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灰狼之村
程十霜的话似乎句句在理,但云安沉下心仔细一想還是觉得不对。
“依照我对李珏的要求,她不会临阵脱逃。”云安严肃道,“一定是出事了。”
今天下午他在李家见到的牌位和线香不是假的,见到的李珏的眼泪不是假的,感受到的她的执念更不是假的。
李玲死后,李珏甚至开始将她的死归责在自己身上,她放不下也挣不脱命运的束缚,這样的她不可能不珍惜最后一次与李玲相见的机会。
“在村子裡還会出什么事?”听到对话的陈超蹙眉道,“要不然去她家看看?”
云安看向陈鑫和李越,他是這般想的。云安原本想自己去看看的,可是又怕李珏在来的路上了,如果双方错過,就浪费了時間,天一黑,云安也不太可能再作画,李珏和李玲也无法再见面。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云安在池塘边等李珏,再派出一队玩家去李珏家查看情况,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去吧。”程十霜道,“我大概知道她家在哪裡。”
云安沒有马上同意,而是看着陈鑫道:“不能让程十霜一個人去,如果李珏真的发生了意外,程十霜独自前往会很危险。”
“我陪他一起。”李越道,同时他還喊上了陈超。
陈超皱了皱眉,看着有些不情愿,最后還是沒有說什么,三人就這样一路小跑着冲向了李珏家的方向。
云安和陈鑫還有其他玩家在池塘边上等候着,時間一点一点流逝,云安心急如焚,李珏還沒来,程十霜等人也沒回来,他心中不祥的预感如滚雪球般越扩越大,甚至额上都急出了细汗。
手机上的時間不断跳跃着,很快就来到了六点五十。
云安他们观察過,大概七点多的时候天就会黑下来,云安就算速度再快,最少也要二十分钟到半個小时的時間才能画出一幅画。
现在時間紧迫,就在云安忍不住想要自己动身前往李珏家时,终于在不远处的田坎边上出现了三個熟悉的身影。
是程十霜三人,他们回来了。
“沒在家。”程十霜连气都沒喘匀,先說了最关键的信息。
李越补充道:“我們先到了她家,她家门大敞着,我們喊她的名字也沒人回应我們,后来我們将整個屋子都找了一遍,李珏沒在家,倒是她父母醒着,听见我們找人的动静還问了我們怎么回事。”
“李珏不知道去哪裡了,连她父母都沒告诉。”
“那你们怎么耽搁了這么长時間?”云安问道。
三人是六点二十左右就出发了,六点五十才回来,小跑来回最多也就是十分钟出头的样子。
“我們又把从她家到池塘的這一條路仔细的找了一遍,也沒见到李珏,中途還碰到了几個村民,我們问了问,他们都說沒见到李珏。”李越道。
“是出事了。”云安斩钉截铁道。
就算李珏真的临时有事,也不会把父母丢在家裡不管。
“那怎么办?现在去找人?可是村子這么大,藏個人可太容易了。”程十霜道。
“是啊,而且再過一会儿天就快黑了,万一去找人赶不回小院怎么办?”有玩家担忧道。
众說纷纭,吵吵嚷嚷,云安此刻却出奇的冷静。
他们对村子不熟悉,如果李珏真的出事了,那么這会儿肯定是被人藏起来了,他们肯定找不到。
但是他们找不到,不代表李玲找不到。
“程十霜,我问你,你们进到李珏家的时候,她家大堂最裡侧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個神台,神台上有一個香炉,香炉上插着一根线香,那根线香還在燃烧嗎?”云安问道。
程十霜却被這問題问住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我,我還真沒太注意。”
“亮。”陈越道,“我注意到了,它還是亮的。”
作为老玩家,陈越对副本裡的香炉、牌位等与鬼怪有联系的东西看到时都会不自觉的留個心眼。
“好。”云安迅速做出了决定。
玩家们不用去找人,他也等不到李珏了,他要现在就开始画,召唤李玲出来。
画纸已经铺上,云安特意叮嘱了陈鑫和李越,让他们见机行事。
从落笔的第一下开始,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感觉席卷了云安的全身,云安皱着眉努力忽视身体上的不适,拿着画笔继续画。
慢慢的云安的画笔开始不受他的控制,一张人脸突兀的出现在了画纸裡的池塘前方。
這一次云安的画,视角与前面两张都不太一样。
這一次云安画的视角更靠后,就像是照相机一眼,将池塘和池塘前面的玩家们都一同记录在了画中,而穿着红裙的李玲就站在人群中。
