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年节過去才一周,京大還沒开学。校园裡自然也沒有什么学生,只偶尔几個加班加点赶项目的老师已经来過,但却更显得学校冷清异常。
语研院更不必說。分的地方偏僻,即使是开学后也只有必须在這边做实验的硕博学生乐意過来。
于是直到天色微暗,言辞从资料室出来时,這栋三层小红楼才在一天裡第二次响起沉闷的脚步声。
楼裡只有资料室的外间和他的办公室开了暖气。
言辞回到办公室后沒有开灯,他只顺手关上门、扣上门闩,一只手取下鼻梁上架着的那副椭圆形无框眼镜,另一只手将眼镜接過去、连同本来就握在手裡的手机一起,将它们搁在了桌角。
言辞边往暖气片前走,边脱了身上已经被体温捂的微微热的绵软毛衣。
冷白的皮肤顺势暴露在空气中,夺目如阳光下的积雪一般。
言辞虽然是搞研究的,常年泡在资料室和实验室裡,但身上却還有些薄薄的肌肉,线條纤细又不失力量感,身材比例也相当优越。
暖气片旁還放了面落地镜。
言辞暖了暖身子就又踱到了镜子前,迎着窗帘透過的微光,微眯着眼睛,瞄了眼裡头的自己。
言辞想,听起来或许有些自恋,但事实就是,他确实很喜歡自己的身体。
他今年三十二岁,距脱离UNESCO规定的青年身份也就不到三年了,身材還沒有要发福的迹象,甚至還有肌肉;身体健康、自我管理良好…总之一切都是令他很满意的状态。
時間沒能允许他再多观察判断一下自己围度上是否有变化。因此他也只是瞄了一眼,然后便侧過身去,从落地镜旁的储物柜裡抽了件白衬衫出来。
“嘶…”冰凉的衬衣贴上炙热的肌肤,激得言辞一颤,他抬起手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软软的,温度不及手上、故而摸着還有些凉凉的。
還蛮舒服的。言辞自顾自笑起来,嘴裡還念叨着:“怎么开了暖气還這么凉…可不能着凉了。”
其实言辞本来沒打算穿這么正式的,只是晚上的行程到底算個面试,還是得体些好。
卡着约好的時間十八点整,方才进门时随手搁在桌脚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沈先生:言教授您好,接您的车已到京大,您忙完以后尽快出来就好。】
言辞扫了一眼手机。
“啊…要抓紧時間了。”自己一個人在时,言辞总会习惯性的小声自說自话。
“只穿西装不行…再套個大衣在外面吧。”
言辞飞快的扣上西装外套的最后一粒纽扣,收好手机、戴上眼镜,取下衣架上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披在身上,随手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丝,关了暖气片,然后就出了门。
研究院楼下,那辆京A牌照的Maybach62s已经停了好一会儿。
言辞一走出大门就看见那辆车,脚下一顿。唇角微抿,露出一個无奈的笑容。
言辞心道,亏得是现在還在寒假期间,否则這样的车开到学校裡来接人,未免也太招摇了…
只是沒等他再多犹豫一秒,那车上的司机已经动作起来。
“言教授您好,我是沈秘书派来接您的司机,您叫我小张就好。您請上车。”下车、问好、自我介绍,开车门、关车门、点火发射…啊不,是发车启动,总之整個流程一气呵成。
“从京大到顾氏总部,路途预计需要五十分钟,您可以在车上小憩片刻。到时我会提醒您。”小张是個二十多岁的憨厚青年,很正派的长相,皮肤黑黑的,认真做起事来倒也靠谱。
只是总憋不住露出他那口大白牙笑起来。
言辞觉得有趣的紧,应声时颇为好笑的看了他两眼。
他顺着对方的步调动作着,放任自己被对方带着走。虽然贯彻着同那位沈秘书一样的一切为了效率的作风,但也与沈秘书一样从不失礼节,叫人舒服的寻不出半点错处。
只见了顾氏的两個人,言辞就已经有些好奇了,顾氏到底是什么样的企业文化?带出来的员工都這么有风格有能力。
言辞习惯性的心裡默默评估着雇主家的气质风格,心想在這样环境中被教导大的那位小少爷,应该也会是個很好教的孩子。
虽然他可能并不会真的去教导那位小少爷。
然而,言辞差点都沒能见到他的雇主。
将近七点时,载着言辞的车驶进了顾氏的地下停车场。沈慎已经在负一层的专用电梯入口等着他。
之前言辞见過一次沈慎。对方拿着同自己恩师的聊天记录找上门来,邀請他成为自家少爷的语言顾问。
语言顾问…
言辞当时听见這個职位很是疑惑了一下,据他所知,顾氏并沒有与认知和神经语言学相关的项目、甚至连沾边的AI语言应用等高新技术都未有沾边,顾氏是很老牌的实业集团,言辞很难揣测对方的发展意向…不過他也只疑惑了一会儿就沒再深想,毕竟出于恩师们的缘故,他一定会同意過去试试。
但也只是面试试试,大概不会真的接受。
想着想着,言辞把目光对准了沈慎。
說起来,那时沈慎找到他时,他见对方還是很有精英气质的,今天却怎么看怎么憔悴。
言辞总觉得他脸色青青的…像长了胡茬沒刮干净。
他难得主动关心道:“沈秘书,不過一周不见,你似乎憔悴了不少?”
