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五好筒子楼
云安跑出去一看,正是缩小版的金子吟和夏宛,他们也来了,而且和自己一样都变小了,云安眼前一亮,高兴得眼眶都盈了薄薄一层眼泪,太好了,他不是一個人!
三人组在林佩娥家的小院子裡顺利汇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有些不太习惯。
云安、夏宛和金子吟在副本裡年岁相差不大,变小之后年龄也都差不多,身高也都大差不差,三個小豆丁就這样站在院子裡面面相觑,最终开始云安忍不住开口打破了這份沉默。
“嗯……你们知道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嗎?为什么我們会变成這样?”
云安记得当时他们在祭祀,他跪下来弯着腰然后看到了面前出现了一双黑色的沾满了泥土的布鞋,再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夏宛和金子吟也摇了摇头,两人气鼓鼓的,小脸上写满了严肃和懊恼,似乎在后悔,云安是個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着道也就算了,他们可是各自家族裡天赋异禀的天师,居然也着了道,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看着幼童版的夏宛和金子吟在自己面前气呼呼的模样,云安憋不住轻笑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变小了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但是……但是也蛮可爱的嘛。
金子吟被云安笑得身体一僵,沒好气的看了他一眼,小脸上板板正正,“我們得先弄清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宛赞同的点了点头,按理說他们进入副本后就是按照副本的正常時間流速生活,這种“重生”的戏码夏宛只在小說裡见過,不過這一切必然和一個人有关。
太姥姥,她才是关键人物。
云安算了算,這個時間点太姥姥应该還沒有過世,先找到她,再见机行事想想下一步该如何行动,這是三人沒有办法的办法。
跑去堂屋询问了外婆,太姥姥现在是住在老四林世平家裡,云安心裡一紧,匆匆忙忙的和林佩娥打了声招呼后就往外跑。
知道太姥姥在林世平家裡住后夏宛和金子吟也变了变脸色,三個小孩横冲直撞的跑出了院子。
乡下民风淳朴,乡裡乡亲的都认识,所以林佩娥也不担心三個孩子跑出去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只是大声提醒让他们慢些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疑惑的喃喃道:“他们认识路嗎?”
自然是不认识的,跑出院子看着村子裡四通八达的小道和田坎,還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绿色田地,云安停下了脚步,他们回村的时候村子已经荒废了许多年,房屋不是破败得不成样子就是已经倒塌了,和现在還冒着袅袅炊烟的房屋根本对不上。
夏宛有点傻眼,问道:“怎么办?问路嗎?”
若說问路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们刚刚跑来林佩娥家的时候就发现了一点不对劲,這些屋子门户大敞,有些還冒着炊烟,应当都是有人在居住生活的,可是夏宛他们在路上却一個人都沒有见到。
问路,也不一定能找得到“人”。
回头去问林佩娥嗎?正当夏宛纠结时,云安道:“我知道,跟我走。”
方才他眺望了许久,终于大致认清了村子裡的路和房屋布局,他知道林世平家在哪裡,不仅知道他家,其他几家在哪裡他都知道。
虽然回村的时候村子已经废弃了,但是林佩娥当时怀揣着留念故土的心,带着云安将整個村子都走了個遍,告诉了他每一栋废弃的房屋背后曾经是谁的家。
云安刚开始還不太能将整個村子和记忆力破败荒废的荒村对上,现在终于大致確認了位置,他奶声奶气的指了指林佩娥家前面的一座房子,笃定道:“就是那!”
