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66 夏洛特与红脖子
“哎,這家伙怎么這么沉。”他抱怨着,转头对旁边的婉若大声說:“愣着干什么?用点劲啊!”
婉若只好皱着眉头,又靠近了些,用力撑起部长。另一边,孙鼎看见黄娟出来,总算松了口气。
他果断把人一甩,自己抽身出来。婉若一下沒站稳,差点被压倒,惊呼一声。然而孙鼎毫不怜香惜玉,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整了整衣服,露出习惯的微笑,和黄娟打招呼去了。
“孙大哥?怎么回事啊?”黄娟躲過酒气熏天的部长,看着几個闻讯赶来的人把他架进屋去了。
“我记得他不止一次喝成這样了,家裡人也不管管。”孙鼎看起来有些不满,叹了口气,摇着头說道。
“他俩今天怎么了,惹你不高兴了?”黄娟瞥了眼那两人的背影,压低声音问道:“我看你沒理婉若,对她也不怎么客气。”
“那個婊子,跟她好好說话就是看得起她。”孙鼎毫不掩饰地說:“和我們做生意的人太多了,我实在不想再多勾搭一個做皮肉生意的。”
“呃……”黄娟沒想到他說的這么直白,一时沒接上话。
“咱们两家也是相识了,就這么给你說吧。她這种人,总觉得自己聪明,但其他人又有几個傻的?”孙鼎摇着头說:“這年头,大家都是卖些什么来换钱,包括我自己,名头好听,其实也就是卖爹妈的面子、卖自己的人脉。其他人,无非是卖知识或者卖力气而已。真有卖自己样貌和身体的,我觉得也沒什么——世道如此,谁有资格指责人家。”
“但反過来說呢,你卖什么,就赚哪行的钱。当娼妇,那就好好干娼妇的活,赚娼妇的收入——跟其他职业比,這也算不上穷。但一边干着娼妇的事,一边想当夫人,想让人伺候你,這可就不对了。”
“大哥我沒你们那么有文化,但我也是经历了不少事,看着家裡变化的——你猜,为什么我名字和我妹的名字,画风都不一样?”他笑着說:“碰到這样的女人,就……”
他看了看部长的方向,略微迟疑了下,改口道:“就小心点吧。你别說,哪边都有觉得自己聪明,其实不那么聪明的……”
“呵呵……我倒不用担心女人……”黄娟干笑道。
“男人也一样。”孙鼎无所谓地說:“男人出卖色相取悦有钱的女人,又不是稀奇事。哦,取悦男人的也有——性别算個屁,比钱管用么?”
黄娟再次无语。
两人說着,走到了门前。屋裡,部长昏昏欲睡地靠在沙发上,婉若在他旁边,努力试图引起另外几個人的注意力。然而张威和夏洛特他们正讨论到兴头上,完全沒去理她。
“所以,你认为儒家思想的這些变化,不是因为思想变了,是因为人变了?”张威敲着桌子,向夏洛特確認道。
“這二者不是独立的,是相互推动的。”夏洛特纠正道:“最早的儒生,比汉朝那时更加自由自在,并不是汉朝的儒家经典变得保守了,也不是原本那些儒生变得保守了,而是更多原本就保守的人成了儒生。這些人影响了学說理论,理论又反過来影响了更多人。”
“這是为什么?這些保守的人是哪来的?”艾伯特问。
“這些人原本就在啊。孔子之后,学问一直在向更下层的人传播。所以我一直觉得,汉朝的那些平民儒生,其实远沒有孔子时代的士大夫洒脱。或者說,从荀子那时,就已经很明显了。”夏洛特回答。
“为什么?”张威也沒反应過来。
“因为沒钱。”夏洛特只好直白地回答:“沒钱怎么洒脱?人要吃饭的。”
“……”
“他们又在說什么啊?”旁边的孙鼎好奇地问。
“這些人天天就喜歡聊這些。”黄娟无语地說:“张威他们就算了,夏洛特小姐不知道为什么也特别喜歡聊汉朝的事情,明明是個外国人……”
孙鼎還沒回答,夏洛特已经自顾自地分析起来。
“我觉得那时的中原人似乎忽视了一個問題,那就是不同等级的人,文化和道德要求都是不一样的。”她說。
“汉朝這些儒生,经常喜歡以士大夫自称,但要是按古代的标准,他们绝大部分都算不上士大夫。這些人一直在扩大這类概念,但他们的出身、地位和财富,毕竟和古代士大夫们不同。”
“结果,就是他们带来的、自己阶层的概念,影响和改变了原本的概念?”艾伯特思索着问。“对啊,你们也看到了,他们有意无意中,把平民的理念,也带到了‘士大夫’的定义中。而且,由于這类新出现的平民儒生为数众多,影响也大,最后把概念都悄然改变了。”夏洛特摊摊手:“這些儒生们可能真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起码我了解的那些,很少有人去研究等级间的道德观区别和随着时代发生的变化。”
“他们也不怎么关心這個問題。他们的理想裡,总是想着能有种所有人都要遵守的、统一道德规范。理论上,這才是他们努力的方向。”
“但现实恐怕沒這么简单吧。”艾伯特說。
“或许是那段時間,他们的社会变化太快,等级之间也越来越宽松,让大家对這方面都不够敏感。”她又想起钱程讲授的理论,自嘲地笑了笑:“但对我們来說,贵族和平民的道德准则不同,简直是天经地义的。這方面,那些汉朝学者還不如我們看得清。”
“這样說,我就能理解了。”艾伯特点点头。
他看到张威還在思考,就主动提醒道:“你這样想。对贵族来說,最重要的什么概念?”