“啊…让您见笑了。這個說来话长…”沈慎闻言脸色扭曲了一瞬,“我還是先带您去会客室稍坐片刻吧。”
言辞感觉自己一秒钟之内在对方脸上看到了超過五种颜色的转变,最后由青红定格在了无力的苍白。
言辞: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顾氏的总裁办在十七楼,除了独立的总裁办公室之外,還设有一间秘书室、两间会客室和一间会议室。
“言教授,您晚上习惯喝些什么?茶水、咖啡、果汁還是普通的白水?”沈慎将人引到沙发旁坐下,苍白的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您似乎還沒有用晚餐,需要为您准备些食物或者茶点嗎?”
言辞不太习惯在陌生的地方吃东西,尤其在這种正式的会面前。
满嘴异味的谈论事情,实在失礼。
更何况…
言辞自己在某些方面算是非常细心和敏感的那种人,他能感觉到,虽然沈慎在非常努力的维持得体,但对方還是一副随时都有可能会碎掉的样子…
所以還是少麻烦他一些比较好。
“白水就好,茶点就不用了,等谈完事情我回去再吃。”言辞坐下,笑着朝沈慎摇了摇头,“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自己在這等着就好。”
沈慎微微点头,表示明白:“好的,請您宽坐片刻,我這就去請人過来。”
沈慎退出去以后言辞小声的喘了口气,他把大衣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微微仰头靠在了沙发背上。
紧绷了许久的得体仪态這才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言辞埋头翻了一天的资料,颈椎有些酸痛,连带着头也有些发晕。饶是如此他也只放任自己松泛了十秒钟。
在心裡默默数了十個数后,言辞又重新挺直了腰板,端正的坐好了。
那边,沈慎将人带到就离开了会客室,喊了另外的秘书過来给言辞倒水。
過了一会儿,一個烫着浅棕色小卷的男生走进了会客室,手裡托盘上端着白水。
方连雨只收到沈慎的指令說让给会客室的客人拿水,却沒听沈慎說,会客室裡坐着的是這样一個大美人…
言辞坐在那裡安静的等着,一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摩挲着腕间的玉镯。他听见方连雨进门的动静,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
“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温润如珠玉却又清澈透亮,能轻易触动人的耳朵。
看人的时候,琥珀色的眸子透過镜片直勾勾的对着你,眼型圆润、眼尾却有一丝上扬的弧度,朝人笑时,眼睛微眯起来,恰似两轮弯月,温和到了极致、直叫人能溺进去。
方连雨被言辞這一笑弄得满头棕色的可爱小卷都要炸了起来,脸红着手忙脚乱的退了出去。
沈慎趁方连雨去倒水的功夫回自己座位上拿了一趟文件,沒想到一转头就看见动作迅速的小卷毛呆呆蹲在角落画圆圈。
沈慎心裡奇怪,過来拍他脑袋。
结果方连雨抬起头来朝他傻笑:“我好像恋爱了阿慎哥…”
沈慎:?