金子吟沒有马上跟随云安行动,主要是云安指的那座房子虽然看上去离得近,但实际上要跨越過一大片田,還只能走田坎小道,偏偏他们還是幼童的身体,這條路对于成年人来說都要走個十分钟,对小孩来說更久。
如果走错了……恐怕他们都沒什么力气接着再找了。
“要不然我們還是回去问问……”金子吟犹豫道,一回头就被夏宛扯着胳膊往前拽,“问什么呀,走吧,云安有把握,我們信他就好了,你怎么還不相信队友的判断呢。”
“我沒有……”金子吟难得的在面对夏宛时有点底气不足,然后就被夏宛连拖带拽小跑到了田坎上,往前一望,云安早就跑远了。
闻着稻谷和泥土的香味,热热的微风拂面而来带来了一点水腥气,村子裡不仅有大片大片的麦田還有一個很大的池塘,云安甚至還看见了有小鱼跃出水面又重重的跌回了水裡。
如果這不是在副本裡,這样的环境,云安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不自觉的带了点微笑,歪了歪头突发奇想道,以后能带花弶去农家乐就好了。
“想什么呢?继续走啊。”已经跟上来的金子吟道,云安从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清醒,根据自己的记忆找回了通向林世平家的路。
兜兜转转,還真让云安找到了林世平家。
日落西山,太阳還未完全隐藏好自己的踪迹,金灿灿的阳光铺洒在大地上,地面的温度依旧沒有下降,热得人止不住的喘气,到了门口云安一眼就看见了敞开的厨房门内,年轻了许多岁的四舅奶奶正在用煤炉做饭。
拉住想要进去一探究竟的云安,金子吟严肃的看着两人,在林世平家门外做了一次简短的总结。
总之他们现在变成了三個小孩,无论是从体力還是其他方面都不像成年人,再加上這個“重生”他们什么线索都沒有,危险性很大,最好一切活动都是三人一起行动。
云安和夏宛都表示沒有意见,趁着林世平家院子现在沒人,三人蹑手蹑脚的偷摸溜了进去。
云安记得林世强曾经說過,太姥姥在林世平家是单住的一间小小的房子,不和他们挨着。
林世平家的房子像一個线段,两侧都单独有一间房突出来,右侧那间房是厨房,左侧应当就是太姥姥住的房子了。
云安心裡有了数,三人悄悄的贴着墙边放轻脚步,一個转身便进了左侧的房子裡。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在看到太姥姥那一秒,云安還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不同于那晚匆匆一瞥,這一次云安看清了太姥姥的面容,虽然脸上皱纹不减,但太姥姥看着与外婆有几分相似。
她穿着一身磨得起了球的衣服呆呆的坐在窗边,金黄色的夕阳透過不大的窗户打在她的脸上,照射进她浑浊的棕褐色瞳孔裡,迟暮老人痴痴的望着落山的太阳,表情麻木。
不止是云安,看到這样一幕场景,金子吟和夏宛的心也几乎同时被触动,三人谁都沒說话,似乎怕打破這一秒的平静。
最后還是太姥姥自己慢慢的扶着桌子起了身,她太老了,老得连走路都步履蹒跚,看人都两眼昏花,连家裡进来了三個小孩都沒有发现。
云安仔细打量了這個小小的房间,面积很小,装修更谈不上,屋子裡甚至還有一股奇怪的难闻的味道,這房子不像是正经住人的房子,像是鸡舍或者猪圈改造的房子。
房子裡摆了一张破旧的床,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垮塌,不過床虽然破旧但是床单和被子却都很干净,被子迭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枕头也规矩的放在被子上。
床的前面就是一张不大的桌子,挨着窗户,桌子旁有张椅子,方才太姥姥就是坐在這张椅子上发呆。
床的对面是一個高高的但是并不大的柜子,柜子也很破旧,云安扫视了一圈,這裡面的所有家具看着都像是被淘汰了的不要的东西。
“太姥姥。”云安喃喃唤道,但是老人却像是耳背一样,仿佛沒有听见云安的呼喊,蹒跚着一步一步走到了柜子旁,她不高,要踮着脚才能拿到柜子上面的东西。
云安和夏宛還有金子吟這才发现柜子顶部有东西,是一点发蔫的空心菜,菜叶尖尖都快黄了。
“太姥姥,我是云安,是您的大女儿林佩娥的外孙,您還记得我嗎?”云安心酸的问道。
见太姥姥踮着脚摇摇晃晃的要拿去那把空心菜,云安再也忍不住了,他走到太姥姥身边,伸手想要帮忙把那菜拿下来,却被金子吟抓住了胳膊,拖着他后退了几步。
云安不解的看着金子吟和夏宛,似乎不明白他为何拦着自己。
“云安,她有点不对劲。”在短暂的被情绪主控后夏宛和金子吟马上反应了過来,眼前的老人不对劲,“她好像看不见我們。”
云安茫然的下意识的看向了太姥姥,她看不见他们?怎么会?
