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侍郎生气了
陆允明一只手撑着身子,一只手拿着酒杯,盘了個四六不靠的腿,因为喝了酒,一双桃花眼有点迷离,似笑非笑地看程平,样子要多放诞不羁就多放诞不羁。
程平沒见過這样的陆侍郎,胆儿虚地再冲他笑笑,便去主攻生气那位。
生气這位看年纪不比程平大多少,锦衣华服,位次不低,想来是個勋贵子弟,保不齐是個什么侯什么伯的世子之类的。
程平对他解释,后厨沒有梅子了,因口味差不多,便自作主张以杏脯代替,沒想到贵人们不喜歡,然后又赶忙說几句恭维话,希望他大人不记小人過。
那郎君歪着头看程平,“听你谈吐,想来也是念過书的?”
程平偷着看一眼陆允明:“小子念過两年书。”
陆允明鼻子轻哼。
生气這位翻着眼皮道:“一道菜不合吃倒沒什么,但是害得某在诸位友人面前說错酒令、出了丑,這就不大好了。”
程平谦恭地笑道:“這原是本店的错,贵人受了连累。想来贵人们行酒令,必是罚依金谷酒数的①,某愿受這罚酒。”
生气這位盯着程平,程平赔笑。
這位突然笑了:“倒是個机灵的。便听你的,只是你還得再說個酒令出来,說不对,两罪并罚。”
程平沒办法,便问席间酒令是怎么行的。
几個人行的是“席上生风令”,并不麻烦,用酒席上某样东西說一组对仗句,令中需用典。对仗不管做诗做赋都要用到,算是读书人的基本功。
程平沒什么捷才,满席乱看。
陆允明自斟一杯酒,举在唇边慢慢喝。
看到那一盘应放梅子却错放了杏脯的八宝羹,程平灵机一动,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则逸闻,便眯眯笑道:“小子得了一令,若是不好,請诸位贵人宽宥。”
适才生气那位笑道:“快說,快說,說得好了,自然不罚你。”
程平指着那道凉拌藕片笑道:“因荷而得藕,”又指着刚才惹祸的八宝羹道,“有杏不需梅。”②說完便叉手而立。
“因荷而得藕”谐音“因何而得偶”,下句“有杏不需梅”谐音“有幸不需媒”,用典是《诗经豳风》“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整個对仗,仿若一個问“你是怎么娶媳妇的?”另一個回答“幸运即可,何需媒人?”——事实上這原本就是明朝宰相李贤与礼部右侍郎程敏政一对未来翁婿的戏作,人家有情境,自然贴切,程平应急拽過来,沒情沒境,也只能当個文字游戏——還是人家嚼了剩下的。
几個人想了想,突然爆笑,就连陆允明眼睛也眯起来。
之前生气那位笑得拍大腿:“等圣人给我指婚的时候,我便用你這個令儿回他。”
程平假笑着看他一眼,嘿,失敬,原来竟是位自由恋爱先驱。
陆允明却“嗤”地笑了,对那郎君道:“年纪轻轻,想得倒多。”眼梢看的却是程平。
程平想起两次偶遇陆侍郎与女郎们的纠葛,不由得咽口唾沫,天地良心,我真的沒讽刺你,亲!我就是想把事情糊弄過去。
之前生气那位笑道:“怎么也比不得你啊,表兄。当年光香囊手帕便收了好几车,至今长安仕女念着陆郎的不知還有多少,听闻安——”
陆允明看他。
這位嘿嘿一笑,自觉地转了话题,对程平道:“行了,饶過你了。喝了這三杯,某就不追究了。”
仆从给程平斟了三杯酒,程平都干脆利落地喝了,然后又說两句客气话,那郎君挥挥手,程平再次行礼,又看一眼陆允明,退了出去。
站在门外,程平舒口气,這帮人太难伺候了,好赖糊弄了過去。
“沒想到小小酒肆竟然有這等妙人!适才陆家表兄還劝我莫要跟他们较真儿,若不较真儿,哪有這乐子?”刚才生气那位的声音。
程平不再听,沒什么表情地走下楼去,阿来忙迎上来问如何了。
程平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已经了了。”
听如此說,阿来一顿打拱作揖,恨不得五体投地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程平坐到自己的大台子后。直到快未末,阿来才拿着乙室的单子来结账,然后便看到陆侍郎一群人下来,后面跟着平康坊的歌舞伎们。
程平站到门口给诸位贵人行礼送行,那個之前生气的郎君笑道:“行了,别多礼了。”說着看仆从,仆从拿出一個荷包递给程平。
