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70
紀璇菱猛地吸入一口涼氣,接連咳嗽起來,尖銳得幾乎要刺傷肺腑,在難以抑制的咳嗽聲中,夾雜了些許人交談的聲音。
這聲音也清清冷冷的,紀璇菱忍着喉頭的刺癢,憋出滿眼的淚,紀明啓見狀嘆了口氣,讓淺青好好伺候,自己出門迎客。
不過三日,林悅好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風一吹似乎就能聽到,骨頭碰撞作響的聲音,連忙讓座。
他也是一臉愁容道:“當真不是我不願意,是旋菱身子一直不見好,兩人要是再衝撞了,怕是對這兩個孩子都不好。”
林悅做勢就要跪下,一旁的石月忙拉住她,紀明啓道:“側妃娘娘,您這又是何必,肅之那孩子吉人自有天相,將養些時日就好,旋菱不是大夫,又不是靈丹妙藥,您何苦折騰這一遭。”
“可是。”林悅道,“可是肅之昏迷前,想見的就是她,或許她喚一喚肅之,肅之興許就能醒來了。”
紀明啓:“林側妃,您當真相信麼?”
林悅道:“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啊,我真的沒有辦法。”縱使被石月撐着,她的身體也控制不住地偏倒,捂着胸口道,“我知道先前是我做錯了,紀小姐心裏有氣有恨,都衝着我來,她要是想要我這條命也沒什麼不可,只求求她,我求求她去見見肅之吧。”
齊羽揚適時開口,語氣夾雜着幾絲不悅:“紀伯父,不過是去看看,我讓人好好照顧護送,出不了什麼事的。”
紀明啓還有些爲難,齊羽揚立馬追問:“是紀璇菱不願意?她就當真這樣狠心?”
紀明啓眉頭一皺,林悅抓着齊羽揚的袖子:“不是她,都是因爲我,是我做錯了事,說錯了話。”
齊羽揚還要說什麼,被林悅打斷,她好像終於凝聚起那股子勇氣,道:“就當,就當讓旋菱,送送肅之好不好?”
屏風後忽然傳來噼啪的破碎聲,林悅意識到是誰,又不知哪來的氣力,甚至躲開石月的手,跑到紀璇菱身側,一把抓住她。
“孩子,孩子。”林悅咬着脣,眼淚鼻涕不管不顧地流在一起,壓抑着才能說出完整的話,“你要是有氣,都衝着伯母來,只當伯母求你,求你去看看他,嗯?”
“伯母給你磕頭,給你磕頭!”林悅猛地跪下,紀璇菱被她拽得眩暈,一幫人手忙腳亂地去拉林悅和紀璇菱。
林悅才被拉開,聲音嘶厲道:“紀璇菱,都是我的錯,肅之他根本就不知情,都是我鬼迷心竅,我求你了,你去看看他,好不好?”
紀璇菱緩了許久,呼吸才平復下來,她眸中也帶着些許溼意,抿着脣遲遲沒有說話。
齊羽揚看着她,原先的怒氣也不由得消失了些許,他原以爲紀璇菱的病是託詞,可看她臉色蒼白。只幾日不見,人瘦得跟張紙一樣,難怪紀明啓這樣憂心。
他直視着紀璇菱:“你只當還他前些時日的相幫,此後你們兩個便兩清,我們也再不會來煩你。”
喉頭似乎生了許多羽毛,癢意堆積,她又咳嗽起來,扶着石月,沙啞道:“他怎麼樣?”
紀璇菱先前並不相信林悅的說辭,畢竟前世,沈溫言走得路雖然艱辛,也受過不少的傷,偶有兇險但也都挺了過來,他天生就要佔據高位,這好似是他的人生,他的使命,不做到名垂青史,他又怎麼可能出事。
老天不允,地府也不會收他。
這一世他都有前世的記憶,瞭解當下大概會發生什麼,更是如虎添翼,紀璇菱一直以爲,沈溫言的這場病是博弈罷了,畢竟而今他的大事沒做成,怎麼可能會出事。
只是林悅幾次三番前來。她的樣子,行止,還有一臉青色的齊羽揚,終究讓她又猶豫了,她仍舊懷疑這是沈溫言的圈套,爲了他的大事,而她的不願也能借此順手解決,她還相信這個猜測,又忍不住的懷疑……
若是他當真……
紀璇菱胃中一陣絞痛,她用力抓着石月的手,又問了一句:“沈溫言如今怎麼樣?”
齊羽揚搶在林悅前道:“不好,興許就這幾天了。”
“他,他怎麼會……”
“怎麼不會?”齊羽揚冷嗤一聲,“你究竟把沈溫言當做什麼,他也不過□□凡胎,被喜歡的人傷了會心痛,流血太多會死,紀小姐聰慧,這都不明白嗎?”
“他不會的。”紀璇菱苦笑,仍舊在勸服自己,“這不過是他的計劃罷了,他的事業未成,怎麼可能會離開,你在騙我。”
“我說的是真是假,紀小姐心裏自然有決斷。”齊羽揚道,“我只是想提醒紀小姐,與其讓自己後悔,不如再上一次當,畢竟後者,你還能伺機討回,至於前者,只願日後午夜夢迴,還能像今日這般坦然。”
他見紀璇菱的模樣,旁的重話也不敢多說,見林悅身子再撐不住了,帶着人準備回去。
然而沈溫言情況仍舊沒有絲毫的好轉,只能用點湯藥,齊羽揚心中焦急,一咬牙,夜闖紀府。
他綁也要把紀璇菱給綁出來,他也不確定,紀璇菱來了能不能讓沈溫言情況好轉,但是他只明白,而今,沈溫言應當是希望紀璇菱在的。
這一路還算順利,長朔雖然能打,畢竟躲不過三個侍衛的糾纏,他瞅準機會摸到紀璇菱的廂房,正要從窗而入,又被忽然出現的人攔住前路。
“長晟?”齊羽揚無語,“你讓開。”
長晟卻守在窗口:“七殿下,紀小姐若是想去自然會去,主子託付過,要護好紀小姐。”
“呵。”齊羽揚冷笑,“你那主子都要死了,你還這麼迂腐地執行他的命令?”
