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木神时代（18）
石雾和阿妈一起坐在自家院子裡,面前堆着小山般的鲜果和干果粒。
她们两個一边說着话，一边把裡头混进去的草叶和土块石子给捡出来。
老阿妈捏着個红色的果子，对着夕阳,眯着一双老眼看了半天。
“唉,现在的果子，不比往年多也就算了，這個头怎么也越来越小了！”
石雾从果子堆裡捏出一只八只脚的甲壳虫来，熟练地抄起一块石板，“啪”地拍死。
“阿妈你们那会儿都是多少年前了,那时候村边上的地裡，還有果子可摘呢，现在還不是啥也不剩？”
老阿妈叹了口气，“虽說石坎打回来的肉也能够咱们一家人吃的，但是冬日裡吃的肉多果子少，怕是容易生病啊！”
“那有什么办法？采集地再远,就快比捕猎队還走得远了。”
石雾說着,又拈起一片草叶。
“阿妈，我听着像是土溪家传来的声音，我先過去看看！”
她家一年也得往村口扔它几百块兽骨了吧？
老阿妈看了女儿一眼，不由自主地舔舔舌头。
石雾愣了几息，才笑了。
“木头不是多得是？還用捡？捡骨头做啥？”
老阿妈一听到土溪，老脸上顿时一黑。
“這些家伙！”
木头不值什么就算了，尖角鼠也不是什么正经食物，至于骨头……都是被挑剩下的部分，她实在想不出来，還能拿来干啥？
老阿妈咽了下口水，“可不是嘛，孩子们懂事的哩，换到了巴掌大的烤肉干還要给我先尝一口。”
至于說抓尖角鼠，這倒是有些用场。
“要脱离亲娘和亲姐，去给外姓人当上门的劳力！這不是心眼坏掉了是什么？”
老阿妈忙替孙女辩解，“石梨带着弟弟妹妹在村口捡骨头捡木头,又抓尖角鼠，勤快着哩！”
就虚空啐了一口，“呸！那玉花就不是個好东西！不知道怎么就能把土虎给迷得五迷三道的！”
“還不是她兄弟土虎，今儿打回来二十多斤肉，就都拿去换了肉松……”
石雾大惊失色，赶紧穿過人群就往裡走。
孙女她们换到了好吃的，也是有孝敬她這個老阿妈一份的。
說到這儿，石雾不由得抬头，四处寻找着大女儿的影子。
石雾叹了口气，“阿妈，如今這采集越来越不行，全家人過活差不多全靠捕猎，可不是就有许多的汉子就有了自己小心思了？幸好咱家石坎年纪還不大，還沒有相好的，不然要是他也学土虎，咱家可就要难過一阵子了。”
“先头土溪家的闺女们還以为是舅舅给她们换的，沒想到就看见土虎把肉松送进了玉花家裡。那玉花家的仨孩子還当着土家的孩子们大口吃得喷香！”
“石雾，你们队的土溪上吊哩！要不是她家大女儿土矛回来的早，這会儿怕不是就已经伸了腿了！”
那多话的人也不忘记给她解惑。
虽說她儿子她還是相信的，但就算石坎也跟土虎一样了，大不了她就也去捕猎队呗！
“這不，土溪回来了，越想越气，就想不开了，上了吊！”
肉再小也是肉，多少能练练孩子们的眼力和手劲了。
“怎么回事？好好的为啥要上吊！”
石雾跑過去的时候，土溪家裡外都围了好些人。
石雾站起来朝声音的方向望着，又仔细听了听。
“這丫头,不在家裡干活，去哪儿玩了？”
“换吃的？那些东西能换吃的？”
两個人都顿住了。
石雾正挑着坏果子的手就是一顿。
“咳，那些东西，不是都能拿去江家的小铺子裡换吃的么！”
“等石梨再大一点，就让她跟着石坎学捕猎！”
“這不，土家的孩子们回去告诉了土溪，土溪就去找土虎对质，土虎可是放话了，他从今日起，就归了玉家了，他就愿意跟玉花一起過活，愿意把打猎来的肉养活玉家的小崽子，谁也奈何不了他！”
每年過冬之前,村民们家家户户都要囤积许多柴草木头不假,但這压根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儿。
反正她儿女也生了四個了，最小的儿子都十岁了，什么也不怕。
“唉，這不是土溪家裡闹得凶，我和石云两個回来放下东西就得去她家裡劝解么！”
老阿妈点头摆手，“快去吧！我看着家！”
“也给你留着呢！就是你這几日回来的太晚，吃了饭就睡了，孩子们都沒工夫跟你說！”
林子裡到处都是枯草和干枝,随便一搂就是一大捧，全家人多来回几趟就有了。
骨头這东西，就是完全沒用了。
看到石雾跑過来，就有人积极地给她报信。
她们娘俩個正闲话着呢，突然就听到附近传来阵阵哭嚎声。
旁边還有人帮着腔，“是啊！搁着谁谁不想上吊啊？”
“土家家裡沒有男人了，都是女人老人和小孩，壮年的女人還就土溪一個，土虎這一跑，让這一家子可怎么活？”