老人的身份太特殊了,哪怕现在满肚子的疑惑,金子吟和夏宛都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拉着云安离老人远了些。
果然,就像是夏宛所說的那样,就算云安在這间小小的房子裡走来走去,甚至故意发出了很大的声响,老人也沒什么丝毫的反应。
她就像是一個修闭口禅的僧人,独自摘菜,独自洗菜,行动缓慢,看着她仿佛時間的流速都变慢了许多。
瞧着她洗完了菜,又坐在了那张小小的椅子上,像一座雕塑一样望向门口的方向。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南方夏天彻底天黑要晚上八点左右,但即便如此,留给云安他们的時間也不多了,等到快吃饭的时候外婆找不到他,必然会来這裡找人。
在太姥姥的房间裡一直待着也不是办法,找不出其他线索,所以三人简单商量了一下后就走出了太姥姥的房间。
正巧太姥姥对面的厨房裡也刚熄了动静,四舅奶奶擦了擦手走出厨房,与云安三人撞了個正着。
有点尴尬,還有点……
云安沒敢抬头看四舅奶奶的脸,四舅奶奶已经死了,现在又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让他回忆起了一些不太好的画面,譬如那晚被追逐的狼狈,被闯进家门的恐惧与绝望。
一想起来云安都觉得喉间似有一只手紧紧桎梏着他,让他喘不上来气。
也正是這一秒的眼神错過,云安沒有看见对面女人眼底一闪而過的恶意。
“哎呦你们三個小家伙怎么来這儿了?你们爷爷奶奶呢?”四舅奶奶脸上挂着客气热情的笑容,大声的招呼着云安他们。
见三人身后沒有其他人,她反应過来后大呼小叫道:“你们胆子也太大了,沒有大人跟着也敢跑出来,快過来到奶奶這儿来,那边不干净。”
四舅奶奶說的“那边”指的就是太姥姥的房间,云安朝着厨房走去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太姥姥的方向,她佝偻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日落西山便是她如今的写照,她半垂着眼睛,不知道是沒有听到儿媳妇毫不客气的话,還是听到了也麻木得装作沒有听到。
走到四舅奶奶家,云安直观的意识到林世平家條件好這個“好”到底与其他人家裡拉开了多大的差距。
在遍地都是土砖屋的村子裡,林世平家的房子已经贴上了瓷片,家裡有两台电视机還有自行车等等,饭桌上也摆了四五個菜,但他们总共就两個大人三個十几岁的孩子。
农村沒有单独辟出来的餐厅,一家人吃饭比较随意,就挤在了厨房的一张桌上吃,刚刚做完饭的煤炉還热着,散发出层层热气,被十几岁的小志拖出了厨房,摆在了厨房外面的院子裡。
见自己母亲领了三個小孩进来,小志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一点生气,也沒和云安他们三人打招呼,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桌上的菜,今天吃鱼呢,是好菜,他最讨厌這时候有人来家裡,因为又要添一双碗筷,虽然云安他们三個還是小孩,但是小孩也知道肉好吃。
“你们三個应该還沒吃饭吧?到舅奶奶家吃了饭再回去吧。”四舅奶奶笑意盈盈道。
云安和夏宛還有金子吟面面相觑,谁都沒有吭声,眼前的女人虽然在笑,但是眼睛裡沒有一点笑意,带着一种假意的让人不适的客套,云安如坐针毡,感觉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他不太会应付這种场面。
但是金子吟看出来了,這位四舅奶奶也不是真心想要留他们吃饭,吆喝了半天,饭桌上還是正正经经的五套碗筷,沒有拿客人的碗筷出来。
小志和小花早就等不及了,敲着碗止不住的催促着四舅奶奶赶紧過来吃饭。“谢谢奶奶,我們不吃饭,家裡做饭了。”金子吟說道,装作害怕的模样,“我們得回家吃饭,要不然爷爷奶奶会打我們。”
云安和夏宛跟着点了点头,桌上的鱼肉对于那個年代的人来說是好菜,可是对于他们来說也只是一道普通的菜罢了。
“那你们三再玩一会儿就回家,听到沒?”四舅奶奶和蔼的笑了笑道,又看向了那個随着天色渐暗而逐渐变得昏暗的小房间,眸子幽深,她脸上带着笑可是說出的话却像是毒蛇吐信般警告着云安三人,“那個房间是太姥姥住的,很黑,說不定裡面藏着什么吃小朋友的怪物,所以你们不要再进那個房间了,听懂了嗎?”
