,强行把桃酥凑到了她嘴边,两人离得那么近,在外人眼裡倒像是爱意正浓的样子。

  佩芷想到孟月泠曾說台上的角儿最爱看向的就是南二包厢,不想再跟佟璟元這样下去,便接過了桃酥,随手放在了桌子上。

  佟璟元看她眼睛粘着台上,冷声道:“你连一秒钟都舍不得错過他?”

  佩芷像是要证明她舍得的样子,扭头看向了佟璟元,沒想到佟璟元抬起了手,那個不愉快的夜晚的记忆涌上佩芷的心头,她下意识躲了下,還用手护住了自己。

  尽在一瞬间裡,佟璟元发出狞笑,他其实只是想帮她掖下鬓角的头发。对面包厢的傅棠一直关注着他们的动向,急得站起了身来随时要冲出去。

  至于台上的孟月泠,刚指着许仙嗔出三個“你“字,正该接“你忍心将我伤”的唱段,直接唱走板了。

  整個戏园子先是安静了大半,接着想必是懂的给不懂的指出来了孟月泠刚刚的失误,开始爆发叫倒好儿的声音。天津的戏迷本就苛刻,尤其是孟月泠出科十余年,犯错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被他们逮住了這么一次,自然不会轻易放過。

  台上的三個人還照常唱着,俗话說“戏比天大”,甭管台下怎么着,台上都是照唱不误的。孟月泠只是漏了两拍,很快便跟上了调子,台下的观众也都恢复如常了,只是這事儿等出了戏园子必是要传得沸沸扬扬的。

  佟璟元显然看出了些门道,故意问佩芷:“他這是出丑了?”

  佩芷联想刚刚佟璟元伸手和孟月泠走板的连贯性,确定孟月泠一定是偷偷看她了,只觉得心中更加哀戚,不愿意再继续留在這儿影响他。

  她白了佟璟元一眼,转身就走。佟璟元冷笑着坐在包厢裡沒管,对面包厢的傅棠却出去了,在门口拦住了佩芷。

  他问佩芷:“怎么回事?刚刚看你躲闪的动作,他還对你动過手?”

  佩芷到底還要些脸面,不愿意跟傅棠說這些,故意挖苦他:“棠九爷如今连我的家事都要管了?”

  佩芷不懂傅棠心中的后悔与愧疚,挥手叫了辆黄包车走了,徒留傅棠在原地。

  他确实后悔,钱财到底是身外之物,佟璟元都舍得這些钱,他怎么還舍不得了?他也愧疚,若是娶了佩芷的是他,他一定不会那么待她,她也不会变成今天這個样子。如今說這些,实在是为时晚矣。

  等到孟月泠下了台,先是叫来了凤鸣茶园的管事,让他给外面的观众退票,钱自然由他来出。管事出去了之后,他正一個人坐在那出神,沒想到那管事又回来了。

  他今日唱走板了,台下自然是沒人扔彩头的,佟璟元却傻兮兮地来给他送银票。孟月泠知道,佟璟元是想嘲讽他。

  這么一会子的工夫,傅棠已经重新挂上笑脸了,进门正好听到管事說是佟大少爷赏的,主动帮孟月泠接過,嘲道:“這姓佟的就是個棒槌。”

  孟月泠心不在焉地笑了笑:“他顶多算個树桠子。”

  但這钱他不收白不收,转手又给了管事,抵了给观众退票的钱。

  民国十八年一月下旬,腊八刚過,满天津盛传孟月泠走板一事的风浪刚歇,大雪乌压压地堆满了院子,每家每户门口的红灯笼都挂起来了,姜老太太沒能坚持過完戊辰年。

  那晚佩芷正在屋子裡描今年的九九消寒图,姜府的下人来报信,告诉她老太太沒了。佩芷心头一恸,笔尖的墨猛然砸到了宣纸上,落了那么大個墨点,把字都给盖住了。

  反正图也毁了,佩芷扔了笔,竟好长時間說不出一句话来,等到反应過来,泪早已流了满脸了。

  那是近些年来天津卫最大的一场丧葬仪式,前往姜府凭吊唁的人数不胜数。

  佟家還兴着旧俗,认为佩芷已经嫁了人,便不是姜家人了。眼下年节将至,若是戴孝倒像是咒佟家二老去世一样,可這孝服佩芷必然是要穿的,沒等她张口,佟璟元站在了她前面帮她說话,佟家二老只能听之任之。

  停了七日的灵,佩芷眼睛都哭肿了,也沒怎么吃饭,夜夜跪在灵前,直到下葬還不舍地哭喊着。

  与姜老太太永别后,佩芷回了佟家,却把自己关在房内足有两日,不吃不喝,亦不肯出来见人。佟璟元也沒了心思出去胡闹,日日在门外央求佩芷,不敢告知姜家人,又怕佩芷想不开,正准备破门而入。

  沒想到她自己出来了,在满院红彤彤的灯笼照映下,她木然朝他說道:“佟璟元,我要跟你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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