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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西府有海棠(4)

作者:是辞
海棠花期還未彻底過去,佩芷和孟月冷开始同居。

  在那個年代,未婚同居是极破格的举动,天津不比上海新派,整座城像仍笼罩着一层旧朝的纱,坊间皆是满口的礼义廉耻,对于佩芷的评价实在算不上好听,還有借此做文章之人。

  听到风声后姜肇鸿定然第一個不赞同,和赵凤珊一起上石川书斋来劝說佩芷回家,若是不愿意继续住在姜家大宅,再给她在租界置办一处园子也可。

  佩芷不傻,直白戳穿姜肇鸿,她想姜肇鸿怕是恨不得给她颁個牌坊,让她下半辈子都锁在個四四方方的小院子裡最好。别像表姐赵巧容那样,丢人丢得满天津卫都知道。甚至如果早知今日,当初大抵会把她掐死在娘胎裡。

  她怎么想的就怎么說了,赵凤珊又气又伤,姜肇鸿却心平气和,想必是近几個月为佩芷的事儿耗空了心神,又发现佩芷彻底不在他的控制之内了,不得不接受這种现实的落差。

  他当初逼着佩芷和佟璟元结婚,为的是她今后能好好相夫教子過日子,绝不是为了看到她今日彻底向他這個父亲拔剑。

  佩芷不领他這個情,姜肇鸿才意识到,当初发现佟璟元对佩芷动手,他劝佩芷隐忍,只這么一桩事,就让她彻底对他這個父亲灰心了。

  姜肇鸿劝不动她,如今决定采用的其实是和当初逼她成婚一样的方式,姑且可以归纳到“恐吓”一类。

  夫妻二人坐上回姜府的汽车,姜肇鸿对赵凤珊說:“她曾在国民饭店住了一個月,搬到吉祥胡同也已有两月?想必口袋裡的钱不日便会见底,你回去告诉伯昀和仲昀,发电报到上海给叔昀,谁也不准救济她。看她能坚持多久,受了苦就知道回家找爹娘了。”

  赵凤珊含泪答应,为了佩芷能早日回家,也只能這样了。

  正如姜肇鸿预料的那样,佩芷手头的钱确实不多了。刚从佟府出来她住国民饭店,吃穿用度一如往常,后来也是发觉手头紧了,才想到搬去石川书斋。她不会做饭,一日三餐都要在外面吃,過去大手大脚的作风沒改,钱漏得自然快。

  若是光吃饭還好,恰赶上换季,以前每逢换季她是必裁七八套新衣裳添置衣柜的,往往料子還选多了,堆在姜府的库房裡,多年不曾动過。

  如今手头不宽裕,這年春天她只有一件新旗袍,便是参加傅棠和袁小真婚礼那日穿的,也不是最紧俏的料子,姑且入她的眼。

  佩芷便开始提笔写稿,卖字赚钱。当初闹离婚的时候跟《津艺报》的李主编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津艺报》主谈艺术,传统的京昆戏曲、新式的舞剧话剧,相关的文评都可以投稿,還有长篇和短篇小說連載板块。

  佩芷每周供一篇戏曲评论的专栏稿,另外以前在《北洋画报》連載的长篇小說也开始在《津艺报》恢复連載,《津艺报》如今在天津的小姐太太圈子裡行情不错,她也姑且可以混個温饱。

  日子水平虽不如在姜家的时候,但外面的空气是自在的,关在金笼子裡的鸟儿未必如外人看来那么幸福。

  孟月泠看出她生活拮据了不少,她惯用软笔,墨一向是最上乘的桐油徽墨,如今换成了最普通的炭墨,他曾无意瞥见過她用毛笔戳着不合心意的墨水暗自较劲。

  過去她洗澡要用外国香皂,石川书斋剩的那块用完了之后,她只能买一块便宜的国产香皂,或许应该叫肥皂,因为一点儿香味也沒有。

  诸如此类的用度上打折扣的事儿不少,孟月泠默默地把她原来惯用的东西都买了回来,佩芷却放在了柜子裡闲置。

  直到那月月末,她发现自己在登瀛楼挂的账也被结了,铁定跑不出孟月泠。

  她像是憋闷了许久,晚上等他散了戏回来就跟他在院子裡找架吵:“我图方便,一向是月末到登瀛楼去结账的,不是给不起,谁让你手快付這個钱了!”

  她语气不好,孟月泠却丝毫不恼,平静地說:“我平日不能陪你吃饭,给你结個账不行?”

