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期6 作者:未知 王大夫在李主任和李敏出去之后,就对刘大夫說:“昨天的手术太憋气了。” 刘大夫一边苦思冥想该怎么编陈主任的查房记录,一边心不在焉地說:“总比我要好。” “好什么啊。才进了腹腔,那老梁头就把大拉钩塞给我了。你說我都分出来一只手拉钩了,剩下還能做什么?” 刘大夫抬头看看很不满的王大夫,下意识地說:“是不是梁主任不满意你让他做术者啊?這可是二次开腹的患者。” 王大夫一愣,若有所思地說:“很可能啊。不過我和你說,昨天那腹腔黏连的一塌糊涂,我真要勉强自己去做术者,還不得做到天黑啊。” 他的心裡话则是要是天黑能做下来,自己会不会坚持做术者呢?不過這念头一闪,他就放弃了继续追问自己。他不愿意面对那患者能不能在手术台上坚持到天黑的這個关键。 刘大夫笑笑:“急诊手术就這点不好,根本不知道可能面对的什么情况。” “所以我现在倾向做择期手术。把病人的一般状况调整好,把病情都摸清楚,等上台的时候胸有成竹,可以游刃有余地完美地切除病灶。” “我也這么想啊。”刘大夫拍拍手裡的病历,“准备充分的择期手术,最后的治疗效果也好。” 然后他不再聊天,闷头去编剩下的几本查房记录。這查房记录,早写完早了,不然等下班时候,陈文强发神经翻看…… 王大夫看他不想說话了,也闷头去写自己的那些。不過他写起来就很轻松了。他把自己放在主任的角度,如果是我做查房,针对患者的這样状态,该怎么对下级医师說。 刘大夫看比自己写的痛快,忍不住开口道:“你写的倒是快。” “瞎编呗。不像你那么认真,所以就快了。”王大夫已经开始盖戳了。 等王大夫都归拢好了,刘大夫晚了一会儿也写完了。他拽過来主任查房的橡胶大红戳,一边盖一边說:“我最怕這样的查房了,正事儿沒說几句,回头還要编的像回事儿的。不然哪天主任心血来潮,翻看病历不满意了,拍桌子骂人。” 王大夫是早习惯了這样的查房,笑笑不语,弹出一根烟给刘大夫,自己也叼上一根。 “咱们去看看老杨如何?他可能還不知道要免他医药费的事儿呢。” “那事儿還不知道成不成呢。” “张正杰不是小气人。老梁头提议了,他就不会反对的。护士长更不会了。走不走?不然老李头回来了。” 刘大夫一愣,然后就明白了王大夫的意思。 “你不走我走啦。” “上班時間,能走哪儿去。让他打发人找你,不成了脱岗?” “我們俩不在,他自然回去找陈文强的。”王大夫弹掉烟灰,“你若是想替李大夫拉钩,你就继续在這儿等着吧。” 刘大夫迅速站起来,抱着他那摞病历领先往外走。对值班的责任护士小翟說:“我就在科裡,去看看老杨。” 王大夫默不作声地笑笑,跟在他后面出去了。 杨大夫百无聊赖地躺在病床上。其实他已经沒什么事儿,早可以回家了。但他不想回家。不想面对来一次就和自己喊一次的泼妇。瞧她吵吵嚷嚷的模样,进了省城了,還是和乡下那些生完孩子就成了泼妇的女人们一样。 自己当初怎么那么眼瞎呢?怎么就娶了這么一個不能入眼的女人做媳妇呢?他整天靠在床头,一直想的、琢磨的、就是离婚這事儿的可行性。 王大夫和刘大夫联袂进来,打断了他的遐想。 “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我了?”杨大夫往床裡挪挪,想倒点儿地方给他俩坐。 俩人自顾自地在病房裡找了两凳子,在杨大夫的床跟前坐下。 王大夫就說:“哪天沒過来看你?不過今儿大查房事儿多,来的晚点儿,你還挑上理了。” “你怎么样?后天出院沒事儿吧?”刘大夫问。 “我现在出院都可以。不過有意思嗎?我听說再收的患者都是普外的。”杨大夫避而不答他不想出院回家的事儿。 王大夫笑呵呵地說:“有老李和老梁呢,收多少普外,与我关系也不大。我是抢不着做术者的。可你不同,有泌尿专科的收进来了,那可是全院就你一人精通的专业呢。” 杨大夫被他說的脸上露出笑意,嘴上還谦虚道:“什么精通不精通的,我看梁主任他们就沒有不会干的。” “那是,他们這几個人是全科能手。” “也是過去那几十年,病人进医院了,全听大夫的,怎么治都随他们练手。换咱们现在,患者能干嗎?医院给咱们這样的机会嗎?要是咱仨有這样的机会,肯定也能练出来這样的本事的。” “生不逢时啊。”杨大夫叹息地总结了一句。“你看看咱们這倒霉劲儿,要长個的时候,□□。该读书的时候的时候下乡。還是小刘的运气好。啥都沒耽误。” 刘大夫一笑說道:“我比你小几岁?我出了娘肚子就吃不饱,上学就学工学农、斗私批修、批宋江批林\彪的,還啥都沒耽误呢。 你要是行,就赶紧出院吧。再住下去,啥都耽误了。你不知道今儿大查房,陈院长把能出院的都撵出去了。病房空了快一半了。” 杨大夫知道撵患者出院的事儿,忍不住好奇地问:“那些交通肇事沒谈好的,他也都撵出去了?” “是啊。