云安他们三個人還是五六岁的小孩模样,小孩听不懂大道理,但好奇心很重,所以恐吓是最好的办法。
女人满意的看着眼前的三個小孩抖了抖,同时露出害怕的表情,她勾唇笑了笑,想要摸云安的头,却被云安下意识的躲了過去。
她脸色一僵,若有所思的看着云安,脸上的笑容未变,只道:“只有听话的小孩才有糖吃,一定要记住舅奶奶說的话,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
云安抬眼看着四舅奶奶僵硬的脸,心想如果他们真的是小孩子,恐怕早就被吓出了心理阴影。
颤唞着点点头,女人终于大发慈悲的放過了他们,云安他们松了口气,像逃一般跑出了厨房,只是才跑到院子裡他们就看见了心酸的一幕。
坐在屋子裡独自发呆的太姥姥终于肯挪动脚步,她捧着那一点点已经择好的空心菜放进了還未熄灭的煤炉上的锅裡,看样子是想趁着林世平一家做饭后残存的煤烧個菜,左右她也只有這一個菜,很快。
才把空心菜放进去,她像是又记起了什么,又回過头颤颤巍巍的回房拿东西。
云安看得于心不忍,可他一個小孩既不能帮忙做饭,身上也沒钱,太姥姥還看不见他们,正当他纠结的时候,突然身后冲出来了一個人。
是小志。
那盘鱼有一半进了他和哥哥的肚子裡,他吃得满嘴流油,手裡拿着一個脸盆,脸盆裡装了水,然后在云安他们三人都沒有反应過来的情况下径直朝着那個還有余温的煤炉而去。
他一手把锅拿开,一盆水倒进了已经快要烧得差不多的煤炉裡。
原本至少還能坚持個一两分钟的煤炉顿时冒起了烟,火被熄灭了。
“你干什么!”眼睁睁的看着小志把火给灭了,云安只觉全身的血在這一刻仿佛冲到了大脑,在他自己都沒還沒反应過来的情况下他已经像個炮弹一样冲了出去,想将小志推开。
可惜他只有五六岁,而小志是一個快要成年的男人,云安的這点力量对他来說如同螳臂当车,不值一提。
一把将人甩开,小志皱着眉头不耐烦的看着云安和過来扶人并且狠狠瞪着他的夏宛和金子吟道:“看什么看,還不滚回你们自己的家,再看我就要揍人了!”
或许是吃定五六岁的小孩說话也沒什么大人相信,又或者小孩忘性大,小志对云安三人的态度很差,凶神恶煞的,能将小孩吓哭。
重重的摔在地上,粗粝的沙子磨破了手肘和膝盖,渗出了星星点点的血,云安忍着疼站了起来,愤怒的瞪着小志,他愤怒,心中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一样,“你,你为什么泼水,火灭了!”
“你管我,和你们說了也不懂。”小志不耐道,他颇为趾高气昂道:“這是我家,這煤炉也是我家的,這块還沒有烧干净的煤也是我家的,你们懂不懂啊,我灭我自家煤炉的火要你们管?”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小志嘲讽道,“小屁孩快回家吧。”
是,這煤炉是林世平家的,云安想起来了,林世强和他說過,那时候太姥姥住在林世平家裡,四舅奶奶是個笑面虎,脸上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实际上心毒得很,对太姥姥苛刻得厉害。
不仅不准和他们同桌吃饭,甚至不做太姥姥的饭,太姥姥自己吃饭還得等着他们一家做完了饭才能用那唯一的煤炉自己做点饭吃。
這煤炉裡的煤固然是林世平家的,可是也烧得差不多了,太姥姥她只做一個菜,小志就是故意的,故意把火熄灭,故意看太姥姥的笑话,故意让他吃不成饭。
云安又急又气,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他红着两只眼睛看着小志,带着哭腔愤恨道:“你会有报应的。”
听故事和亲眼看见是不一样的。
哪怕只是一個与云安沒有任何关系,萍水相逢的老人被如此对待,云安心裡都会难受,更别提是太姥姥,云安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第一次生出了“觉得這人死得好”的感受。
换做是他,他也沒有办法平心静气的面对這一切。
面对云安的“诅咒”,小志愣了愣,似乎沒想到会从一個五六岁的小屁孩嘴裡听到“报应”两個字,他蹙紧了眉头,朝着云安大步走了過来,看上去来势汹汹,似有恼羞成怒的意味。
“云安,我說一二三,咱们一起跑。”金子吟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们三個人对上小志,沒有一丝一毫的胜算,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云安挣扎了一下,金子吟紧紧桎梏了他的胳膊,厉声道:“听我的!别任性!”