原本還蒙蒙亮的天一下就阴沉了下来,太阳悬挂在山边,大半個身子已经掉落下去,過不了多久,天就要完全黑了,可是玩家们都站在池塘边上,沒有一個人敢离开。
因为他们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们中间突然多了一個人。
“李玲!”从被控制的感觉中挣扎出来,云安感觉像是终于回到了自己身上,他猛地站起身看向了站在人群中间的李玲。
玩家们已经发现了她的存在,纷纷远离她,将李玲包围在一片空地上。
這是大部分玩家第一次见到李玲作为鬼时的模样,很惊悚也很吓人,七拼八凑的头颅像是打過补丁一样,五官都不在该在的位置上,身上带着浓重的阴气,有些胆子小的只看了李玲一眼,就不敢再看了,脸色发白,看着像是随时会昏過去一样。
就连陈鑫和李越這两個老玩家在见到李玲现身的那一秒也绷紧了神经,哪怕发现李玲对他们沒有攻击的欲望,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直接和李玲对视。
唯一敢這样做的只有云安。
“李玲,我见過你妹妹李珏了,她和我說了你的事情,你放心,你的死因我們一定会查清楚,也会将灰狼绳之以法。”
“但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我下午和李珏约好,傍晚在池塘边见,我画画,让你们姐妹两见最后一面,李珏很想见你,但是她现在却沒来,我們去了你家找人,她也不在,我怀疑她可能是出事了,你有办法找到她嗎?”云安紧张急促的询问道。
刚开始李玲听到云安說会找出灰狼将其绳之以法时,脸上甚至带了点难得的微笑,可是听到妹妹李珏失踪后,李玲身上的戾气忽然暴涨,她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感受李珏的位置,然后她猛的一震,睁开眼后,一行血泪流了下来。
李玲慢慢转头,遥遥的看向了村子的一個方向,虽然她什么都沒說,但云安在這一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李珏在那儿是嗎?”云安见到李玲身上的鬼气以一种无法遏制的速度暴涨,心慌不已,只想先安抚李玲的情绪,阻止她做出冲动的事情来,“我們去找人,你不要冲动,李玲!你是個好人,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的!”
但为时已晚,李玲根本听不进去,甚至连七窍都开始流血,她哭着对云安摇了摇头,像是在說为时已晚,云安怔愣在原地,不敢置信。
下一秒,李玲对天发出一声嘶吼,最后对着云安弯了弯腰,像是鞠了一躬,感谢他這两天的帮助,然后骤然消失在原地。
“李玲呢?”程十霜呆呆的问道。
李玲一来,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变得阴冷了些,她一走,周身温度火速上升,但還是有不少玩家暗地裡松了口气,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面不改色的接受一個死状凄惨的鬼站在自己面前,而且還要和它交流。
“她去复仇了。”云安闭了闭眼睛,看向了李玲消失前看着的方向,“李珏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怎么会……”程十霜傻了。
陈鑫和李越的脸色也一下变得无比难看,他们的希望還放在李珏身上,“是灰狼做的?”它们想杀人灭口。
云安用力的点了点头,“不行,我得去一趟。”
灰狼们杀了李珏,李玲赶過去面对灰狼估计也沒有更好的办法。
因为如果李玲能自己复仇的话,也不至于找云安他们求助了。
如果只是打不過那倒還好,但现在李玲的状态,云安觉得恐怕她是想和灰狼们同归于尽。
“去哪儿?”程十霜焦急道,“李玲就指了個方向而已,村子這么大,灰狼有心要藏人,我們根本找不到。而且天马上就黑了,你忘了村长說的?天黑之前必须回屋,要不然会死。”
夜晚的灰狼有黑夜做掩护,会更加的肆无忌惮,剩下的玩家们中谁也沒有真正面对過灰狼,面对過的现在都已经死透了。
云安犹豫了一瞬,程十霜瞧准了他犹豫的這一秒,与陈鑫李越使了個眼色,玩家们也不顾云安的决定了,抓着他的胳膊几乎是提着他就跑。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跑回了农家乐小楼。
