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一章 九七遗事(二) 作者:风中一一 :18恢复默认 作者:风中一一 当年這种村裡的群体性械斗如今是非常少见了,老张不善言辞讲得還算简省,现场其实远比他說的要严重许多,再加上他们几個人到得晚,之前沈魏风和蒋宇两人和村委会争执时那种剑拔弩张的场面早已火药味儿十足,等到了1号院门口這时候局面差不多已经在失控的边缘。 “怎么闹得這么厉害?村民是要收回房子?你们考古队在退租這件事上沒和他们谈妥?”张老师還不到四十岁,入行自然比老张他们晚得多,所以对当年的情况可谓一无所知。 “张老师您還年轻,不知道我們早年干考古跟现在不太一样,那個时候后勤這块儿不那么正规,除非全队要住帐篷,但凡需要进村子找房子做驻地的,一般就跟這村的村干部商量商量就行了,通常他们点了头這事就算定了,就是几句话的事。不過到了我們去冯村那会儿,一切就规范多了,因为我們沈队是個高学历,懂法,就交代蒋组长跟村委会写個合同,把租期尽量写长一点,因为项目的時間沒准儿,所以我們考古队刚进冯村沒俩月就跟村委会签了個三年的租约,而且第二年又续了三年,前后加起来得有六七年之久,只是租金是年付,但我們的项目一期前后不到三年,租金是经费裡出的,一期收尾后房子也沒退,特别是1号院,沈队特意要留着,听說那個院子的租金一直是沈队自己付的,跟我們所裡沒什么关系了。” “那村民闹什么呢?”刘老师听得不解。 “村民知道什么,這事還是出在村委会,尤其那個老村长身上,据說他之前接到了我們所办公室主任的电话,說是询问考古队和冯村之前的账是不是都清了,所裡面要做结算,结果老村长自然說合同沒到期,租金還应该接着交,我們当时那個办公室主任陆益康当时就放话,說一期已经结束,考古所绝不可能再向冯村支付一毛钱的租金,而沈队当时在地方所工作,如果以后钱上的問題,让他们村裡直接找沈队,一通电话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结果把村裡给急坏了。但恰巧当时我們人都在二期的工作面上,那边位置偏远,手机信号时好时坏,老村长连着几天都沒联系上我們沈队,到周末电话才终于打通了,可就這几天村裡突然重新做了决定,老村长說村委会取得了我們驻地原房主的同意,要把那几個院子推倒重盖搞养殖。我們沈队一听這事就急了,跟他们摆事实讲道理,告诉他们冯村驻地存在的意义重大,因为冯村文化遗址墓葬群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以后很有可能会在驻地原址上修建纪念馆,村裡绝对不能打這块地的主意,等二期发掘取得决定性进展,我們就要向上级报批,到时候這裡将会被划为文化遗址的一部分,不可随意挪作他用。” “這些村民们能听得进去嗎?”刘老师到底是专业的,也干過田野考古,一听就知道問題在哪儿。 “您說得是啊,他们哪裡听得进去!搞养殖是全村得好处的事情,家家户户都支持,可搞发掘按他们的话說就是刨他们的祖坟,本来就不欢迎,当初沒阻碍发掘工作就已经算是给考古队面子了,现在還想占了他们的民房修纪念馆,那真是想都别想!” 說到這裡老张直摇头,刘老师也叹气道:“所以,公共考古学在咱们国家還是发展得太晚了,普通民众对于参与到文化遗迹和遗址的保护中来常常存在偏见,现在学生们在這個行政村做宣传都特别吃力,想想那时候应该更困难吧。” “您說得对,但我們考古队跟冯村的矛盾,除了這种意识上的,還有一些很实质性的問題。只不過我們以为那些事早几年都了了,谁也沒想到后来還是发作了出来。” “当时我记得我带人去冲开人群的时候瞥了眼那辆铲土车,那开车的看着有点眼熟,但情况紧急哪有時間琢磨他到底是谁,光想着沈队和蒋宇别出危险,跟那几個挤在门口的推来搡去几乎要打起来,突然外围的村民裡有人喊,說大国那可是你仇家,别忘了你是怎么落得现在這样妻离子散的!” “一听這话我头皮当时就麻了,這才想起来原来這個开铲车的竟然是当年那個试图侵犯我們外請专家,后来又参与文物走私的冯村村民张大国!” 