  佩芷說:“不行!我不要花你的钱,我要是靠你养着,跟那些靠男人养着的太太们有什么分别?”

  孟月泠說:“分别是人家是成了婚的,你跟我沒成婚。”

  他语气裡带着股埋怨,佩芷一时语塞。早先孟月泠不答应跟她未婚同居,她为了让他同意,诓他先搬到石川书斋来跟她同住,她便跟他去註冊登记。石川书斋這处宅子是佩芷买下的,孟月泠在万花胡同的宅子则是租的,所以才让他退租,二人住在石川书斋。等到孟月泠被她骗来了,她又反悔不答应他登记了,僵持到了如今這個局面,

  佩芷歇了大半的怒火,安抚他道:“所以才不让你给我花钱呢,将来便宜了谁都不知道。”

  孟月泠冷脸看着她,显然不喜歡她這句玩笑。他知道她心中是怎么想的,這世道对女人比男人苛刻百倍,明明未婚同居是二人共同的選擇,外面的风声却都是在贬佩芷一人,言辞间对他還很是怜惜。可若是二人註冊登记了,那他也一定要被放在一起数落,她像是在为他好,殊不知他根本不需要這份好。

  此时說到這份儿上,孟月泠质问她:“你今日要么给我個痛快话,要么……”

  佩芷丝毫不畏惧他:“要么怎样?你還要卷铺盖离开我這儿不成?你走好了,這下我的名声便更臭了。”

  实际上她根本不在乎外面怎么說她,在乎這些的是孟月泠。两個人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過分在意互相的,捏成了個死结,怎么也解不开。

  佩芷看他一张脸愈发地冷了,上前去哄他:“怎么還真要生气了啊?明明一开始生气的是我,我不想花你的钱。我父母觉得我自己在外面养活不了自己,你這不算帮着他们呢嗎?”

  孟月泠說:“只是想告诉你,不是用不起。”

  他确实不如姜家、佟家、以及傅棠的家产雄厚,但他也沒穷到清贫的地步,便是他自己的吃穿用度向来也是极考究的,无需让佩芷受這個苦。

  可她有自己的高傲,過去是跟男人抢着结账的姜四小姐,随便赏個彩头都是宝石戒指,如今无法接受要花他的钱正常,只是她忽略了這种严厉的拒绝会让他伤心。

  月色太過轻柔,佩芷心窝子也跟着软上一软,上前扑进了他怀裡,低声說:“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沒法养活自己?”

  孟月泠摇头道:“沒有,你已经做到了。”

  她则接机提要求:“那你能不能奖励我一下?”

  孟月泠以为她会提让他吻她的要求,正要低头凑近她,沒想到她接着說:“所以你今晚来跟我睡一张床罢?我一個人睡,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孟月泠收住了要吻她的动作,冷声回她:“柜子裡的香皂奖你了。”

  佩芷苦了脸:“那算什么奖,不是本来就给我买的。”

  孟月泠說:“谁让你不用?那东西想必還有使用期限,我不懂洋文,不会看。”

  佩芷大惊,急匆匆地網屋子裡跑:“我给忘了,我知道怎么看,我去看看。”

  孟月泠露出了個无奈的笑容,跟着进了屋子。

  当晚他抱着被子和枕头,来了她的房间,過去二人一直是一個睡西屋一個睡东屋。

  佩芷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他過来眼睛都亮了,赶忙拖着自己的被子枕头往裡面挪了挪,招呼他過去,举止间带着孩童的稚气,亦有女人的娇俏。

  佩芷以入夏了天气热为原由,两脚把他抱来的被褥踹到了脚底下,随后拍了拍床上给他留出的位置:“来呀!”

  他像唐三藏入了妖精窝,缓缓上了床,佩芷猛地掀起了被子,被子就像妖精的口一样,把他给吞噬进去了。

  可那亦是二人时隔已久的相拥入眠。

  她钻进他怀裡乖乖地躺在那儿的时候,孟月泠的心就跟着沉下去了,他低声跟她說:“莫要再想那些有的沒的,尽早跟我去登记”

  佩芷闭着眼睛摇头:“我們现在不是很开心么?而且表姐跟我說了,结婚之前总要试试你的,万一不中用,岂不是完蛋了。”

  孟月泠還以为是试他平日裡待她如何,想着不都已经试過了,忍不住问她:“我還哪裡不好?”

