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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西府有海棠(3)

作者:是辞
散了戏之后,佩芷大概也知道发生什么了,急忙去后台找袁小真,袁小真看着她脸上挂着歉疚,像是知道她要說什么,先一步开口。

  “你可别跟我說那些。”她深深地看了一眼佩芷,向她使了個眼色,显然顾虑孟月泠還在场。傅棠在前面被人绊住了脚,指不定什么时候也进来了。

  佩芷感念她帮自己遮掩這件事,看向袁小真的表情夹杂着歉意和感激,袁小真握了握她的手,表示让她心安。

  袁小真意味深长地說:“就当成全了我的私心。”

  其实她還应该感谢佩芷。

  屋子裡還有孟月泠,不方便她们俩說体己话,佩芷暂时按下了愧疚,化愧疚为愤恨,咬牙說道:“這些沒本事的男人,对他们来說对付女人最一本万利的法子就是把她娶回家了!”

  对桌的孟月泠刚摘了鬓花,放下的动作顿了下,沒插话。

  袁小真不愿多說范二少爷,這时傅棠进来了,佩芷和袁小真听到开门声看了過去,恰好与傅棠对视。傅棠看了一眼佩芷,脸上的笑容未变,再转向袁小真,笑容却有些僵硬,接着竟错开了目光,袁小真也黯然地转回了头。

  佩芷当這俩人是在害羞,那会儿她进了傅棠的包厢,傅棠怎么都不說,她好奇心被猫抓一样,叫了凤鸣茶园的伙计问才知道的。

  她扯了傅棠出去,說是透气,实则春寒未散,入了夜外面的风還有些冷,月明星稀的,顶多天空的景致還不差。

  佩芷笑着說:“你這倒也算阴差阳错地如所愿了。”

  傅棠不明就裡:“如什么愿了?”

  佩芷說:“你当我迟钝,你不是喜歡小真?上哪儿都带着。”

  傅棠片刻失神,笑得有些荒诞不经:“是么,你是有些迟钝。”

  佩芷真心实意地替他们俩高兴,比自己当初结婚时开心多了,轻快地跟傅棠拌嘴:“你才迟钝呢。”

  傅棠心想,這满天津卫最迟钝的就是你了。這么一想,又立刻否定自己,怪他藏得太深,可孟月泠怎么早就看出来了?傅棠暗道他心思细、眼光毒。

  接着他从口袋裡掏出了包香烟和火柴,抽出来還递给了佩芷一支,佩芷捏在指间,等他擦亮了自己的那支,火柴盒传到了她手裡,她沒急着点燃。

  佩芷问他:“你何时开始抽這种烟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刚认识的时候,他說他只抽旱烟,還要人伺候着才抽。

  傅棠想到那個雪天在登瀛楼对過看到窗前郁闷吸烟的佩芷,不過是不久前的事儿,却像是恍如隔世了。他只是觉得,那個时候的她,内心应该是极纠结的,总之不好過。

  傅棠不答,幽幽說道:“你還记不记得,当初你跟我說,若是做错了選擇,便硬着头皮往下走,走不下去了再重新做選擇,日子就這么過下去了。”

  佩芷不懂他为何突然提起這句话,有些害臊地笑了笑:“那时涉世未深,不過是纸上谈兵。”

  傅棠摇头:“說得很对。”

  佩芷還捏着那支烟在手裡把玩,烟丝都已经抖了出来几根,随口问他:“你做错選擇了么?”

  傅棠那时不确定,心中的惊惶到底是不是因为后悔,他确实有些畏惧面对袁小真,以及面对婚姻。

  可他不想让佩芷再做错選擇了,他真心地盼望她今后的日子能過好。傅棠告诉她:“有些事我想你应该知道。当初你爹逼你嫁给姓佟的,你怪静风无动于衷,对他颇有些失望,其实你误解他了。”

  佩芷愣住,傅棠继续說:“你们从南京回来之后,你答应嫁给姓佟的之前,静风曾去见過你爹,具体說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定然是求過你爹准允你们的婚事的,可你爹不答应,他想必也无能为力。”

  佩芷半晌說不出话来,呆呆地问了他一句:“真的?”

  傅棠叹了口气,吸了口香烟,点头道:“真的。”

  她便又不說话了,她从未怀疑過孟月泠对她的心,可她亦知道他性子高傲,当初在耿府姜肇鸿百般给他难堪,她以为凭他倨傲的性子定不愿意上门求人,两人相处了那么久,他也是毫无反应。甚至因为亲事未定,他不越雷池半步,她只能暗自气恼。

  傅棠在月光下盯着她怔怔出神的侧脸,沒张口打扰。其实他何曾不想她追问自己一句是怎么知道這些的,正如当初他派人盯着她跟佟璟元一样,她当真丝毫不好奇他对她過分密切的关注?