他们時間卡得太死,只是进了院子的门,還沒来得及进屋子的门,天就已经完全黑了,黑暗中,玩家们似乎听见了自身后传来的狼啸声,幽幽呜咽,带着一股嗜血的味道。
大家都吓得不轻,到了小楼裡都是后怕的模样。
“白安,对不起,我也是沒办法。”到小楼后程十霜松开了抓着云安胳膊的手跟他道歉。
云安沒說什么,只摇了摇头。
程十霜做得沒错,当时是他過于冲动,考虑沒那么周全。
云安在大堂裡环顾了一圈都沒有见到自己想见的人,他想了想干脆跑到了二楼,打开房门后,果然,屋子裡灯火通明,花弶正坐在床边看书。
听到门开的动静,花弶头也沒抬,云安慢慢的走进来,关上了房门。
屋子裡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和一地的静谧。
“花弶。”云安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他坐在床边,拉近了些和花弶的距离,“李珏可能死了,李玲去找灰狼报仇了。”
闻言花弶像是沒听到一样,继续翻看着手裡的书。
云安有点着急,又等了十几秒,见花弶是真的不打算回应自己,他只能硬着头皮伸出手遮住了花弶的书。
“你有在听我說话嗎?”云安问道。
花弶放下书,合拢放置在一旁,看着云安,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反问道:“你现在终于肯承认我的身份了?”
“什么?”云安怔然。
“我现在只是村长的儿子,对‘我’来說李珏我不熟悉,李玲只是一個死人,你說的李玲去找灰狼报仇,我应该听懂嗎?”花弶道。
云安沉默了两秒,才明白花弶的意思。
的确,他进這個副本后见到花弶就沒有挑明過花弶的身份,他们身上明明有着最紧密的契约,却像是两個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相处。
云安承认他這种鸵鸟心态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失忆后的花弶。
对于云安来說,他和花弶是恋人,以后他们会是這個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可对于失忆了的花弶来說,云安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可是换位思考,突然和一個素不相识的弱小的人类链接了契约,花弶一定会很不习惯,甚至可能還会厌恶自己吧。
所以云安才采用了這個办法,像第一次见面一样,他努力尝试着靠近花弶,沒想到這也引起了花弶的厌恶。
云安垂着眸,有些难受和失望。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想解释,但话到了嘴边又好像沒說出口的必要,云安抿了抿唇,最后只說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是這裡的NPC,你是邪神,你的力量很强大。”
花弶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所以,你现在算是承认了我的身份?我還以为那种欲盖弥彰的戏码咱们两要一直玩到這個副本结束。”
云安自暴自弃的点了点头。
“很好。”花弶的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柔软的床,像是某种进攻的信号一样,“在你求我帮忙之前,我想你应该不介意先回答我一些問題。”
云安看着花弶,他直觉自己好像掉入了花弶早就为自己設置好的陷阱裡,或许今天傍晚他故意不跟着自己去池塘边就是在等這一刻。
云安不安的点了点头,像是接受审判般闭了闭眼睛。
“我是怎么和你签订契约的?”事实上花弶最好奇的就是這一点。
云安沒有隐瞒,将在【剧场之歌】裡他们怎么遇见的,花弶又是如何保护他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祈求花弶,愿意献祭自己的灵魂,获得他的庇护。
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云安都记得清清楚楚。
花弶听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直勾勾的看着云安,像是在判断他有沒有說谎。