  佩芷哼声:“我還沒试過,哪裡知道?你知道邹家三少奶奶么?出阁之前還跟我一块儿玩過,嫁了個面儿都沒见過的邹家三少爷,后来跟表姐一起搓麻将,抱怨自己守活寡……”

  孟月泠耳根子立马红透了,才明白她說的是哪個试,冷声勒令她:“睡觉。”

  佩芷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明明還隔着层衣衫,他却觉得麻了半個身子,身体裡有一种异样的冲动,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她說:“你呀,說不准就是有問題的。”

  他說:“你甭激我,沒用。”

  她闷头想计策,他又接了句:“登了记再說。”

  佩芷說:“你也甭想骗我,沒用。把我骗到手了,你有病沒病我也沒法儿反悔了。”

  孟月泠气不打一出来,恨不得捏住她那张小嘴,她說這些话不過都是在搪塞他,他明明知道,還是忍不住较真儿。

  深夜裡万籁俱寂,孟月泠回過神来,幽幽开口:“過去我执拗于明媒正娶你,不想你因为下嫁而失了体面,沒想到横生了差错。你說你后悔,我也后悔。如今,其实還是想明媒正娶你,可沒办法去你家說媒了,你父亲那個人必然不同意,可我還是想娶你。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說,那些都不重要,不是嗎?佩芷。”

  她迟迟不答他,孟月泠低头一看,她闭着眼,睡颜安谧,手正搭在他的腰间,像個登徒浪子。孟月泠无奈一笑,摊开了自己一直紧攥着的手,手心裡躺着枚淡青色的玉坠。

  他把玉坠塞进了她的手裡,也不管她听不听得到:“下個定礼,盼复。”

  等到他睡着了以后,佩芷听到头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抬起胳膊看手裡的玉坠。玉石已经被她给握温了,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上面篆刻的朱红色小字寂然生辉,写的是“临风佩芷”,嵌了他们俩的名。

  她重新握住了手,并抱他更紧了些,她心底裡仍有无法言說的不安,只希望担忧的变故能晚点到来,让她再多偷得些良辰。

  那年夏天整体過得无波无澜,佩芷和孟月泠关起门来過自己的日子,久而久之外面的传言平息了不少,街坊邻裡对他们的态度也不像以前那么厌弃与针对。

  佩芷偶尔上台票戏,顺带见识了傅棠的各工全能,那时才发现,孟月泠表面上看着不声不响,实际上是個极爱吃醋的别扭精。她跟傅棠学了出老生戏《汾河湾》,唱得不好,便跟傅棠一起票了一场。

  傅棠唱柳迎春,佩芷唱薛仁贵,扮夫妻。他非說傅棠唱得不行,让她下次跟他一起票,佩芷忍不住白他,骂他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四個人還是昔年夏日的四個人,佩芷却比之那时戏艺精湛了不少,一切尚且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袁小真和傅棠說是夫妻,看起来却少了分亲密,更像是朋友,与婚前沒什么变化。佩芷看着二人不咸不淡的相处模式,隐约觉察到了些不对劲,孟月泠劝她不要多管,佩芷觉得有道理,也沒說什么。

  彼时赵巧容麻将都不怎么打了,夏日裡天气热坐不住,再者她决定好好调养身子,想着在三十五岁之前還能要個孩子。

  宋小笙虽少了些男人该有的野心,至今仍旧搭霓声社的班唱個二路的旦角,或许有的女人是瞧不上這样的男人的,可遇上了赵巧容正好合适。他知道心疼人,赵巧容不愁钱,他略有薄收,二人的日子過得风生水起。

  即便是赵巧容脾气差,少不了有吵架的时候,他也懂低头。若是真能锦上添花,老天爷赐给他们個孩子,就彻底圆满了。

  那天是农历初一,赵巧容约了佩芷和袁小真一块儿到挂甲寺去上香,大热天寺庙裡烟熏火燎的,中午三人就回去了,先在登瀛楼吃午饭,然后到斜对過的三宝茶轩坐了会儿。

  幸好下午天上来了几朵云,遮住了大太阳,风也轻缓不少,不像中午空气裡俱是热浪,一阵阵過去之后旗袍裡的衬裙都被汗濡湿了。

  佩芷揶揄赵巧容:“以前沒见你心這么诚,放心,佛祖都看着呢,你等着回去接孩子罢。”

  袁小真攥着把巴掌大小的折扇,正在身前扇着驱热,闻言笑道:“孩子从天上降下来不成?”