耍赖說脑袋疼的,他還让我给开ct。但是病历上要写清楚患者因为病情可以出院了……” 三個大男人哈哈地笑起来。 杨大夫就說:“陈文强够狠。”他瞬间想到自己的身上。他不信陈文强作为神经外科的专业人员,会看不出自己脑袋的伤是凳子砸的還是自己摔倒撞的。 很好很好。陈文强给那俩小娘们瞒着,害得自己沒吃到羊肉惹了一身臊,還要白白添上這小两千的住院费…… “哎,老杨,老梁昨天可跟陈文强說了,要找张正杰给你免費用呢。”王大夫压低了声音。 杨大夫立即眼冒绿光了。“陈文强怎么說?” “他同意了。估计张正杰也不会反对。护士长从来都是听主任的。” 杨大夫高兴起来,但還带着遗憾說:“就是ct那边是减免不了的。” “贪心了吧。一点儿不给你减,你不也得受着。ct才多少钱,你接一個择期手术就填补上了。” “那是。我不是想着能省一個是一個嘛。” 仨人聊的热乎,杨大夫的表情纾解不少。 “王大夫,门诊又收了急腹症的进来。你赶紧過来看病人。”小翟进来找王大夫。 王大夫立即站起来,“這是怎么了?天天离不开急腹症了。”他伸手一扯坐着的刘大夫,說:“走吧。唉!我只想做择期手术,怎么就不行呢。” 杨大夫笑:“急诊手术和择期也沒太大的区别。你俩多做几個,回头记得請我喝酒。” 小翟翻個白眼,领先走了。 王大夫略略皱着剑眉,有些无语地看着眼前胖得快成球的男人,在心裡深深地叹气,自己這回儿是后退无路了。但是不急诊去给他做手术,目前看是有胆囊穿孔的嫌疑,继续下去就不是嫌疑了。 ——那可就更麻烦了。 然而這手术的难度……他是真的有点儿打怵。 “家属来一下吧,我和你们做個术前交代。” “患者反复发作的慢性胆囊炎,你们作为家属应该是很清楚。是吧?” 患者的对象带着几個儿女,都点头应和。 “王大夫,這回市医院让我們赶紧转院来手术的。本来這次住院打了一礼拜的吊瓶,都快沒事儿了,想着能‘十一’前回家過节的。谁想到他昨天输液后,趁我回家的功夫,自己偷偷溜出去吃了烧鸡。” “吃了多少?” “他自己說是半只小的。”女人說的很沒有底气,小的——怎么可能? 王大夫扶额,难怪這么胖!难怪慢性胆囊炎急性发作。 “我和你们說实话,他這個手术吧,是非常难做的。” “我們懂。市医院也是這么說的。让我們去医大附属医院或者你们省院。” 王大夫都想问他们为什么不去医大了。可不等他问,患者家属就自己說了。 “他因为慢性胆囊炎去医大住過。病人太多了。一天到晚见不到大夫的。所以我們就来省院了。” 王大夫的感觉很不好,他轻咳一声打断女人的絮叨。“他這個手术吧,我得先和你们家属說明白了。反复发作的慢性炎症,他肚子裡现在,所有的器官是黏连成一大团的。非常难分离开来。但不分开就沒法摘除胆囊。” “那摘了胆囊了,人是不是就很胆小了?” 刘大夫在一边帮着开检查单,闻言噗哧笑出声来。“胆大和胆小与胆囊沒关的。” “那摘了胆囊有沒有啥害处?”女人谨慎地问。 王大夫搓手,“咱们先不說摘了胆囊胆囊偶有什么害处。先說你老伴儿不摘除胆囊的坏处。第一:继续发展下去,胆囊穿孔,就会得胆汁性腹膜炎。流出来的胆汁,会把他肚子裡的肠子什么的都消化了。明白嗎?” 家属被吓得变了脸色。 “市医院转院前都和你们說了,继续抗炎治疗无效了。必须得手术摘除胆囊,是吧?” 家属点头。“就是這样我們才来省院的。” “第二:不立即手术的话,他就会死在胆囊炎上。” “我們手术。” 王大夫一边說一边写:“手术首先要麻醉,会出现麻醉意外。腹腔黏连严重,术中会出现脏器的副损伤。术后他的伤口不容易愈合。因为脂肪层太厚了。還会因此出现窦道、胆漏……”巴拉巴拉地說了一大堆。 听的人已经面色发白、摇摇欲坠了。 王大夫边讲边写,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后還說:“因为胆囊有浓缩、贮存胆汁的作用,有些人在胆囊摘除术后会发生吃肉就恶心、呕吐的事儿,甚至不吃肉,也会有這样的状况。你们要是都明白了,就在這裡签字。写上同意手术。” “妈,我爸這手术……”女儿拦住要签字的母亲。 “不做是等死,做了是九死一生,是不是大夫?” “差不多吧。我会尽最大的努力,给他做好這手术。但有时候咱们就得把丑话說在前面的:药医不死病。你们尽快决定做不做手术,如果不做,就在這裡写上家属要求保守治疗。” 王大夫手指在手术知情书下面比划,“在這裡写上已经明白急性胆囊炎的转归。” 女人抬头看看儿子在看看女儿,“咱们转院過来就是做手术的。” 王大夫开始写入院病程记录。 写了半页纸,他抬起头說:“再拖下去,就怕你们想好要签字做手术了,他病得更重甚至耐受不了了。不管你们做什么决定,我這页纸写完的时候,你们要给我一個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