  只要她今夜问一句,他便有了個說出缘由的契机,也算为了自己争取一次。

  可他知道,她不会问。正像她曾经說的那样,飞走的鸟儿,他再怎么傻等也沒用。

  這时孟月泠和袁小真已经收拾好出来了,两個人换上了常服,性别又调转回来了,看得人一瞬间有些错愕。

  孟月泠朝她淡笑,叫她:“佩芷?我們先走。”

  佩芷把手裡的香烟和火柴塞回傅棠手裡,跟着他走了。

  一路上她有些缄默,孟月泠看出来了,但他一向是享受沉默的,便沒打破。只在走进僻静的巷子时拉住她的手,就這么默默地陪着她走過黑暗。

  到了石川书斋门口,手還拉着,佩芷牵住不放,孟月泠无奈地跟她一起杵在那儿,低着头像是在问她做什么。

  佩芷突然扑进他的怀裡,孟月泠把她抱住,听她声音闷闷地說道:“对不起,当初說那些话,其实很后悔,一直很后悔。”

  突如其来的道歉出乎孟月泠的意料,他以为他们就要這样绝口不提那段不愉快的過去,就像当初刻意回避在耿公馆那晚姜肇鸿对他的刁难一样。

  孟月泠轻描淡写地說:“都過去了。”

  佩芷摇了摇头:“是我太懦弱了,我還误解你什么都沒做。傅棠刚刚跟我說了,奶奶中风了之后你找我爹求過亲,我却說你什么都沒做,骂你维系着微不足道的自尊与颜面。”

  她只知道孟月泠求過亲,仅仅一次就已经足够作践他了,她不知道他求過三次,所有的自尊和颜面都扫地了。

  “怪我沒說,我也有错。”他将另外两次潜藏于心底,不愿再說出来平添她的愧疚。

  佩芷摇头:“我才是罪恶滔天的那個,我活该如此。其实我从未想過你還会在原地等我……”

  孟月泠抚了抚她的头,平静說道:“你追了我那么远,我在原地等等你,也是应该的。”

  佩芷有些哽咽:“我何德何能,其实我配不上你。”

  外面的风言风语她并非充耳不闻,曾经的姜四小姐他一個戏子高攀不起,可如今风向彻底变了,老话說“一马不跨双鞍”,她成了婚又离婚,闹得满城风雨,都說可惜了孟月泠這么個干净的玉人。

  孟月泠說:“外边那些腌臢话,你竟也信。天冷,先进屋去。”

  他用手帕给她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她平日裡不施粉黛,满头最值钱的也就是那根挽头发的金钗,她戴金一向不显俗气。薄唇泛着白,圆润的鼻头被风吹得有些泛红,他忍不住用指头刮了下。

  进了屋子裡打开灯,孟月泠看到她桌案上還摊放着未收拾的墨宝,想必出门之前還在习字。上书: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他问她:“最近在读《西厢》?”

  佩芷摇头:“很小的时候读過,我爹說是艳书,才看到崔夫人拆散鸳鸯就给收走了,只记住了這句词,那会子想起便写了。”

  說到姜肇鸿,他一笑置之,调转了话题:“那你今年的九九消寒图呢?”

  他還记得她去年强给他床头贴图的光景,佩芷眉眼闪過一丝哀痛,低头說道:“被墨水给污了,便沒重写。”

  孟月泠想到了冬日裡发生的事,只說:“来年再写。”

  佩芷佯作瞋视:“你可真不会安慰人。”

  孟月泠承认:“我确实不会。”

  “消寒图上的字是描红的,那是我老师的字,并非我的。”佩芷拎起了桌案上她自己写的字问他,“這才是我的大字,好看么?”

  孟月泠点头,夸赞道:“堪为字史,当为款识,佳人才思,世间无二。”

  他明明冷着一张脸說這种恭维的话,佩芷却极捧场地被哄笑了,啐道:“你从哪儿学的酸词儿,還掉起书袋来了。”

  孟月泠看她笑了,莫名也跟着笑,沒开口解释。

  天色已晚,他起身作别,佩芷提着盏汽油灯送他到门口,百般不舍。

  她一向有话直說,从不绕弯子,在悄寂的胡同开口问他:“要不你搬来我這儿住罢?”

  孟月泠讶异,盯着她的表情像是带着数落,她真是不知含蓄。

  佩芷像是察觉到自己语气孟浪,改口道:“那我搬到你那儿去?”

  那厢傅棠跟袁小真同行,亦有些诉衷肠的架势。

  袁小真问傅棠:“你后悔了?”