“一,二……”在金子吟即将喊出“三”的那一秒,太姥姥颤颤巍巍的从房间裡走了出来,這一次她的眼睛裡终于有了三個人的身影。
“小志。”太姥姥喊道。
云安呆住了,小志也停下了脚步,回過头看了一眼满脸平静的老人,或许是内心知晓這事做得不妥当,小志只是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的人都听清楚了,“反正我沒做错。”說完他转身回了厨房。
从始至终這场闹剧林世平和他的妻子沒有一人出来看一眼。
云安收回看向厨房的视线,转移到太姥姥身上,他怯懦的,心中涌出了一股强烈的自责,如果他的反应再快一点就好了,這样就能及时拦下小志,也不至于太姥姥要重新生火。
火灭了,煤炉也湿哒哒的,虽然是炎热的盛夏,但是太阳已经落山,沒有了高温炙烤,沾了水的煤炉想要彻底烘干也需要一点時間,那剩下的一点煤饼也不能再用了,虽說這煤饼是林世平家的,可是小志的做饭也着实让人生气。
云安愤愤不平的想道,原本就应该是儿子赡养母亲,可是太姥姥到了林世平家裡,除了给她一间房住,吃穿都不管她,甚至让她八十岁的年纪還要自己做饭,小气苛刻到连煤炉裡的煤饼都要分开两家用,這算什么赡养!
“太姥姥。”云安抽了抽鼻子,巴掌大的脸上带着余怒未消的薄红,像葡萄一样的眼睛水润润的,他大着胆子走到太姥姥面前,他知道老人的听力不好,所以刻意放大了声音道:“我是云安,我外婆是林佩娥,太姥姥,你去我家吃饭吧。”
“对不起,火灭了。”云安瘪了瘪嘴,眼泪汪汪的看着熄灭了的煤炉,菜已经下锅了,半生不熟的,孤零零的躺在锅裡,绿叶菜下了锅更显得分量少,就那么几根菜而已,就是太姥姥的晚餐,对比林世平一家的晚饭,有菜有肉,天上地下,云安越对比越难過。
“不去。”太姥姥摆了摆手,云安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能看见他们了,不同于金子吟和夏宛的警惕,云安对太姥姥简直有一种天然的好感,哪怕他知晓面前的老人就是這個副本裡最大的boss,可是他不害怕,甚至有亲近的念头,云安想或许是因为那晚在筒子楼的楼下,太姥姥留给他的慈祥和蔼印象实在是太過深刻。
他很难对眼前的老人生出防备心。
“安安,我记得你。”太姥姥笑了,她指了指夏宛,又指了指金子吟,唤道:“小宛,子吟。”
她都认识,他们三個人每一個人她都记得。
就连金子吟和夏宛在這一刻都变得有些手足无措,像是见到长辈的小孩,窘迫得不行。
太姥姥将已经全部打湿了的煤炉放在院子裡,锅裡那可怜巴巴的几根空心菜也沒管,她朝着三人招了招手,示意让他们三人跟着自己。
天已经暗了半边,太阳几乎完全落了山,過不了多久這最后一点点光亮都会消失,夜晚很快就会来临。
林世平家裡已经亮了灯,而太姥姥的房间裡還是漆黑一片,沒有光,白天的时候整间屋子就是靠着那個不大的窗户采光,晚上不开灯就真是漆黑一片了。
云安要跟上去,却被金子吟拉住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脸色很警惕,“有危险。”
黄昏、漆黑的房间、鬼怪,這几個关键词迭加在一起,云安是必定不敢孤身犯险的,可是现在不知怎么的,他看着金子吟目光很坚定,“我想去,我能感受到她沒有恶意。”
“是真的。”云安强调了一次,但发现好像沒什么作用,毕竟他拿不出证据,而感觉的确是說服不了金子吟和夏宛。
“這样吧,我进去,你们留在外面,看看到底什么情况。”云安道,“太姥姥既然招呼了我們,我們肯定不能一個人都不去,這样你们也能随机应变。”
“算了,一起进吧。”夏宛道,她朝着云安挑了挑眉,“既然是队友就沒有让你孤身犯险的道理,我就不信了,如果真的有什么,我和金子吟两人联手還能一起折在一個鬼怪手裡。”