“土虎一個人要养活這么多人，也的确挺难的。”
“谁說光靠他一個了，土溪在采集队裡，那也是能干的女人！几個孩子虽然還沒长大，可也都在努力的干活，過不了几年，大丫头就十六岁能进采集队了吧！老阿妈也是有名的能干利索人啊！更何况当年土家是有两個儿子的，老大土树不比土虎能干？還不是在捕猎的时候为了护着土虎，半個膀子都叫野兽给撕裂了，抬回来沒過三天就去了？土虎被老阿妈生养大，被大哥救了命，哦，现在他被相好的给迷住了，想走就走，想不管老人孩子就不管啦？”
“可不就是么！咱们村可不能开這個头！還是得由村长来评评理！去請村长的人怎么還沒来！”
在声声议论中，石雾挤进了屋，就看到队长石云和几個女人都围在土溪身边，土溪仰面躺着，一手捂着眼睛，泪水顺着腮边流下，洇湿了麻布的床铺。
墙角裡，土家老阿妈，怀裡抱着個三四岁的娃娃，无声地抹着泪。
土溪生的几個孩子，都跟离了老狼的小狼一样，恓惶地蹲在一边，有的呜呜直哭，有的双手握拳，咬牙切齿。
石家老阿妈把那一堆果子都收拾好，又熬上了一陶罐的肉汤，把昨儿的肉块切好，用树枝叉上，准备放到灶火边上烤。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石雾還沒回来，倒是石坎打猎完背着肉回来了。
石坎把打猎分的肉放到了自家的地窖裡，這才擦了手，坐到了灶火边。
“奶奶，阿妈呢？小梨他们三個呢？”
“小梨他们应该就快回来了，你阿妈回来了，听到土家有动静，就過去看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老阿妈說得神神秘秘的，石坎也好奇上了。
“土家又有什么动静了？”
土家的土虎因为总是偷着送东西给玉花，导致土家经常吵架，這些破事，村裡都传遍了。
還因为玉花总說土虎要去和她一起過，勾的村裡的年轻人也有动了心思的。
不過那些人可不像土虎這般做的绝，好歹要等到了明年开春，過了這個冬季的难关了，才会和阿妈阿姐分开呢！
老阿妈指指门外，“不知道呢，要不你去找找你阿妈！”
她也好奇得很啊！
可是家裡這么多的食物，她得看着，不然被虫子和尖角鼠给祸祸了怎么办？
石坎就进了身，朝院门走去。
他才走了十来步，就迎面碰上了他阿妈石雾。
“土家是怎么了？”
石坎和老阿妈一见石雾就打听。
石雾摇摇头，一屁股坐到了灶边上。
“這個土虎啊！”
当时那么多村民看着，数落着，土虎就是死硬着不认错，不觉得他姐上吊跟他有啥关系。
铁了心的就要去跟玉花過，连他的东西都打包好了！
后来還是村长和大巫到了，說了些公道话。
說是村子裡還沒有這個先例，要是土虎想单個分出去就分，想去别家就去别家，那村子裡年轻人都跟他学，成什么体统？
不過既然土虎已经生出了這种外心，强留也不好，那就只能让土虎去玉花家，将来在玉花家過得好与坏，都是他自己受着就是了。
但土虎這种還沒分出来就把大批的财物送给外人的行为，也得受罚。
就让村裡几個利索的妇人，从玉花家搜出了一百斤的粮食，补偿给土家。
老阿妈听得直摇头，“才一百斤，哪裡够哟！”
那土虎成天地送食物给玉花，一個月就送够有两三百斤了，才搜出一百斤，实在是便宜了這一对男女了。
“還有呢，村长說土虎给村子开了個坏头，要受皮肉之罚，当众打了十鞭子，让那些不讲究的家伙们看看，吃裡扒外是什么下场！”
“此外呢，土虎不乐意养活姐姐和姐姐生的小侄女，虽說自古以来，舅舅养侄女侄子是天经地义的，但土虎一口咬定侄子侄女不是他生的，他管不着，倒也有几分歪理。可土虎是土家老阿妈生的，是老阿妈和老舅舅把他养大的，這個恩，他得還。”
老阿妈一拍巴掌，“沒错，就是這個理儿！”
“所以村长规定了，土虎一年要交给老阿妈一百斤食物，做为還恩。”
“那土虎能答应？”
“村长說了，他不答应，就和玉花一家人离开村子！”
“哼，土虎那個大混种，倒是敢离村，可玉花多精呀，她才舍不得离开村子呢！离了村子，她上哪儿再多找几個冤种去？”
老阿妈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才一百斤！”
一百斤食物，就算這人一天只吃一顿饭，都不够吃一年的呀！
不過有比沒有强吧！
她也能明白，村长也是沒法子处置得太過严厉了。