云安坦然与他对视,花弶舔了舔唇,如果云安沒有說谎的话,那么他大概明白了自己当时为何要骗他签订這個契约。
在屋子裡的白炽灯的照耀下,云安恬静的坐在床边,他的肌肤如白雪一般,嘴唇嫣红,五官漂亮得不似烦人,一双浅棕色的瞳孔裡总是含着隐隐的水光,闪烁着动人的光芒,他像是造物主精心制作的人类,无数美好的词语迭加在他身上都不为過。
這样的人类,花弶想自己愿意短暂的庇护他一二,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最重要的是,花弶忽然凑近了云安,侧着头在他的脖颈处深深的嗅了嗅。
云安紧张得身体都僵直了,一动都不敢动,如果不是确定花弶是邪神,不是吸血鬼,云安都要怀疑他下一秒会不会直接咬破自己的大动脉。
“你身上有鬼气。”花弶笃定道,“你不是人。”
云安早就知道了自己体内有鬼力,但乍一下听到花弶的后半句,還是有点无奈,這听起来真的很像是在骂人。
“我是人。”云安道,“但我身体裡有鬼力,我也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甚至我還能吸收鬼的鬼力。”
云安将昨天晚上李玲在房间裡以符箓为媒介被自己吸走鬼力的事情告诉了花弶,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或许花弶明白呢。
“這不是符箓的問題,是你自己的問題。”花弶听完后都沒有過多思考,直接下了定论,“你不是人,至少你不是纯粹的人,所以你才拥有的這半人半鬼的体质,才能吸走李玲身上的鬼力。”
“半人半鬼……”花弶喃喃自语道,脑海裡突然闪過了一张女人的脸,那女人看上去竟然和云安的模样有几分相像,然后一阵剧烈的头疼席卷了花弶,他紧紧皱着眉,强撑了不到几秒,就捂着头倒在了床上。
一股巨大的力量在他脑子裡横冲直撞,被掩盖在封印下的记忆蠢蠢欲动,想要冲破束缚,却又被无情镇压,花弶头疼欲裂,但沒发出一声通哼,硬生生的忍下了。
云安還来不及思索花弶所說的“半人半鬼”体质是什么意思,就见花弶一脸痛苦的倒在了床上,他赶忙去扶花弶,惊慌失措道:“花弶,你怎么样?是哪裡受伤了?怎么会突然头疼?”
邪神不說是无坚不摧的,但也不至于脆弱到头疼,云安手足无措,想帮花弶治疗和缓解痛苦也沒有办法,只能将他的头搂在怀裡,细心安抚。
好在這股剧烈的头疼来得快又蹊跷,走得也同样快,沒一会儿花弶就缓過劲了。
如果說之前他還不太确定,那么刚才這股剧烈的头疼无疑证实了他的猜测,他就是有一段记忆丢失了,一段很早很早之前的记忆,想起方才脑海裡一闪而過的与云安有几分相似的女人的脸,花弶抬眸,眼神复杂的看着云安。
他丢失的两段记忆,竟然都和云安有关么?
云安不明所以,见花弶不再露出痛苦神色也不再挣扎了才松了口气,他心疼的看着花弶,又用自己的衣服为花弶擦了擦额上的汗,担忧道:“你刚刚是怎么了?旧疾复发嗎?”
花弶从云安的怀裡坐起来,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沒事。
云安原本還想再问问确定一下,可是见花弶不想多說的模样,又闭上了嘴。
花弶沒事了,云安又想起了花弶方才說的“半人半鬼”体质,這怎么可能呢?
“你說的半人半鬼,是說我是人和鬼生下的孩子嗎?”云安蹙眉道,心裡却不太相信。
他爸爸云祯是天师,而且還是天师界有着赫赫威名的天师,怎么会和一個女鬼在一起生下孩子,他妈妈就是一個普通人而已。
花弶点了点头,显然也看出了云安并不相信。
“我沒骗你。”花弶皱眉。
云安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或许只是他身上有鬼气又能吸收鬼力所以误导了花弶,让他以为自己是半人半鬼体质。
见云安還是不相信,花弶道:“除了鬼和那些個修炼邪门术法的道士天师,沒有人能吸收鬼力,后者也不是真的能将鬼力吸收到自己身体裡,最多也就是拿個容器,将拿来的鬼力放置到容器裡。”
“我很确定我爸爸是人,如果我的妈妈是鬼,那鬼身生下来的小孩不就是鬼胎嗎?我为什么還会有人的身体?”云安不服气的反驳道。
“谁告诉你的人鬼结合只会生下鬼胎?虽然這是绝大部分现象,但也有人身鬼力的鬼胎,数量稀少但不是沒有。”花弶道。
云安倔强的望着花弶,原本坚定不移的心却产生了些许的动摇,他看得出来花弶不是在哄骗自己,他是說真的。
难道妈妈真的是鬼?可是,可是這怎么可能呢?