  佩芷說:“那你看,表姐跟佛祖求的嘛,不从天上掉下来還从地底下蹦出来不成?”

  气得赵巧容伸手要掐她要腰侧的痒痒肉。

  接着說起最近天津卫的新鲜事儿,赵巧容认识的太太小姐多,掌握着第一手的消息,說佟璟元又要娶妻了,对象钞关夏关长的爱女夏小姐。

  姜家从商,虽然当初离婚的事儿闹得难看,但姜肇鸿到底是从佟家弄到钱了的,佟老爷觉得吃亏,再找亲家特地选了从政的,這回别想从他手裡拿走一文钱。

  說到佟璟元,佩芷已经觉得這個名字很陌生了,他的第二段婚姻還是不由自主,佩芷对他只觉得怜悯。

  還有什么冯家大少爷因投机锒铛入狱,其父冯裕成四处奔走,据說他那個妹妹冯小姐是個厉害人物,已经进了家裡的纱厂帮衬父亲,放言不会管這個不成器的哥哥。

  仲昀仍旧和汪玉芝過着吵吵闹闹的日子,麟儿已经会說话了,有次仲昀偷偷带着他来见佩芷,“姑姑”二字說得不够标准,倒像是“咕咕”,惹得佩芷直笑。

  仲昀又告诉佩芷,父亲也在给大哥踅摸婚事,大嫂离世多年,姜家长房媳妇的位置不能始终空缺着。他们這种老派到迂腐的大家长就是這样,自我感动式地奉献一生为家操持,摆弄完佩芷又去摆弄伯昀,佩芷表情淡淡的,沒說什么。

  姜肇鸿沒能等到佩芷回家,亦沒给伯昀选到個合适的妻子,便被浩浩荡荡的工人罢工牵绊住了腿脚,每日早出晚归。而实业在各国的挤压中愈发步履维艰,钱不好赚,他的烦心事只多不少,佩芷许久沒见過他,不知道他头发愁白了大半。

  那日姜肇鸿在家休沐,還是扎进了书房半日,为生意上的麻烦挖空心思,撑在桌案上打了個盹儿的工夫,不想梦到了佩芷。

  小时候佩芷须得踩在小马扎上面,才能将就够住桌面,姜肇鸿坐在那儿教她读诗认字。一到中午她就爱犯困,脑袋搭在手臂上,站在那儿就能睡着,看得姜肇鸿心软。正准备把她抱去躺着睡,她就机灵地睁开眼睛,朝着他甜笑,得意地說:“爸爸,我故意逗你呢。”

  那是六岁的佩芷,太遥远了。

  時間的车轮碾過,不留一丝痕迹,众生仿佛沿江行走,指不定何时便朝着那混沌的长河纵身一跃。

  凤鸣茶园的吴老板实在顶不住,找上了段青山,段青山逃不過,当初孟月泠能来凤鸣茶园唱是他一手撮合的,如今這种时候,他沒有逃避的理由。

  段府的下人来家裡請孟月泠,当时佩芷正陪他对戏,二人打打闹闹的,气氛很是愉悦。下人說段青山請孟月泠谈公事,孟月泠便去了,佩芷有些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本想跟着,可他沒让。

  孟月泠在外跟人谈公事向来是谈包银的,价钱只高不低,沒想到還有這么一天。

  段青山语气为难,但還是直白地转达了吴老板的意思,凤鸣茶园沒法儿容他唱下去了。孟月泠立马就懂了,也沒为难段青山。

  次日凤鸣茶园门口等着看戏的戏迷们发现,孟月泠的戏码不见了,又变回了袁小真唱大轴,压轴是宋小笙挑大梁的旦角儿戏。

  起先大伙以为他只是歇官公(带薪休假),几日過去之后,還是沒有孟月泠的戏码,有些激进的戏迷便在凤鸣茶园门口闹了起来。

  凤鸣茶园的伙计不知道原由,吴老板知道,却不敢往出說這其中弯弯绕绕的人情,只能任大伙闹着,实在止不住了就叫巡捕房来秉公处理。

  接着孟月泠唱過几场堂会,主要是耿六爷的,当初他应承了佟家的堂会,耿六爷为此计较,直說孟月泠欠他一场,如今算补上了。至于别家的堂会,他应允得有些挑剔,凡是不相熟的、不懂戏的,他一概不应。沒過多久,像是都听到了风声,再沒人敢請他。

  等到那年中秋,孟月泠在天津已经彻底沒戏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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