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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作者:雾下菘
星夜浩淼,夏风拂過。

  江槐从小习惯了压抑自己情绪,他生就也不是热情的性格,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冷淡。从有记忆起,他的生活便是一摊无比痛苦的死水,时不时有尖利石子砸入,割破肌肤,让人鲜血淋漓。

  這個世界上,也有人可以這样,明媚纵情张扬地活着。

  少年推车往前走,明霜一溜小跑跟上他,還有些喘,尾音颤颤地,“哥哥,慢点好嘛,我要跟不上你了。”

  阮扬帆的话陡然不合时宜在脑海裡响起。

  ——很嗲,很黏。

  江槐沒說话。借着微弱的路灯光线,明霜仰脸,看到眼前男生乌长的睫毛轻轻颤着,他皮肤白,耳后染上的红藏不住,明霜在心裡偷偷暗笑。

  “這么晚了,我一個女孩子,你不会让我一個人回去吧?”她拉长了声音,“听說這附近治安不好,我路又不熟,又长得漂亮,不会碰到流氓吧。”

  江槐像是无动于衷,一直只有她一個人唱着独角戏,直到走到拐角。

  “往哪边?”他冷淡地问,沒看明霜。

  明霜眨了眨眼,一下笑了,“哥哥,你這是要送我回家嗎?放心,我家就住在這附近,不远的。”

  她好似浑然忘了两分钟前還在說自己对路不熟。

  這條路连通着南苑路,附近便是出名的别墅区。位于檀城三环以内,交通方便,环境清幽宜,周围還有檀城国际這样的名校,所以也是檀城名门聚集的地方,很多富豪都会選擇在這裡购置一套房产。

  “我从家裡偷偷跑出来玩,坐在這裡看星星呢,沒想到一低头突然看到你了。”明霜說,“主要是你长得太帅,太显眼。”

  “所以哥哥,明天作业能给我抄抄嗎?”明霜蹬鼻子上脸,又旧话重提,“我刚转学,人生地不熟的,還在适应期,实在沒時間。”

  “自己写。”他淡淡說。

  切。

  明霜撇嘴。

  少女手背在背后,语音轻快,不时說着什么;冷淡漂亮的少年推着车走在略前的位置。

  是個很漂亮的夏夜。

  背后传来喇叭声,光柱破开夜色,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過,车在他们身旁停下,副驾摇下了车窗,露出了一张英俊的年轻男人的脸,他惊讶问,“十五,你怎么在這?”

  陆措在這附近也有别墅。聚餐之后,他送明霜回家,之后出门办了些事,再回程时,听到司机說看明小姐和一個男生走在一起,就在前面路上。他以为是司机认错人了,见真是明霜,吃了一惊。他看看明霜,又看看那個男生,很陌生,他完全不认识。

  “陆哥。”明霜叫了他一声,“我晚上吃太多了,出来散散步呢。”

  陆措有些无奈。

  明霜小时候就长得玉雪可爱,但是性格不折不扣的野,谁都不敢拘着她。

  陆措說,“来,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那是你……”他想问那個男生,才发现,在他们对话时,那個男生已经走远了。

  明霜盯着江槐背影,唇角上扬,“新同学。”

  她明显不想多說關於這個男生的事情,上车后戴上耳机,在后座听歌。陆措几次想开口问,還是忍下来了。

  江槐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十一点钟了,到了熄灯時間。

  阮扬帆睡在最外面,给他留了盏灯,“班长回来了啊。”

  几人還都沒睡,汪涛在津津有味地看網络小說,阮扬帆在打游戏。高中生活枯燥,時間宝贵,他们每天只有這一小段時間属于自己。

  “我有個哥们在国际,我吃饭那会儿找他打听了下明霜。”杨固缩在被窝裡按手机,“他现在回消息了。”

  “咋样!”汪涛把脸从小說裡抬了起来。

  谁說男的不喜歡八卦,一個個也是個中好手。

  “說她性格很辣,一般人吃不住,很多人追,绯闻也多……大概就是這种,好像她忽然临时转学也是因为一個男的,不知道和她什么关系,我下次再去打听打听具体是谁。”

  阮扬帆說,“那我有她這條件,我也渣。”

  “以后大了,估计很会玩。”他接着說,“家裡那么有钱,自己也漂亮。”

  “什么时候也来玩玩我呗。”

  “?草,你不如照個镜子清醒下。”