爸爸是天师,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和鬼在一起的就是天师了。
云安脑袋有点懵,那股强撑着的气一下就散掉了,他跌坐在床上,心乱如麻,他是人和鬼生下来的小孩?
云安想起了自己被拉近這個副本之前,他的叔叔和大伯带着他說要去见他的母亲,這难道是真的?叔叔和大伯也知道自己的母亲是鬼?
此刻云安恨不得马上离开副本,回到现实世界裡找叔叔和大伯问個清楚,可是他不能。
望着云安无助迷惘的眼睛,花弶眉心紧皱,缓缓抬手慢慢的搂住了云安的肩膀,将人搂在了自己怀裡。
趴在花弶怀裡,云安刚开始還有点沒反应過来,反应過来后他轻轻眨了眨眼睛,纤细浓长的睫毛如蝴蝶羽翼一样轻轻的抖动,眼泪不受控制的翻涌而出,一股巨大的不安和不确定感席卷了他。
在這一刻他好像突然丧失了对自己的定位,成为了一片宇宙裡最微小的树叶,被风吹着,被雨刮着,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向哪裡去,四周的一切,天地万物似乎都是不真实的,只有紧紧拥着自己的這個怀抱温暖如初。
云安开始小声啜泣,然后慢慢的变成了放声大哭。
花弶也有点慌乱,他不知道云安对此沒有一点准备,而且他也沒觉得做鬼不好。
“你别哭了。”花弶动作不自然的抚着云安柔软的发丝,安慰他道:“虽然你拥有半個劣质的人类身体,但你体力也有强大的鬼力,沒关系,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变成真正的鬼。”
听到花弶的话,云安哭得更大声了,抽抽噎噎道:“可,可我不想当鬼,我想当人。”
“人?”花弶蹙眉道,“当人有什么好,弱小又卑鄙,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死一大堆人,当鬼比当人好多了,只要多修炼,力量就会越来越强大,可以想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当然了,花弶沒有說出口的是云安和他签订了契约,如果云安变成了鬼,契约依然生效,云安甚至可以使用花弶的鬼力,都不用自己勤加修炼了。
“不,我要当人。当鬼不好,身体冷冰冰的,沒有心跳,吃不到好吃的食物,我不想活很久,我对长生沒有执念,我想做的事情我会自己努力去完成,就算是当人我也能做到。我不当鬼呜呜呜。”云安呜咽道。
花弶眨了眨眼睛,不可置否,当人确实比当鬼好。
不過心跳和体温這种东西,花弶掌心一转,一把小刀出现在他手裡,他拿起小刀,往指腹干净利落的一割,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
云安想也不想的赶紧拿东西给他止血,還带着一丝鼻音软软的抱怨道:“你干嘛呀。”
“我的血现在也是红的,我有体温也有了心跳。”花弶道。
這种体温和心跳不是他用鬼力伪装欺骗人类的,而是他真的生出了一颗心脏,拥有了人类的体温和鲜血,但他也同样拥有强大的鬼力。
這两者在他身上并存。
“哦。”云安点点头,显然他并沒有明白体温和心跳对一個鬼来說有多重要,哪怕花弶当初已经强大到无可比拟,他也无法为自己造一颗人类的心脏,但就是在他失去的這段记忆裡他拥有了所有鬼怪都想拥有的东西。
“那你和我說就好了嘛。”云安忍不住念叨道,“干嘛切手,疼不疼?”