毕竟，有小心思的年轻男人，可不只是土虎一個！
“好了，别多想了，咱们也开始吃饭吧！”
石雾拿着木勺就准备盛汤，就听见院外脚步声响，三個小家伙回来了。
石梨石果石桃三個人笑嘻嘻地进了院子。
石雾眼尖地看到他们的手都背在身后，也不知道藏了什么东西。
做为一個每天要跋涉十几裡丛林路采集的四娃妈妈，刚刚又调停开解了崩溃的小伙伴，這会儿她饿得前心贴后背，只想快点干饭，快点躺倒，根本沒心思去管小孩子们的把戏。
三個小的偷偷摸摸地进了他们仨住的小屋，眼下這三個的年纪還不大，等再過两年，就得再起一座小屋了。
一家人吃着烤肉，喝着汤，都吃得又快又香。
石梨喝完了一碗汤，眼珠一转，“阿妈，我和石果石桃三個，想在那边修個小屋子，很小很小的，不用你们管，我們自己来就行。”
她看到江家的蘑菇小屋，又尝了口江家的蘑菇汤，可不就大为震撼？
听江二說，這個蘑菇和尖角鼠一样，可以在冬天裡养。
她這心思就动上了。
江二還說了，有蘑菇包，只要在上头喷点水，它自己就会一直长出小蘑菇来了。
而且這個蘑菇包也可以交换。
用肉，用果子，木头，骨头，還有奇怪品种的蘑菇都行！
她可不就动了心思？
她虽說力气也不小吧，可是她天生就不喜歡打猎。
阿妈就說過她，要是她這样一直下去，自己沒有打猎的本事，光会采集，哪一天要是兄弟不管她了，她和她的孩子就得挨饿了！
那她是不是多学一点别的本事，以后就不用怕石坎和石果不安分地呆在家裡，被相好的给勾去上门了？
石雾這会吃饱了就想倒着，懒得去动心思管孩子们是想干啥。
“修吧，别烦奶奶，除了修小屋子外，也做点别的活儿！”
石梨满口答应。
石坎笑道，“不用大哥帮忙嗎？”
石梨看了弟妹一眼，三人仿佛共谋一般，都是会心笑笑，“不用！”
石雾已经起了身，朝自己的屋走去。
“阿梨你明儿去看看土茅去，有什么玩的，也带上她……唉，怪可怜见的！”
土矛比石梨還小了一岁，其实已经很懂事了，可惜遇上了個混舅舅。
天气一天天地越发冷了。
江易发现，自己的体质大概還是比不過石器时代的人。
同样的冷风，江二吹着，一点感觉都沒有。
而他已经开始前心后背都发凉了。
为此他不得不又从旧衣库裡取了件轻薄羽绒服来穿了。
同样的衣服也给了江二一件，不過江二穿了一会儿就脱下来收好了。說是等到下雪的时候再穿，现在穿她直冒汗！
江易就担心，在這沒有暖气的石林村，他這冬天，可要怎么過？
還是得多备燃料啊！
江易正盯着自己院裡那小山一般的木材琢磨事儿呢。
几個村裡孩子结伴過来了。
“江大哥！我們想来换骨笼！”
說话的是石梨，江易认的是石坎的大妹妹，這两天来，实在是在小铺子裡换了不少东西，又捡骨头又捡木头的，昨儿還在這儿换了三個骨笼回去。
实在是江家小铺的忠实小客户了。
“咦？昨儿你不是换了三個？怎么還要换？换那么多，养得活嗎？”
虽然尖角鼠這小兽個头不大，食量也不太多，可要是养多了，那风险還是挺大的。
毕竟养殖尖角鼠，只是他的一個构想，沒经過实践，也未必就一定是百分百的成功啊！
“江大哥，不是我换的，是土矛她家要换的。”
石梨一指自己身边的小伙伴。
江易一看，這女孩看上去虽然也有一米五了，但明显的比石梨要黑瘦一些。不過两只眼睛却要更亮更大。
這小女孩抬起手来，给江易看她提着的一串尖角鼠。
這些尖角鼠都被藤枝捆成了一串，不断地挣扎扭动，显示着它们還是活物。
“哦！好呀，要换几個？”
“江大哥，我要换四個。”
她手裡的這一串，倒是够换的。
江易给她拿了四個骨笼。
小女孩眼睛一亮，原本略微下撇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微笑，“谢谢江大哥！”
她双手拎着骨笼，同石梨打了個招呼，就撒腿跑了，不知道是不是急着去向小伙伴们炫耀新得的好玩的东西。
石梨却去找了江二，两個小姑娘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說什么。
江易却交待了一声，拎了個骨笼，晃晃悠悠地去了村长家。
他去给村长送点礼，办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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