  几人爆发出大笑。

  “和你们說啊,我昨天才发现,我們隔壁班有個妹子也漂亮……”话题又从明霜身上转开了。

  十七八岁的男生,浑身精力无处发泄,高中巨大学习压力下,睡前的卧谈会成了一大解压手段。這时候一般不聊学习,话题都围绕美女和游戏打转。

  江槐是从不参加的,大家也都习惯了他的寡言与冷淡。

  他作息极其规律。窗外星空璀璨,宿舍内风扇吱呀吱呀响着。江槐闭上眼,少见的觉得有些郁燥。這個夏天,迟来的热浪来得格外突然。

  第二天,早自习,明霜迟到了。

  早自习過了一半,她才姗姗来迟。值班的英语老师脾气软,又有人提前打過招呼,只說了句下次不要迟到,就让她回座位。

  昨天布置了作业,三张试卷,明霜也领了一份。大部分人已经在昨天下午的自修课做得七七八八了,明霜睡了一下午,自然一個字也沒写。

  她還睡眼惺忪的,书包一放,沒一会儿,又趴在桌上补觉。201班早自习安安静静,今天是英语早自习,大部分人都在温书,背单词语法和作文句子。

  明霜独自呼呼大睡显得分外显眼,她校服還沒到,穿着一件小吊带罩一件玫瑰灰色薄衫,依旧是短热裤,清凉得和教室有些格格不入。

  吴青苗借拿书回头偷偷看她。

  她每天的打扮好像都不一样,昨天是清纯jk,今天又走辣妹风。

  不過皮肤白漂亮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和正冷淡看书的江槐坐在一起,气质迥异,但是莫名养眼。她偷偷掏出小镜子,看了看自己朴素的马尾和身上校服,右脸新冒出的一颗痘痘,心裡咕嘟咕嘟冒出了一些难言的酸涩。

  谁不想在高中时就能漂漂亮亮,穿自己喜歡的衣服,大大方方追求自己喜歡的男生呢。

  下课铃很快打响。

  明霜這才悠悠转醒,她睡得太香,脸皮又嫩,右脸被手臂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早上好啊。”她朝江槐打招呼,說到一半,又打了個呵欠,边揉眼睛,倒是少见的懵懂可爱。

  江槐目光扫過她眼下明显的黑眼圈。

  “這都怪你。”明霜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指着自己黑眼圈。

  江槐正想說话,见她洋洋得意从书包裡抽出了三张试卷,都写得满满当当,“小气鬼,你不借作业给我抄,害我自己写到半夜。”

  “你要怎么赔我呀,哥哥。”她刻意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眸子亮闪闪的,一弯瘦瘦的锁骨大剌剌地露在外面,身上有股扑面而来的甜甜少女香。

  江槐手指收紧,面色依旧如常。

  明霜从侧面望去,发现他后颈到肩的位置,生了颗小小的红色美人痣,不過位置微妙地卡在能看到和看不到的分界点,人一动,被校服一遮,转眼又看不到了。

  清晨的阳光下,他一张面孔显得清凌凌的美;人类有些怪癖,譬如看到一地无垢的新雪就忍不住想去踩上脚印——

  英语课代表李巧甜抱着卷子,正巧走到他们桌前,小声說,“班长,收作业了。”

  明霜才意识到自己半個身子要栽到江槐身上了,但她不以为意,伸了個懒腰,友好地把自己试卷给她递過,“這是我的。”

  “哦,谢谢。”李巧甜接過试卷,眼神停留在江槐身上。

  江槐从抽屉拿出试卷放在桌上。

  她把江槐的试卷展平,放在一摞试卷的最上方,继续往下一排走去。

  江槐就是這样。

  学校裡不乏喜歡他的女生,沒人成功過,甚至比拒绝更加让人毫无希望——他完全沒有這個意思,谁都打动不了他,像是冬日的一地冰冷雪光。

  午饭后,江槐還沒回教室。

  明霜看到书就头疼,打算在班裡走走。她今天从家裡带了许多北海道生巧来学校,只分给女生,很快和大家破冰。不少人发现明霜比想象中好相处,于是也开始慢慢放开胆子和她聊了起来。

  中午时,教室人稀稀拉拉的,女生围坐在前排吴青苗座位旁闲聊,明霜又大手一挥,给大家全包了午后奶茶,随便点自己喜歡的口味。

  ——不经意聊到江槐。

  “班长成绩是真的好。”吴青苗說起来江槐,脸有些红,“是我們這级冲省状元最有希望的吧。”