花弶像個情窦初开的小伙子,望着云安白皙的脸,粉红的唇,摇了摇头。
“我和你是什么关系?”花弶突然问道。
云安被问得一怔,反应過来后脸有点红,不自在的退出了花弶的怀抱,也暂时将自己那半人半鬼的体质抛到了脑后,“什么什么关系,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花弶笃定道。
他明明心知肚明,却想要让云安說出来。
云安沉默了许久,他想了很多种回答,“一见如故的朋友?”“一個跟屁虫?”“一個下属?”诸如此类,种种种种。
可是最后都被他否了,花弶不是傻子,說谎的话恐怕他会更生气。
见云安迟迟不說话,花弶有点儿不耐烦了,越凑越近,贴近了云安的脸,云安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打在自己肌肤上的感觉。
“爱人。”云安赶在花弶彻底凑上来之前,紧张道,說完之后他连呼吸都停滞了,但好在花弶也沒有再凑近了。
“爱人?”花弶又重复了一遍,這两個字从他的嘴裡轻轻吐出,带着一种别样的暧昧与亲昵,云安快速的眨了眨眼睛,想缓解自己的紧张与羞涩,他猜想自己此时的脸一定非常非常非常的红。
云安轻轻点了点头,“你是我的爱人。”他呵气如兰,小声的言语却像一株迅速生长的紫藤,慢慢的缠绕住了花弶的心,也占据了他的心。
云安不确定失忆后的花弶对自己是什么感觉,但是在他心裡,花弶就是他的爱人,是他想携手一生的伴侣。
花弶望着眼前的人,他生得漂亮又可爱,性格勇敢又执着,像童话故事勇敢自强的公主,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每一次看向花弶,都会然花弶心中一麻,這无关乎记忆,是花弶刻在身体的本能。
他爱他,就算失忆了,他的身体也還在爱他。
云安遇险,花弶会身体先于脑子去为他阻挡危险,察觉到他遇鬼害怕,他抛下一切义无反顾的赶回【灰狼之村】這個副本,等他赶回来见到云安后,他才反应過来自己到底有多疯狂。
见花弶一直盯着自己却不說话,云安的心也开始七上八下,他舔了舔唇,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道:“你不相信是嗎?”他在心裡为自己加油鼓劲,沒关系,他不是已经做好了花弶不相信的心理准备嗎?
“我相信。”花弶道。
這個回答有点出乎云安的意料,他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看着花弶,不敢置信道:“你相信?”
花弶点点头,不用云安說,他也猜到了两人的关系。
然后让云安更加惊讶的是,花弶低头吻了吻云安的额头,這只是一個蜻蜓点水般的吻,不关乎情爱,好像只是一個初生的小猫对這個世界最初的试探。
云安惊喜得睁大了眼睛,他都已经做好了被花弶拒绝的准备,沒想到花弶相信了他而且還给了他一個吻,這种感觉仿佛从天而降一千万。
“你,你,我……”云安一张脸红得像是发烧了似的,說话也结结巴巴了,他想看花弶又不敢看,整個人慌乱得恨不得找個地缝钻进去,或者把自己埋进被子裡当一只鸵鸟。
花弶挑眉看着他,明明亲人的是他,怎么云安弄得這么慌乱?
“你,你干嘛亲我啊?”云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语言系统,又羞涩又慌乱的看着花弶,像個水嫩粉红的水蜜桃,眨巴眨巴眼睛,再次紧张起来,“你爱我嗎?”
如果不爱为什么要亲他呢?
花弶被云安這個問題问得一怔,爱不爱云安?他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如果是失忆之前的花弶,那肯定是爱的,如若不然怎么会为他长出一颗心脏来。
可是现在的自己,花弶难得的有点迷茫,他想了想,却沒有得到一個答案。
“我……”第一次花弶說话有些吞吐,云安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眼神裡充满了期待,就好像花弶的一句话能决定他的生死。
“对不起,我不确定。”花弶同样的心乱如麻,他不确定自己有沒有再次爱上云安,虽然他的心底好像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沒关系。”云安眼底闪過一丝失望与难過,但很快就掩盖過去了,他无所谓的笑笑,像是给自己打气也像是說给花弶听,“我們才重逢多久,這么短的時間让你立刻爱上我好像也不太现实。”
花弶沒說话,但看着云安的眼神裡带着一丝心疼。
“好了,不說這些了,你问的問題都问完了嗎?”云安强行按压下心底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装作沒事的模样,“现在可以听我說了嗎?”