“你同你主子相處多年,難道不知道你主子如今想要什麼?”
長晟垂眸,也看了眼身後:“可主子不會願意有人脅迫紀小姐。”
齊羽揚出勢:“我這是幫他們兩個,長晟,你若再固執下去,可別怪本皇子不客氣。”
長晟仍舊擋在他身前,眸中印着晃動的竹影,兩人做勢就要纏打在一塊,身後的窗戶忽然被人推開,露出紀璇菱蒼白的臉。
“帶我去吧。”
——
這是她重生以來,第一次踏足康王府,眼前的建制與前世並無二致,她看了眼還在施工的木架,忍不住問道:“那是什麼?”
齊羽揚不清楚,長晟道:“成星閣。”
“這閣子要很高很高,夏夜星空爛漫,我站在這,看着要融入夜空,也成爲其中一顆。”
紀璇菱想起自己天真的話,那時沈溫言也事事順着她,無論多不着天際的話,他都相信,都接上。
“對,再等到萬里無星,你就是最璀璨的那顆,是我眼中永遠璀璨的那一顆。”
“那你要永遠仰頭看我?”
沈溫言的吻也是輕柔的:“我永遠仰視你,追逐你。”
紀璇菱低頭抹了把眼淚。
白日裏擠在沈溫言房中的人都散去,只剩下幾個侍候的小廝,長晟將他們都遣散出去,只留下沈溫言他們兩人。
紀璇菱坐在椅子上,借燭火看着沈溫言,眼下的他脆弱得像薄瓷一樣,好像輕輕一碰,他就會碎裂在懷中。
紀璇菱吐出口濁氣,不知道做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甚至不知道,眼下過來是不是正確的,好在四處無人,沈溫言的呼吸清淺,她只這樣呆坐着,也覺得自在。
是這段時間久違的平靜,紀璇菱看着沈溫言的臉,頭髮有些凌亂的散在一側,她伸手幫他理了理。
前世,她好像也這樣做過,沈溫言昏迷不醒,她滿心不安地守着,幫他擦汗的時候,昏迷的人卻一把抓住她的手,紀璇菱嚇了一跳,轉眸撞入一雙含笑的眼睛。
“讓夫人費心了。”他像個小動物一樣,抓着她的手,用臉頰蹭了蹭,“夫人近日似乎清減了些。”
紀璇菱又驚又喜,反應過來後才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你做什麼……”
“真的受傷了。”沈溫言捂着肩膀,“疼。”
她忙詢問情況,又被一把拉到牀榻上:“你又騙我。”
“怎麼會,只是沒這麼嚴重罷了,做給外面的人看的。”沈溫言湊上來吻她,壓低聲音,“夫人陪我躺一會?”
她避開沈溫言的傷處,推開他:“走開走開,一股子藥味,難聞死了。”
“哈,夫人竟然嫌棄我。”沈溫言不退反進,又蹭到她肩窩,“多聞聞就習慣了。”
“沈溫言!你……”
往事漸漸淡去,紀璇菱想着露出個淺笑,可牀榻上的人仍舊安安靜靜地躺着。
“沈溫言。”
紀璇菱聽到自己的聲音,繼續道:“你說這是不是你的報應,前世我潦草收場,這一世你又深受重傷,昏迷不醒。”
她苦笑:“難怪當年的算命先生說,我們兩個契合呢,原來是如此契合。”
話匣微微打開,紀璇菱斷斷續續說些無關緊要的事,她身上也沒什麼力氣,說到激憤處還要停一停,趁此看看沈溫言,仍舊是面無表情,慘白的一張臉。
“看來這些你都不感興趣,也是,你向來不怎麼關心我的事,就像你從不想讓我去插手你的事一樣。”
“沈溫言,其實你總有些看不起我吧。”紀璇菱舍了椅子,坐在腳踏上,歪頭靠着牀榻,“你是不是也跟其他人一樣,覺得我沒什麼本事,都靠着先前的意外,才走狗屎運,傍上你這顆大樹。”
“其實你這樣想也無關緊要的。”紀璇菱吸吸鼻子,“反正前世大家都這麼說。”
她點了點沈溫言露在外面的手背:“我先前以爲自己不在乎,可後來發現,不可能不在乎的,磨礪這麼多年,說實話沈溫言,其實我有些怕你,有些……自卑。”
“這一世我過得很自在沈溫言,當然有時候也多虧了你,但我也同等地回報了,如今我所有的,都是我自己掙的沈溫言,我也沒有不如你。”
“所以啊,沈溫言,你睜眼看看,看我如何贏你,難道你在這裏就要認輸了麼?”
“你當真甘心?”
“沈溫言,沈溫言……”
紀璇菱手心貼着他的手背,沈溫言的手背還發着熱,一動不動地躺在她的掌下,哪裏有像話本說的那樣,主角說了些話,流了些淚,重傷的主角就會甦醒。
她把臉埋進錦被,鼻涕眼淚全蹭在上面:“沈溫言,你不要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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