  她和江槐都是从檀附初中部一起直升的,初中时江槐還沒现在那么耀眼,男孩生一张漂亮的脸,但非常冷淡,极为不合群,对人防备心很强。

  “我們以前都暗地偷偷叫他‘冰美人’的。”宁悦也是直升生,开玩笑道。

  后来高中,江槐彻底长开了,個子高,气质也好,加上原本成绩一直稳居第一——于是开始有越来越多人注意到他。

  “班长以前参加竞赛,拿到了我們附中最好的名次。”吴青苗說,“我們数竞老师說,江槐是他带過的天赋最高的学生。”

  “喔。”明霜干巴巴說,“那還挺厉害。”

  反正对她這种学渣,听起来是挺高大上,具体多厉害也不清楚。

  “但是后来,他自己不想继续参加竞赛了。”吴青苗說,“說是不喜歡了,想高考。”

  “其实這样也有好处啦。”宁悦說,“反正高考能考到省状元的话,一样念top,奖学金也不会少。”

  江槐并不偏科,每门成绩都稳定的好。

  午自修铃声很快打响,明霜也回到自己座位补觉,旁边座位還空着。

  檀附的暑假从七月中旬开始,因为過几天学考,這几天课程安排很少。不過对于201班学生,学考毫无压力,题目太简单了,理化生随手考考都是满分。政地史高一基础在那,考前翻翻书就够了,很多人已经开始做高考模拟卷了。

  下午江槐竟然還沒回来,明霜注意到班裡座位也空了不少,便随便问了個女生他们去哪裡了。

  “应该是去图书馆了。”女生說,“今天周五,下午自修可以去图书馆的。”

  檀附的图书馆是专门的独栋建筑,外头太阳热辣,明霜到图书馆时,都出了一层薄汗,她了解了下大概构造,往裡走。

  木架上全是分门别类的书,有股淡淡油墨味儿,明霜从黑压压的书山书海中穿過,走到自习区,一眼看到江槐。

  他单独坐在靠窗的桌旁,拿着笔,正在专注演算。

  他专注一件事情时,旁的所有都看不到。一旦沉迷,也格外难以抽身。

  感觉面颊忽然一冰,他瞳孔陡然扩大——少女一手举着一罐儿冰凉凉的气泡水,贴在他脸上,脸上正露出捉弄成功的狡黠的笑。

  明霜把书包在他对面椅子上放下。

  江槐沒接她的饮料,沒赶她走,也沒自己换座位。

  “我還沒办学生卡,图书馆进不来。”明霜像是抱怨,“看门的叔叔不让我进来,我在太阳下等了好久,才等到一個人蹭她的卡进来的,晒死我了。”

  她生得白,一晒就红。

  明霜自言自语,也沒指望江槐会回。

  几分钟后。

  “啪”,清脆一声,一张卡被扔了過来。男生沉默着收回手,继续垂眸写试卷。

  卡上一侧是他端正漂亮的脸,旁边是id和名字,“江槐。”

  “哥哥,你是想用照片来色诱我嗎?”明霜接住,眨巴眨巴眼,“不用這样的,你真人比照片好看。”

  江槐,“……”他差点想把卡拿回来,对上明霜一双笑眼,话憋了回去,血往耳后涌。

  “你给了我,你用什么呀?”明霜又问。

  “這是备用卡。”他语气比之前更冷一度,看都不看她。

  江槐似乎默许她在对面坐下了,這段插曲后,他安静换了张演算纸,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明霜收好卡,无聊地看了会儿江槐,他似乎在写数学卷子。数学是她唯一一门成绩姑且還能看的,别的字多的科她都懒得看。

  江槐字写得漂亮,数字也一样。她无聊拿過他用完的草稿翻看,很多看不懂。

  ——少年睫毛忽然一颤,乌亮的眸子猛然看向她,裡头混杂着惊和难以言說的情绪。

  少女雪白修长的腿,蛇一般,钩在他右腿上,轻轻踹了踹,很快又若无其事松开。

  “哥哥,你脸红做什么呀。”一张小纸條被推了過来,字迹圆滚滚的,她一脸单纯看向他,神情显得清纯又无辜。

  一條吃人的妖艳美人蛇。

  江槐拎着书包从位置上站起,唇被自己咬得通红,耳后热辣辣的,数字都被忘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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