  片刻间的工夫,傅棠已经捋好了心思,否定道:“沒有。”

  袁小真苦笑:“可我觉着你后悔了,你现在都不敢看我了,想必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不设防地跟我說话了。”

  傅棠不知如何解释,含糊說道:“我许是還沒从眼前的变动中转换過来。”

  袁小真說:“那我给你時間。若是你当真后悔了,大可以說一声。”

  傅棠望向远处:“我想我沒有退路了。”

  袁小真摇头:“你沒退路,我有,我肯给你這個退路,成全你。”

  范二少爷把袁小真架到了那個地步,傅棠出来英雄救美,言辞之间极显风度。他如今是沒有反悔的机会了,可袁小真有。她大可以毁约,虽說少不了要折一折他的颜面,比起终身大事不情愿地拍了板,丢這么点面子不算什么。

  可傅棠在冥冥之中总觉得,他把婚事拖了這么多年,早些年上门說亲的踏破了门槛,他从未搭理過,全都给遣了出去,像是一直在等一個人。又许是时机到了,這個人既不是姜佩芷,那么是她袁小真也未尝不可。

  傅棠說:“我是個顶自私的人,那种情形下想要给你博回面子,大可以用别的法子。這個口既然张了,我便做好了一條路走到黑的打算。”

  袁小真始终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容:“你竟把与我成婚比作一條路走到黑。”

  傅棠语塞,他眼下对袁小真的态度有些别扭,不再好像以前那样口无遮拦了。

  袁小真兀自說下去,却是在一层一层揭傅棠遮羞的外皮:“佩芷与佟少爷的婚事不過数月,孟老板郁结,众人皆知。你以为沒人注意到你,可我知道,你后悔。”

  傅棠猛地转头看向她,可袁小真根本不瞧他,继续說道:“当初姜先生找過你,给過你机会,可你拒绝了,所以佩芷婚后過得越不好,你便愈加愧疚,這份愧疚吞噬着你,让你夜不能寐。”

  傅棠心中一沉,心情复杂,想问她如何知道的這些,又不解她怎么看出来的這些,問題太多,问不過来。

  袁小真叹息道:“所以你偷偷派人盯着她和佟少爷,或许算作保护佩芷。而今日英雄救美,放言娶我,不過是你对她的歉疚超出了负荷。当初你越沒救得了她,今日便越想救我于水火,我不過是运气好,捡了個便宜,顺带成全了自己。”

  傅棠问:“小真,你何时……”

  她答道:“记不得了。”

  当初段青山给她引荐棠九爷,他第一次进凤鸣茶园的后台,踏足她的扮戏房,孟月泠也在,還有几個天津名票。她脸上的戏妆還沒卸,虽摘了髯口,但也是副男人的打扮。他不在意她样貌如何,更不管她是男的女的,一门心思放在戏上。

  众人品起茶来,气氛热络之后,忘记是哪個沒抑制住骨子裡的低俗的名票开口,让她来一段《游龙戏凤》,正德帝给李凤姐插海棠花的那段,戏词略有些轻佻,倒像是真不拿她当女人看一样。

  在座的大多是头一回见袁小真,并不相熟,能唱旦角儿的更沒几個。其中最内行的莫過于孟月泠這寰宇第一青衣,他脸上挂着冷笑,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开口的那人,众人哪還敢开口让他唱李凤姐。

  傅棠這时开了口,大伙還以为他要唱,他可是各工全能,票個李凤姐绰绰有余。沒想到他随手拎起了個胡琴,材质不行,弦紧得很,早忘记是谁丢在這儿的了。他却泰然地坐下了,风姿绰约,直接改了戏码,让她来段《赤壁·舌战群儒》,他来拉弦,成全了她的诸葛孔明。

  那时袁小真才知道,已经下了戏台子了,即便妆還沒卸完,可他是拿她当個女人尊敬的。此事后来传了出去,都說她和傅棠唱了段《游龙戏凤》,不過是喜歡捕风捉影、玩弄风月的谬语,沒多久便停歇了。

  一段唱罢后,他挥了挥手让她去把妆面给卸了,老派的戏痴都觉得,扮上了之后是不应该在台下久呆,像是戏裡的人会被這纷乱的尘世污了似的。袁小真卸了妆之后,却发现他压根不看向她了,众人聚在一起侃侃而谈,她的目光偷偷粘着他,怎么也移不开,這眼神上的窃贼她一当就是這么些年。