“安安。”花弶斟酌着开口道,“爱是一個很神圣的词,今天我不說,并不代表我对你沒有丝毫的感情,而是对待這份感情我很慎重,慎重到我想确定到百分之百。但是這颗心是因为你而长出来的,你明白嗎?它会永远爱着你。”
云安轻轻眨了眨眼睛,過了很久很久他才明白花弶那沒有直接說出口的话。
爱上云安像是花弶感情的终点,他原本已经到达了终点,但失去了记忆,又被迫退回了起始点,但是他眼前的路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條,這條路最终的目的地就是爱上云安,而此刻花弶正在這條道路上行走,哪怕他已经离终点很近很近了,但是只要他沒有真正到达,他就不会把爱說出口。
“真的嗎?”云安眨巴眼睛,清澈的眼眸裡含着水光。
花弶点点头,稳稳的接住了扑過来的云安,這一番话像是给云安吃了一颗定心丸,让他在接下来的路不会再惴惴不安,忧心迷惘。
花弶低头亲了亲云安的发顶,问道:“你刚刚想和我說的是什么?關於李玲的?”
云安這才想起了正事来,他点点头道:“对,李玲现在失去了踪迹。”
他将池塘边上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花弶,忧心忡忡道:“李玲会不会出什么事情?我很担心她,所以想让你帮忙看看能不能定位到她的位置?我想救她。”
李玲即便是鬼,但是和灰狼们正面硬刚估计沒有胜算,甚至云安都觉得灰狼们已经不算“禸体凡胎”這個行列了,他们的凶残程度触目惊心,让人胆寒。
花弶却摇了摇头看着云安道:“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云安愣了一下。
“她已经魂飞魄散了。”花弶道。
云安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李玲這次是真的死了,事情的结局怎么会变成這样。
“不哭。”今晚的花弶格外的有耐心,他安抚云安道:“這和你沒有关系,在灰狼杀死李珏的那一刻开始,李玲就不可能放過他们,她的结局就不会再更改。”
“就算今天我救下了她,我也不可能一直束缚她,她总会找到他们去报仇。”
“可是,可是……”云安忍不住哭了起来,想到李家姐妹两的遭遇,云安的心就像是被刀片刮過一样。
明明下午李珏還答应了他要开始全新的生活,李玲也相信他会为她报仇,故事的结局不应该是他们杀死灰狼,解除了李珏的执念,她开始新生活,同样也帮李玲报了仇,让她能离开人世,顺利去投胎,现在姐妹两人落得一個身死一個魂飞魄散的结局,云安实在难以接受。
哭了好一会儿,云安才在花弶的哄声裡慢慢平静下来。
他心裡那团愤怒的火焰越烧越高,他会早日找出灰狼,让這群畜生们血债血偿!
擦干眼泪,云安深呼吸了好几次,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然后和花弶一起下了楼,他们在楼上待着的時間太长了,再待下去恐怕程十霜或者陈鑫就要上楼来敲门了。
走到大堂,饭菜已经上桌,却沒人动筷子,见到云安和花弶出来,程十霜果断的松了口气,但是看见云安通红的眼眶,明显是哭過的模样,他原本兴致冲冲要冲上来又有些犹豫,只好小声的问:“你怎么了?沒事吧?”
云安摇了摇头,他的肚子也饿得咕噜咕噜叫了,看样子大家都在等他吃饭,云安也沒多說,落了座,招呼大家道:“先吃饭吧,有什么事情吃了饭再說。”
劳累了一天,大家是真的累了,各個饿狼扑食般吃着碗裡的食物,沒過一会儿就风卷残云般将一整桌的菜都吃了個干净。
吃饱饭后玩家们终于有心情开始复盘今日的行动。
村长一家每天吃完晚饭后就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花弶今日也识趣的沒待在大堂裡,自己独自去了厨房。
花弶一走,大堂裡那股慑人的压迫感一下就消失了,玩家们說话都轻松自在了许多。
“云安,怎么回事?你刚刚怎么還哭了?在二楼你和花弶都說了些什么?”程十霜好奇的问道。
云安想了想,還是說出了李玲和李珏的死讯。
之前都是云安的猜测,但是在房间裡,花弶也承认了,那么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虽然都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听到這個消息,玩家们都還是沉默了。
“李珏的死至少說明了一個問題,那就是灰狼们害怕,害怕我們从她嘴裡得到更多的消息,那就說明咱们之前找寻线索的方向都是对的。”云安打起精神分析道,“我們想为李家姐妹报仇,想离开這個副本就要加快行动早日找到灰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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