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月黑风高 (上)
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夹衣,莫天留与沙邦粹肩并肩蹲坐在一处洼地裡,一边借着沙邦粹那厚实的身板挡着很有些清冷的夜风,一边看着三两下扒光了身上衣裳、再用泥土将全身抹了個遍的钟有田与孟满仓,咕哝着低声自语:“這是個啥路数?扒光了再闯林子.......走不出半裡地就得叫树枝條划拉成棋盘格!”
像是听见了莫天留的低声自语,不远处正在朝着身上涂抹泥土的钟有田扭头朝着莫天留瞅了一眼:“彝家寨子裡的猎手打猎,从来都是脱光了衣裳钻山林!再說一家七八口人就一條裤子,谁舍得穿着去钻林子呢?”
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已经将浑身上下都抹上了泥土的孟满仓压着嗓门接口說道:“秦凤路上的娃也差不多,男娃十二三岁了還光着腚满地跑!我家出门当刀客的還好些,那些只能下苦力当麦客的,为了省一件衣裳,不也是光着腚下麦地割麦呢?!”
张了张嘴巴,莫天留犹豫了片刻,方才低声叫道:“這儿离着茶碗寨可還有五裡山路,你们這时候就脱了個光不出溜的奔過去,怕是到地头都冻半死了......”
使劲抽了抽鼻子,钟有田煞有其事地朝着黑暗的树林间指了個方向:“茶碗寨裡的土匪,瞧着像是有打過仗的人调派,暗哨都放出来三裡地了!這要不是风裡头有旱烟的味儿,闹不好我們就一脑袋撞上去了!天留,你說的這茶碗寨裡就十几個人、三五條枪?”
使劲咽了口唾沫,莫天留犟着脖子应道:“是......是啊!反正......他们上各处村子裡讹钱、抢粮食的时候,露脸的就這么几号人枪!”
轻轻嗤笑半声,钟有田捧起一把湿漉漉的泥土,三两下把自己抹成了個大花脸:“梭子话、两头尖,左右都扎人、拿捏在中间!”
瞪圆了眼睛,横着身板为莫天留挡风的沙邦粹愣怔了片刻,方才低头朝着缩在自己身边的莫天留低叫道:“天留,他這话不像是好话呀?”
拿胳膊肘狠狠在沙邦粹腰眼上一捣,莫天留愤愤地低喝道:“還用你說?!”
把一個穿着牛皮绳子、只有胳膊粗细的竹筒箭囊背在了光溜溜的背脊上,再将手中的弩弓上好了弦,钟有田轻轻地将一支箭杆有小指头粗细的弩箭按在了弩弓上的凹槽中,转头朝着背着长刀、手中抓着两把短刀的孟满仓一呲牙:“你先走?”
用地上的烂泥糊住了散发着隐隐青光的短刀刀身,同样把脸上用烂泥涂成了大花脸的孟满仓用力点了点头,弯下腰身便借着林间树木遮掩着身形,朝着黑漆漆的树林中摸了過去。而在孟满仓出发后不過两分钟的功夫,钟有田朝着蹲在不远处的栗子群一挥手,同样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黑暗之中。
秋夜虫鸣,就在這一刻渐渐地嘹亮起来。或许是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那些只能在山林中存活几個月的各样虫豸,几乎全都拼尽全力地发出了鸣叫声。一时之间,树林中夜风穿過树梢时发出的动静,也都被那些虫鸣声盖了過去。
轻哼一声,莫天留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贴着沙邦粹的耳朵說道:“差不离了!一会儿听见枪响,他们這些人再朝上一冲,咱们顺着山脚下那條水冲沟跑就成!這地界我认得,顺着水冲沟跑出去五裡地就是一片挺大的林子,钻进林子咱们就踏实了!”
闷闷地答应了一声,沙邦粹扭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莫天留,一副想要說话、但却又怕莫天留责怪的模样。看着沙邦粹那坐立不安的神色,莫天留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你想问什么——這帮人旁的路数不說,瞧着還挺抱团儿!只要這俩前去探路的人物一失手,他们肯定就得冲過去救人!到时候咱们不就能跑了?”
眉花眼笑地朝着莫天留点了点头,沙邦粹闷声应道:“那你就能知道那俩出去探路的人一定能失手?”
“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這大晚上的,林子裡的各样虫豸都在玩命的叫,可只要有活物经過的动静,這些虫豸立马就能消停下来。茶碗寨裡的土匪都是溃兵出身,又能把哨探安放得這么远,哪儿還能不明白這点道理?再加上林子裡那些陷坑.......你瞧着吧,這俩出去探路的人物,沒好果子吃......”
秋虫唧唧声中,夜风也愈发强劲。哪怕莫天留与沙邦粹待着的地方多少還能避风,可時間长了,却也渐渐觉着浑身发凉。哆嗦着拽紧了身上穿着的夹衣,莫天留不自觉地朝着沙邦粹身上靠了靠:“棒槌,你冷不冷?”
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沙邦粹用力摇了摇头:“我還能成......扛得住!”
斜眼看了看一個寒噤接着一個寒噤的沙邦粹,莫天留轻轻撇了撇嘴:“我穿着個夹衣都觉着冷,你穿着個单衫還扛得住?你扛得住個屁!坐下,把腿搁我怀裡!”