“啊?有很多吧。”张威下意识地說:“尊重?权力?武力?钱?”
“不,這些都是表现。”艾伯特打断他,摇着头說:“最关键的概念是‘等级’。”
“缺少尊重,他就是個落魄贵族。缺少权力,他就是個失势贵族。缺少武力,他就是個弱小贵族。缺少金钱,他就是個穷贵族。”他一口气列举道:“但如果沒有了等级,那他连贵族都不是了。”
“這样說,我就能理解了。”张威点点头:“虽然汉朝儒生自己沒意识到,但這些改变确实发生了。不過为什么会变得保守啊?”
“因为大部分儒生的出身都是自耕农,有钱一些的,也就是做点小生意、雇两個帮工的普通富户。”夏洛特說:“真正的士大夫是上层人士,算不上保守。這些人才是最保守的。”
“当這些人成为主流,他们就会要求更加严明而公正的秩序。之前那些贵族并不会有這么高的要求,因为贵族本身就是制定秩序的人。”她解释道:“从孔子到荀子,這個趋势其实很明显。他们的思想中,强调规则的部分越来越多了。”
“汉朝也是這样吧。”张威說。
“肯定的。哪怕汉朝那些真正的士大夫,乃至皇帝,都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老贵族了。他们可能也想营造一种自己出身高贵的感觉,但有些东西是装不像的。”她摇头道:“而且很多人甚至懒得装。第一位皇帝刘邦,就是游士出身,连他的那些后代,都喜歡装成豪右游侠,跑出未央宫去玩。我怀疑他们家根本就沒改掉這些习惯。”
“這倒是,我记得刘备年轻时也是游侠头子。可能他家一直就這样。”张威赞同道。
“游侠是什么?”艾伯特问。
“就是……有活力社会人士。”夏洛特說。
“這都行?”艾伯特有些惊讶:“未央宫是黑社会老巢么?”
“……”
“儒生的問題,我也明白了。”艾伯特继续道:“這些人是不是一群喜歡打架的小农场主?”
“跟后世相比确实有点吧。”张威想了想,說。
“那個时代的自耕农是朝廷的主要兵源,平时也得时不时训练的。民间也有各自教授剑术的老师和联系武艺的社团,朝廷是鼓励這些行为的。”夏洛特也点头道。
“哦,所以儒生就是红脖子呗。”艾伯特断言。
“???”
“那之前說的墨家,他们的理念是什么来着?我记不得那几個词了。”其他人——连同孙鼎和黄娟都沒反应過来之前,他又继续问道。
“兼爱,非攻那些吧。”夏洛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是要爱天下所有的人,不要攻击别人。”
“要有爱,不要有战争是吧。”艾伯特再次点头道:“看起来是左翼人士。我听說,他们是不是和红……我是說,和儒生,关系很不好?”
其他人一时大眼瞪小眼,艾伯特看起来却很高兴。
“這样就容易比较了。”他得意地說:“還以为理念冲突多难理解呢。我全都懂了!”
“不,你根本不懂。”张威果断试图阻止他。
“……”
沙发上,部长昏昏欲睡。婉若還在试图引起那两個男人的注意,然而他们還在面红耳赤地讨论儒生和红脖子,依然沒理她。
“我們进去吧。”黄娟无奈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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