“傻孩子,不会因为這段時間出错太多被少爷骂疯了吧…”沈慎一手将方连雨提了起来,把文件搁在他桌上,敲敲他脑袋,“下午的会议记录,尽快整理出来,少爷开完会可能会要…整不完也沒事,到时候你要是沒整完就說是我還沒给你。”
這傻孩子,可不能再挨骂了。沈慎想。
“哦,好的,”方连雨进入工作状态很快,說话间已经翻开文件夹、建好了文档,“你去干啥呀前辈?”
沈慎叹了口气,道:
“去找大魔王。”
顾秦诃那边自然不会知道,自家秘书已经把他称为是大魔王了。
他临时召开了個小会。
起因是今天晚上六点下班前,市场部那边交上来一個国内市场开发执行方案。也不知道是哪位天才做的,烂到他得捏着120电话才看得下眼。
這些人一個個怕他怕的每天只敢趁他下班前给他递文件,却沒一点心思放在正事上。但凡有一两個长点心能做事儿的呢…他顾秦诃又不是什么不讲理的恶霸。
总归還是集团用人的問題,還得他一点点来解决。
“這份企划是谁做的?”
顾秦诃的声音很沉,沉得压的会议室裡每個人都不敢抬头。
偌大的房间裡鸦雀无声。好半晌,分管国内市场的那個经理才哆哆嗦嗦开口回话:“是…是部门一個新来的实、实习生做的…”
顾秦诃冷笑了一声:“你当你自己沒脑子,我也沒脑子嗎?”
“這么重要的企划,我倒是敢打着救护车去医院急救中心门口看,你敢让实习生做了交给我嗎?”顾秦诃的怒火总是收在裡头的。
沒有难听的谩骂,只有一针见血、字字锥心的事实。顾家的家教很严,从不叫他拿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压人,而是教他看事实、看结果、看利益。
顾秦诃把他父亲那套铁血的作风贯彻的更彻底,抛了宽厚仁慈,惩罚自然也从来都是落到实处、直戳人要害。
也正是因为這样,才更叫集团裡那些不作为的蛀虫怕到了骨子裡。
“甩锅甩的這么好,我看你坐在這儿当什么市场部经理实在是委屈,倒不如去公司食堂当個主厨,才算对得起我给你开的百万年薪。”
顾秦诃只是淡淡的陈述着,他口中的事实就会是那人的下场。
站着的那個经理吓得冷汗直流,其他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這时候,门外传来了两声敲门声。
笃、笃。
沈慎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来。
“有什么事不能等开完会說。”施法被打断,顾秦诃眉头微微皱起了一些。
沈慎顶着顾秦诃身上散发的那顾杀人于无形的冷气,硬着头皮走到他身边,低声說道:“少爷,现在已经七点零五分了,您约了七点一刻见言教授,人已经在会客室等着了。”
顾秦诃捏了捏眉心,有些烦躁。他也不想失礼于未来老师,但是如今這個样子…不解决好這件事也不行:“抱歉,是我忘了。”
“這样,你先過去替我跟他谈谈。”顾秦诃敲着桌子沉思了几秒,“替我跟人道歉,就說我临时有個会议,不出十五分钟一定過去。”
“是。”沈慎得令就准备离开。
“慢着。”沈慎刚转過身,顾秦诃就开口叫住了他,“合同在我桌上,给连方霁看過了沒問題,你先替我拿去给言教授看看。另外记得好好招待着,别怠慢了人家。”
“是。”
顾秦诃沒有迁怒的习惯,和颜悦色的嘱咐了沈慎一顿,转头又沉了脸。
经理:有时候我真想知道老板這么会变脸到底是跟谁学的…
沈慎取了合同就去找了言辞。
“非常抱歉,言教授。部门工作上面出了点岔子需要顾总出面解决,因此临时开了個会,可能還需要十五分钟左右才能赶過来见您。您愿意将会谈時間推后五分钟嗎?”沈慎說话很容易让人听进去,或许是在秘书位置上练出来的本事,沟通能力很强。
“嗯,沒关系。”言辞接受了对方的道歉,但是說实话,他有些饿了,“只是十五分钟之后,您的老板還沒来的话,我可能就得先走一步了。”
“理解。不過我想先跟您沟通一下授课的有关事宜,”沈慎笑着点点头,“您不用有压力,只是先向您做一個情况說明,也方便后续您与顾总沟通。您看可以嗎?”
言辞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微微颔首。
“是這样,顾总邀請您,是想要您出面,教导他一些语言方面的知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