老张知道两位老师听着不解,便继续解释道: “当年這小子被抓,我們谁也沒在意,觉得這人鸡贼還好色,就是咎由自取,谁知道他在裡面表现得還不错前后减了两次刑,那年正好赶上他提前出狱。” “他家那时的情况跟村民们嚷嚷的差不多,他爷爷是在他被抓时被犯罪团伙给打死了,他进去以后,他那一丁点大的儿子就送去了附近村裡亲戚家,到他出狱的时候,家裡确实沒什么人了,惨是真的惨。不過這结果是他自己造成的,和我們考古队,還有沈队沒有任何关系。要知道他当年试图侵犯我們苏副队长,這么严重的事最后队裡還是放了他,沒把他送派出所去,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我們可怜他有個年幼的孩子嘛,可结果呢,简直是恩将仇报!” “不過事后我也听村裡人說,张大国刑满释放出来以后,在外面一直找不到活儿干,除了村裡他家的老院子,他几乎身无分文,去接孩子也被轰了出来,就這么被一步步逼上了绝路,成了参与村委会和我們考古队纷争裡叫嚷得最凶闹得最狠的那一個。” “這种人是可怜,可也实在可恨!你们早年真不该心软放過他。”刘老师听得不忿道。 “是啊,這种人真是贻害无穷!所以說别的村民无非是为了利,說起来還是好商量的,只有他是因为恨,根本沒得商量,而且不仅不跟你谈,他出的每一招都是杀手,针对的就是我們沈队。当时,别人都围在门前叫嚷理论,還沒到动手的地步,只有他一直闷不吭声坐在车裡,时刻准备开過去压死我們沈队,所以周围的一起哄,我就听见铲车加大了油门,然后就见他缓缓开了過去,边开還边吼,让村裡的人让开,吓得围在1号院门前的村民一下全躲开了,只有我們沈队一步沒挪,站那儿死死盯着张大国,任凭我們蒋组长怎么拉都拉不开,我們上前劝也沒用,沈队跟疯了似的,說什么都不听。” “那你们沈队后来是怎么逃過這一劫的?”两位老师几乎同时发问。 “我們当时也蒙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谁想到在這关键时刻,张大国的儿子竟然从人群裡挤了過来,那孩子看着還是小时候的模样,但已经长大了好多,跑到铲车前扯着嗓子喊他爸,连喊了三四声,那车终于停了下来……” 說到這裡,两位老师仿佛立刻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又禁不住问道: “哎,那這事和石棺又有什么关系?” 老张点点头,知道他们想弄清楚這裡面的缘由,就继续讲了下去: “因为那天1号院的事最终沒闹出個结果来,我們几個人和沈队都不敢离开,村委会迫于无奈答应和我們再谈一次,但這回沈队吸取了教训,提前先和警方联系了這事,然后才去了村委会,而我們一到那裡就发现来跟我們谈的只有老村长和会计两個人,当时說了沒几句,就听见屋外隐隐地有炮响,我們几個人還以为听错了,当打雷呢,再一琢磨立刻觉得不对,這個季节哪有雷阵雨啊,就连老村长也听着发懵,等第二声第三声炮响传来时,沈队第一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喊了一句,是岩洞!” “原来,张大国白天被他儿子叫住,那铲车沒能压過去,心裡根本不解恨,吃晚饭时一琢磨立马想到了已经被我們封闭的岩洞,他知道那也是我們考古队的重点保护对象,毁了那裡也是一样的,于是就纠集了村裡的几個小伙子,找来以前炸山的炸药,跑到半山腰炸岩洞去了。” “按理說,他们這样纯属胡闹,炸山也是需要经验的,可問題是岩洞所在的位置因为地貌的特殊性,山体内部早已松动开裂,当年进行石棺开启的时候,岩洞内部就已经需要搭脚手架了,這個时候在它外面炸山,等于就是让它全面塌陷并被摧毁,可這石棺是我們冯村项目的起点,也是我們一期所有工作的重中之重,它的意义是之后任何一件出土文物所不能比拟的,它本身所被赋予的意义早就超過了它本身的文物价值,更何况开启它的苏副队长人都沒了,所以我們沈队在那一刻真是急到要呕血,脸色瞬间就变了,他那时谁也沒叫,一個人疯了似的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