夏宛充满了对自己的自信,金子吟有话想說,但是显然二比一,他叹了口气,无奈道:“那就进吧。”
三人跟着太姥姥又回到了她的房间,云安走在最前面,夏宛和金子吟无比警惕的跟在他身后,眼睛牢牢的盯着面前的老人,就怕她突然发难。
站在房间不大的空地上,他们三眼睁睁的看着太姥姥慢慢走到了柜子前,打开了柜子,因为沒有光所以她摸索了很久,关上柜子后云安注意到她手上多了三包东西。
“孩子们,過来。”太姥姥眼角的皱纹笑得眯在了一起,云安他们走了過去,在她面前站成了一排。
一人一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云安摸了摸,是塑料包装的,像是方便面的调料袋子一样,只是大了些,他低着头看了许久,才借着一点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看清了手上的袋子包装。
一瞬间,他的眼泪似乎又要流下来了。
是麦片,一包包装简陋得像是盗版产品的麦片,上面還印刷着生产日期,是一年半之前生产的,已经過期了。
“這是麦片,别人给我的好东西,加热水泡着吃,是甜的,太姥姥给你们一人一包,都收好了,回家泡着吃。”太姥姥轻轻摸了摸每個人的头。
云安能看见的,金子吟和夏宛也看见了,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房间裡陷入了一片寂静。
云安似乎看见夏宛的眼睛也红了……金子吟紧紧抿着唇,脸色难看到极致,不知道在想什么。
“都放到口袋裡,收好了,不要给红毛女人看见,也不要给小志看见,他会抢的。”太姥姥念念有词道,她拥着三人将他们往外推,“快回家吧,太晚了,天黑了你们走夜路会害怕。”
太姥姥不由分說的将三人推出了房间,她看着瘦弱,此刻却似乎格外的有力量,云安三人根本无法反抗,被强行推出了林世平家的院子。
是该回去了,要不然家裡的大人会担心,云安明白這個道理,可是当他手裡摸着這袋已经過期了的麦片,却還是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太姥姥佝偻的身躯已经转過了身,久久的站在那個被打湿的煤炉前叹了口气。
然后用筷子夹起了锅裡那半生不熟的空心菜吃了起来。
原路返回,回家的路上三人谁都沒有說话,夏宛和金子吟原本是信心满满想要找到太姥姥這個副本boss大施拳脚,却沒想到看到了這一幕,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彼此驱逐太姥姥,他们更想让那些沒有良心做了坏事的人先得到报应。
三人沒走出多远,就看到了来找人的林佩娥,见到云安三人好端端的站着,长舒了一口气。
沒等林佩娥开口责备,云安看见外婆就先红了眼眶,他小跑着冲向了外婆,林佩娥看着宝贝外孙红彤彤的眼睛,责备的话语早就抛到了脑后,又看见云安手肘和膝盖上的伤,更是心疼得不行,抱着云安哄了又哄。
云安抱着外婆的脖子,身体上的疼痛他可以忍受,但是一想到太姥姥孤独蹒跚的背影,吃着半生不熟的菜,還要遭人嫌弃,他就心酸得一塌糊涂。
云安憋着哭腔,努力装作小孩子的口吻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林佩娥,特别是小志泼水将煤饼熄灭的事情讲得格外详细。
“奶奶,可以让太姥姥去我們家住嗎?”云安到底還是沒忍住。
云安以为外婆会很快答应的,毕竟她听云安說完后也红了眼眶,看着难過极了。
但是沒想到過了半晌林佩娥摇了摇头,“我們回家吧。”林佩娥抱着云安,又带着金子吟和夏宛,往回走,避开了云安的請求。
为什么?
