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少年心事
乐以珍心裡奇怪,嘴上不得不答:“是太太出言相劝,老太太格外开恩,奴婢只不過跟着太太劝了几句,不敢居功。”
怀远驹轻笑了一下:“当时的情形我清楚得很,第一個站出来阻止老太太的是你,你们太太的性子我清楚,她是不会做出头鸟的,你不說话,她就只会顺着老太太的意思。所以今天這事,你当得起這個谢字,就不必客气了。我唤你来,是想问问你,那個王道婆…你以前在老太太屋裡可见過?”
乐以珍听他问起王道婆,便在心裡转动了一下心思,因为這個王道婆据說就是尹姨娘請来施咒术的人。乐以珍仔细想了一下,好象前些日子确实有這么一個人到過府裡,当时只說是给庙裡募功德来了,与老太太說了半天的佛法,怎么后来就攀上尹姨娘了呢?
她思量着這其中的干系,回怀远驹道:“奴婢前一阵子养伤,不在老太太身边伺候,所以未曾听說有這么一個人。”
怀远驹听她提起养伤一事,面上微赭,稍稍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问道:“沒听說就罢了,此事我自会查得清楚。我再问你一事,你与浩王朱琏广到底是怎么样的牵扯?虽然白日在我岳父面前,我們都在尽力维护你,但你自己应该清楚,浩王谋反一案牵连甚广,如果处理不当,怀府也会跟着遭殃,你是個聪明人,其中轻重你衡量得来的。”
怎样的牵扯?白天怀明弘就想问這句话,只不過他到底顾虑着乐以珍的感受,沒有问出来,如今他爹清清楚楚地问到乐以珍当面上来了,让她怎么回答?她连那浩王的本尊都不识得,哪裡知道以前的乐小姐与他有什么样的牵扯?不過沈总督已经证实了浩王冒险到安平,正是冲乐以珍而来,如今她想撇清两個人的关系,恐怕沒人会相信。
于是她回道:“因为這個人,我已经家破人亡沦为奴隶了,在经历了如此惨痛的家变之后,以前任何的事情都可以烟消云散了,我目下只求在怀府之中能谋得一個安然的居处,于每年家人的忌日裡,能遥遥地敬上一炷香,让他们在阴曹地府也不至遭受冷落,我就心满意足了。主子们不嫌弃我给府裡招惹麻烦,肯留我在此,我自会尽心竭力做好自己的本份,其他人…我一概不识得了。”
這段說辞虽然沒有回答乐以珍与浩王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听起来入情入理,怀远驹也不好再去深究人家以前的事了,他只好說:“你這样想倒是很务实,我也就放心了。只要你对怀家忠心,怀家自会保你周全。若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及时来告与我知道,也不枉我今日在岳父面前替你遮掩。”
他用了“遮掩”一词,让乐以珍不由地心惊了一下,她垂下头去,口中赶紧应“是”。
怀远驹重新拾起刚才看的那本册子,对她說道:“沒事了,你回去吧。”
乐以珍屈身行礼告退,转身沒走几步,她又回過身来,对怀远驹說道:“老爷若是真的在意尹姨娘,就不该替她招来那么多的怨恨。”
怀远驹沒料到她会跟自己說這個,从册子后面探出一双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反问道:“你觉得我偏宠尹姨娘?”
乐以珍听他這样问,轻哼一声道:“拿女人当枪使這种事,不该是男人大丈夫所为,尹姨娘也是個可怜人。”
怀远驹将手中册子一放,沉声說道:“你這样跟我說话?”