  那晚最后,袁小真跟他开诚布公地說:“你不必有任何负担,把我当以前一样对待就成。能做夫妻全凭缘分,即便做不了,我們亦是朋友。其实我本想跟你說,就算我們成了婚,我也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只拿我当個志趣相投的知己。我知道有些男人成了婚就不喜歡跟自己的太太谈天說地了,而是去外面跟别的女人打趣,我不希望我們变成這样。若不得不這样,我宁愿咱们沒這個缘分。”

  傅棠沒想到她想得這般通透,愣在原地许久,袁小真转身准备进段府,傅棠上前一步拽住了她的手臂。

  “小真,诚如你所說,你說得都对,我不辩解。如今佩芷的日子好起来了,也与我无关了,咱们俩便也就全了老天爷的這份心意罢。”

  袁小真只觉心一沉,品他语气终于郑重了些,比大庭广众下在包厢裡问的那句诚挚多了,才算相信他认真对待了這件事,“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那年深春,最大的一桩喜事莫過于西府娶亲,棠九爷迎娶女老生袁小真,津门上下奉为佳话,都說這袁小真是因祸得福。

  二人办的是西式婚礼,简单宴請了双方亲朋,袁小真穿着塔夫绸的婚纱,和傅棠一起在席间与人推杯换盏。那厢南京政府和桂系军阀打得热火朝天,這厢倒是其乐融融太平盛世。

  段青山大抵算得上是最开怀的,傅棠上无父母需要照顾,新妇进门少了不少掣肘,再加上傅棠的人品他信得過,怎么想都算是一门好亲事,多饮了不少杯酒。

  傅棠拎着瓶三星白兰地,跟袁小真一起敬到了他们這一桌,佩芷和孟月泠正低声私语,同桌的便是那年中秋在石川书斋小聚的友人们,少了個秦眠香——婚定得突然,傅棠和袁小真跟秦眠香的私交尚浅,便沒邀她,只往上海传了個喜报。

  佩芷跟孟月泠嘀咕:“這還是头一次见到傅棠穿西装,平日裡沒见過他穿马褂之外的服饰。回头你也裁一身。”

  孟月泠问:“好看么?”

  佩芷盯着傅棠,像是心不在焉地答他:“還挺好看的。”

  他语气酸溜溜的:“我觉着不過如此。”

  佩芷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拉着他站起来喝傅棠和袁小真敬的喜酒。

  赵巧容声称要养身体,那日滴酒不沾,大伙不饶她,于是成了宋小笙代喝。宋小笙一個人喝了两個人的份儿,连连告饶。

  赵巧容毫不给他面子,当着众人面說他:“让你喝個酒真费劲。”

  宋小笙红着脸笑,好脾气地不還嘴。

  佩芷则路见不平,朝赵巧容說:“小姐夫帮你挡酒,你還說人家,那你倒是自己喝。”

  她這一声“姐夫”叫了出口,虽說前面跟着個“小”字,赵巧容還是闪了個神,宋小笙的脸则越发红了,低头不看佩芷,闷声笑着。

  赵巧容飞了佩芷一眼:“就你出来扮菩萨,夫妻间的事儿,你懂什么。”

  姊妹俩自小就爱犟嘴,佩芷回她:“你敢做還不敢让人說呢。”

  傅棠明晃晃地拉偏架,实际上就是为了呛佩芷:“人家那叫夫妻间的趣味。”

  佩芷有些恼:“你是立马加进有家世的阵营了,我說什么都不是,就欺负我一個人罢!”

  赵巧容朝着大伙用眼神挤了挤孟月泠:“别呀,你身边那么大個人呢,当我們看不到。”

  白家兄妹、方厚载都尚未成家,闻言朝着佩芷和孟月泠含蓄地笑了,袁小真挽着傅棠,同样带笑。佩芷转头看向孟月泠,他眼神中正挂着宠溺和促狭,低头扫向她。

  佩芷抿嘴也跟着笑了,沒再跟赵巧容打嘴仗,傅棠则偕袁小真到下一桌敬酒去了。

  那时西府的海棠花已经开得极盛了,成片的粉桃色结成了花墙,像波涛一样随风摇曳着,又不闻浓烈腻味的香气,旺盛地寂寂生长着。

  傅棠請了照相馆的师傅拍照,等到婚宴散了之后,袁小真换了件绛红色绣龙凤双喜织锦缎旗袍,傅棠仍穿着那身西服,脱去了外套露出马甲,上面還挂着怀表链。佩芷和孟月泠皆穿白,用的是同一款料子,开春的时候佩芷亲自挑的舶来货,恰好裁了件旗袍和长衫。

  四人在西府最大的一颗海棠树下合影留念,满面笑容。

  那是最后一张合影,亦是他们四個的唯一一张,背面题字:民国十八年二月廿四,西府小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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