虽說顺从地按照莫天留的话语坐了下来,一双小腿也叫坐在地上的莫天留抱在了怀裡,沙邦粹却依旧有些不解地低声叫道:“天留,你這是干啥?”
恨恨揉捏着沙邦粹结实得像是石块般的小腿肚子,莫天留沒好气地低叫道:“在這儿傻乎乎蹲了這么长时辰,腿脚都蹲得僵硬、冻得冰凉,一会儿跑起来你能迈得开步子?”
感激地任由莫天留下死力气揉捏着自己小腿,沙邦粹呲牙咧嘴地吭哧着說道:“天留,還是你照应我......等回.....回村,你那份水浇地裡的活儿,我......我包了!一会儿你也把腿伸過.......過来,我给你也揉揉.......哎呀......天留你轻点!”
沒好气地横了沙邦粹一眼,莫天留伸手在自己小腿上一拍:“你当我是你?瞧见沒有——我腿上老早就绑了好几块干树皮壳子,又能捂住点热乎气,又能防着在林子裡跑起来叫石头、树根磕碰!這在水浒裡面,那就是神行太保戴宗腿上绑着的甲马,日行千裡,夜行八.......”
话沒說完,从莫天留等人视线可及的树林中,猛地冒出来两個巨大的黑影,一点动静都沒发出便冲到了莫天留等人身旁。還沒等莫天留等人有所反应,那两個巨大的黑影几乎同时低声叫了起来:“過来搭把手!這俩家伙,死沉死沉的......”
耳中听着钟有田与孟满仓說话的声音,在细听不远处树林中虫豸依旧欢快鸣叫的响动,莫天留一把将沙邦粹两條腿推了开去,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這俩人還真......真有点本事?自己在林子裡活动,能虫豸不惊也就挺能說得過去了,扛着俩大活人回来,居然也......”
乍然间叫莫天留掀翻在地,沙邦粹一边飞快地从地上跳起了身子,一边同样诧异地咕哝着:“好大的力气......扛着個人還跑得飞快,這在大武村裡也沒几個人能办到?”
不等沉浸在诧异中的莫天留与沙邦粹回過神来,栗子群与几個老武工队员已经飞快地朝着钟有田与孟满仓两人迎了過去,利落地从两人肩头卸下了他们扛着的两個土匪。
挥手示意手下的老武工队员将一名土匪远远抬了开去,栗子群与钟有田抬着另一名土匪三两步走到了莫天留等人身边,轻轻将那被捆绑了手脚、堵住了嘴巴的土匪放在地上:“這就把你嘴裡东西掏出来,可别胡乱叫喊,要不然......”
惊惶地看着手持两把短刀的孟满仓凑到了自己眼前,被搁在了地上的土匪忙不迭地点着头,任由栗子群将堵在自己嘴裡的一把树叶掏了出来。
任由那土匪使劲喘息着,栗子群盯着那土匪身上穿着的衣裳,沉声低喝道:“扛枪吃粮有年头了吧?”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那叫钟有田抓来的土匪惊惶地应道:“這位好汉,咱们往日无寃,近日无仇......有话好說,有话好說啊!”
伸手捏了捏那土匪腰间系着的皮带,栗子群毫不客气地低声喝问道:“茶碗寨裡一共有多少人、枪?守关卡的有多少人、枪?多长時間换岗一次?”
“茶碗寨一共五十来号人,长枪倒是有六十多支,還有五支短枪,两支花机关和一挺轻机枪!守在茶碗寨关卡上的有七八号人,清一色都使长枪,轻机枪也架在隘口上。一晚上换一回岗,月亮升到头顶上之后,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见着换岗的人来!”
“两支花机关在啥地方?”
“茶碗寨裡当家的收在他屋裡,寻常不叫旁人碰!”
“有手榴弹沒有?”
“拢共就二三十個,都在隘口两边的山顶上存着,也都有人把守......”
“今晚上换岗的口令是啥?”
“這位好汉,看着你也是军伍行裡出身的好手,你该是知道的?就现如今這世道,出山就能碰见日本人,回乡估摸着也沒好日子過,大家伙活一天都是拣来的,谁還過得那么较真?刚占了茶碗寨的时候,倒是還正经照着军伍行裡的规矩,设明哨、暗哨、游动哨,可现在......谁還搭理那些個闲事?”
“哪儿這么多废话?!口令是啥?!”
“压根就沒口令啊......都是一块儿厮混出来的弟兄,谁见谁還能不认识?再說這大晚上的,能从茶碗寨方向過来的,那也只有自己人呐......”
“那来换岗的人,就不怕你们被人给摸了?”
“我們藏着放哨的地界,左近周遭都插了木刺、竹签,寻常人走過来就得叫扎穿了脚板,哪儿還能摸了我們的哨?可就是真沒想到,你這俩兄弟能从树上跳過来.......”
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钟有田猛地插口狞声低喝道:“你们上回去祸害大武村裡的乡亲,倒地去了多少人、枪?”
惊惶地看着钟有田用烂泥抹出来的大花脸,仰面躺在地上的土匪急声叫道:“天地良心呐.......真就去了二十来号人、枪,捎带着還亮了一支花机关压阵,再多一個都沒有了!”
似笑非笑地地抬眼看了看蹲在不远处、显然是听见了那土匪答话的莫天留,钟有田慢悠悠地站起了身子,朝着栗子群低声說道:“队长,我再去问问那边那家伙?”
“抓紧着点儿,眼看月亮就升到头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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