“奴婢多嘴了!奴婢這就告退!”說完,乐以珍转身出了书房,从小厮手中接過灯笼,回德光院去了。书房内,怀远驹手扶着书案,望着乐以珍刚刚关上的两扇门愣了好一会儿神。
当夜,乐以珍想着白日裡发生的事情,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起四更了,她才稍稍打了一個盹儿,因为担心有人再闯进来,她睡得也不踏实,五更天的时候,她就起来洗漱穿衣,往老太太的卧房去了。
听說尹姨娘损及脏腑,内伤比外伤要严重,怀远驹已经延請了名医替她治伤。不過這事在德光院是不能提的,老太太似乎对尹兰婷這三個字厌恶透顶,对于她的任何消息都是漠不关心。乐以珍手底下又多出一個小丫头,便是原先跟在尹姨娘身边,前儿向老太太揭发尹姨娘行诅咒术的那個惠儿,老太太只說怕尹姨娘对她不利,为保她周全,将她调到德光院当差。至于尹姨娘屋裡缺一個人的事,老太太不发话,谁也不敢提给她拨人。
怀明弘的亲事也有谱了,经家庙裡的慧明师太占卜算得,奉西织染局员外郎郭守正家裡的小姐郭元凤与怀明弘八字相合。老太太和沈夫人得知消息后,具是心中欢喜,因为怀家与织染局本来在生意上就有牵涉,郭家又是官宦门第,怀府未来的当家少奶奶是這样一個身份,自然是门楣有光。
老太太与沈夫人忙着向郭家下定的事,怀明弘却在忙着收拾行囊,要回淮安去了。尽管老太太苦苦相留,他只說那边有事,必须要回去了。
自那天怀明弘追上乐以珍,言语间意味不明,之后乐以珍便开始刻意躲避着這位二少爷。冬儿因为那块帕子的事,与乐以珍别扭了好几天,后又见她始终回避着怀明弘,心裡才舒解些,又与乐以珍好了。
那些瞄着乐以珍的举动等着說闲话的人们,因为实在逮不着可资发挥的把柄,失望之余,回头又开始說乐以珍木讷愚笨,這么一個有前途的主儿放在眼前,也不知道抓在手中,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一番。
這些议论倒是与罗姨娘当日劝乐以珍的說辞相一致,若是换一個丫头得了主子少爷的青睐,怕会如他们所愿,紧紧抓住不放的。
可惜乐以珍心不在此,她的心裡只有那個为她时刻准备着一把伞的活在现代的男孩儿,她還沒有回应他的关切与爱护,就莫名其妙地与他时空相隔,這在她心裡始终是一個遗憾与痛楚,也是驱使她始终抱持着回现代的希望的一股强大力量。
虽然她身在豪门深府之中,连出府的机会都少之又少,可是她坚定地相信,有来就有回,只要她耐心守候,一定会等到那时空之门为她大开的日子。
而在這一世,她只是一個過客,是一個被导演临时抓来的群众演员,主角们上演的悲欢离合故事与她丝毫不相干,她只要站好自己的位置、完成一個道具布景的功能即可。
因此当她在府裡几次看到怀明弘站在前方,象是刻意等她近前說话的时候,她都回身走掉了,她不能允许自己在這一世留下羁绊。
這样又過了几日,怀明弘到底沒有得到机会与她私下說话,眼看着他离开的日子近了,他的心裡越来越急。他也說不清自己为什么对乐以珍如此上心,书香门第的小姐他见得多了,长得好看的姑娘他也见得多了,似乎他对乐以珍的关注并非由于這两個原因。
是她那飘乎的眼神?是她那隐含着忧伤的笑容?還是她对一切宠辱淡定不惊的态度?总之她给他完全不同的感受,象一块磁石,总是牵引着他的目光望向她,而她回望的目光,却穿過他的身体,望向了远方…
如果她给他一個暗示,或轻轻地回应他一次,那么他一定会鼓起勇气来向老太太推掉眼下這门亲事。可惜她的眼睛裡贮存着盈盈的笑意,虽然看着他,却也在无视着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虽然年龄不大,但是一颗心千锤百炼,早就坚硬如铁了。可是這次回府遇见了她,他還是如同他這個年纪的公子一样,开始毛躁不安起来。
他刻意制造与她相遇的机会,其实若真与她面对了面,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說些什么。可是被乐以珍一次次地闪躲开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心焦气躁,又无处可說,那日便一头闯进了二小姐怀天薇的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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