云安不解,林佩娥喃喃道:“你太姥姥不会来的,儿子還在,女儿养她算怎么回事,就算我愿意,你爷爷也不一定愿意。”
說着說着林佩娥的眼睛越来越红,云安也不敢再问,心裡也明白了些许林佩娥的苦衷。
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如意,在這個年代的乡下,儿子赡养年迈的父母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万万沒有儿子還在却让女儿赡养的道理,乡下坚信一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世俗观念在這儿拦着,林佩娥不好开口让母亲跟着自己同住,就算开口了她那些弟弟也不会同意,因为這明摆着是在打他们的脸。
再說她家的條件也不宽裕,日子過得紧巴巴的,云安的外公的父母都健在,需要赡养,再养一個,他们会生活得更吃力。
太多太多的理由迭加在一起,最后变成了无奈。
云安想,现在的外婆回想起十几年前自己的决定,一定会后悔,后悔为什么要在乎世俗的观念,不把太姥姥接到自己家中,至少她還能多活两年。
“安安知道心疼太姥姥,很乖,以后奶奶多给太姥姥送点吃的,带着安安一起送好不好?”见云安還是闷闷不乐的样子,林佩娥强行打起精神来哄云安道。
云安点点头,趴在林佩娥的脖颈边,忍不住的想,他们這次“重生”,能做什么呢?
每一件事发生都有其意义和目的,云安不相信太姥姥是无缘无故将他们拉入,一定有她的原因和目的,可是云安他们如同雾裡看花,什么都看不真切,能做的好像只有等待和偶尔的主动探索。
回家的路上,云安明显感觉到這副小身躯的柔弱,现在就觉得疲惫不堪,被林佩娥抱着摇摇晃晃的,他险些都快睡着了。
直到他看到一個默默记在心裡许久的房子,一瞬间云安的精气神似乎全都回来了。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外婆的肩膀,挣扎着要跳下去自己走。
“奶奶,這儿,芝芳奶奶家。”云安拉着林佩娥,也顾不得金子吟和夏宛会不会胡乱猜想,他此刻就想做一個鸵鸟,一個把头埋进土裡的鸵鸟,对外界一切的打量怀疑目光都装作不知道。
云安第一個努力想起来的就是林芝芳家的住址,這是他今天能见到花弶的唯一的机会。
等到回家吃了晚饭就该洗澡收拾睡觉了,林佩娥不会再带着他“千裡迢迢”的走到林芝芳家,所以云安也顾不上金子吟和夏宛,他迫切的想要见花弶一面。
“安安,我們先回家吃饭。”林佩娥也闹不懂云安怎么突然要去林芝芳家,她哄着云安想把人带走,但云安东躲西藏說什么都不肯走,他就是要去林芝芳家。
沒有办法,拗不過云安,林佩娥只好中途改道又去林芝芳家裡,只是叮嘱云安就去待两分钟就出来,云安此刻心心念念的都是花弶,只要能见一面,他什么條件都可以答应。
一個人跑到最前面,云安就像是离弦的箭冲到了林芝芳家裡。
林芝芳一家刚吃完饭,還在收拾碗筷,见到云安,林芝芳眼前一亮,擦干净手過来抱他。
林佩娥带着金子吟和夏宛紧随而来,云安扫视了一圈,堂屋裡沒有见到花弶,他紧张得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问系统道,【你說花弶会不会也和我一样,变成小孩子的模样?】
幼童版花弶,云安想想都眼前一亮,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花弶。
【我觉得……嗯……不太可能。】系统最后四個字說得格外小声,几乎听不见,云安也沒在意,他与系统說话原本只是想缓解缓解紧张的情绪。
可是云安将林芝芳家都跑了一遍,沒有看见花弶的身影。
“芝芳奶奶,花弶呢?他不在嗎?”云安眼裡還怀揣着一点希望。
谁知林芝芳听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不只是林芝芳,就连林佩娥也如此。
“安安,花弶是谁?我沒有听過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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