程平一愣。
仆从道:“你的令儿行得好,我家阿郎赏你的。”
程平便像别的伙计一样行礼谢赏。
陆允明负着手等在门口,回头恰见這一幕,他的眉毛略挑,眼中一抹怒气。
送他们走了,程平打开荷包,是些碎银子,算一算,竟然能比得過一個月工资了……
程平皱皱鼻子,笑一下,把荷包塞进袖囊裡,又坐回台子后,這回可以安下心理账了。
不多时,店主人回来,听說了這件事,又满口地谢程平,程平谦虚地表示“這是应该的”,又交了账,走出酒肆门口。
正要往东市裡面走,走過来一個人:“程郎君請随我来。”
是之前给程平送過披风的那位侍从。
程平抿抿嘴,沒办法,老实跟着。
拐個弯儿,便看到了陆侍郎的车。
从齐州来长安的时候,陆侍郎乘的是马车——图的是速度快;现在乘的却是牛车——自魏晋以来,以牛车为贵,便是朝廷礼仪规定的上到天子下到各级官员的出行工具都是牛车。看来陆侍郎回来便讲究了起来。
“禀阿郎,程郎君到了。”侍从对车裡叉手道。
“上来吧。”陆允明浅淡的声音。
程平只好回答:“是。”
踩着登车凳钻到车裡,程平对陆允明尴尬一笑,再次行礼:“门生见過座主。”
陆允明不叫“免礼”,就让她那样叉手弯腰呆着,“我竟然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只念過两年书的门生。”
程平干笑一下:“不過,不過是谦虚……”后面两個字气弱得简直听不到。
陆允明从鼻孔哼笑:“哦?原来是谦虚,难怪不尊圣人之言的酒令行得那么顺。”
程平抬眼偷偷看陆允明,他脸有点泛红,嘴角微翘,眼睛裡却沒有笑意。這种情况,我要是扑到他大腿上哭诉“座主,我苦啊!”不知管不管用?
想到大腿,程平又往下扫一眼,這腿真长啊,大半用袍子遮着,露出穿黑色裤子的小腿和穿同色朝靴的脚,然后看看自己的小短腿……拒绝比较!
陆允明看她眼睛乱看,神情变幻,越发生起气来:“圣人点你第五名,周刺史收你为弟子,本官让你通過礼部试,這些都是让你来端盘子当下仆的?”
程平還维持那個难受的姿势,垂着眼小声說:“总要過活的。”
“過活?夫子說的‘贫贱不能移’,你都学到狗肚子裡去了?”陆允明怒道。
程平抿抿嘴,低下头。
陆允明有些年沒生過這样的气了,說完了,也有些后悔,对着個门生,值不当的,看来养气功夫還是不够,便缓和了神色:“你免礼吧。”
明明陆侍郎口气好了一些,程平却总觉得這几個字裡仿佛塞满了失望,還不如刚才生气的时候呢。
程平挠挠头,解释道:“座主,這事是我想的不周全了。也实在是候吏部铨选,不知要候到什么时候,总要吃饭的,而且在酒肆做账房,也是凭着手脑赚钱……”程平把“并不低人一等”咽了回去。
我跟一個士族出身的高官讲“人人平等”讲“职业无贵贱”,莫不是失心疯了?
即便不是士族高官,只說士人们,也清高得很。其穷如杜甫,连不大清要的官都不愿做,說“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对,就是杨华那個官,恐怕也只有自己和杨华這种沒底蕴的才那么高兴。所谓“君子固穷”,他们可以穷得吃了上顿沒下顿,但让他们当跑堂的,那是宁可死也不会做的。
适才陆侍郎劝那位郎君不找伙计麻烦,并不是把伙计当平等的人同情,只是上位者们的不在意。
程平把刚才的话头儿生硬地转了一下,“不是谁都能‘一箪食一瓢饮’而‘不改其乐’的③。”
陆允明被她气笑:“合着怪我用颜回的轨范要求你了?”
程平忙道“不敢”。
陆允明缓缓呼口气,不愿再跟她唠叨,但看她那德行,又有点可怜,便道:“你住哪裡?我送你回去。”
程平连忙道:“我每天搭邻居的车来回,他這会子恐怕已经在酒肆门前等了。”
陆允明点点头,“那你回吧。”
程平施礼,下了车,走向等着的赵二。
从掀着的车帘子可以看到那头癞毛驴拉的柴车④,车上磊着鸽子笼和兔笼,笼子裡還有十来只白色鸽子,两对灰兔,程平坐在车帮横木上,与笼中兔面面相觑,說不出的滑稽可怜。
陆允明突然觉得這场气生得全无意义,跟這么個不靠谱的小子着急,真是……看来是最近朝中事少,闲得!
赵二又回头看一眼陆允明的车,嘴裡“啧啧”做声,“程郎君,那牛车上的贵人是谁?怕是朝中大官吧?”
程平便說是以前认识的贵人,恰好遇到,敷衍了過去。
一路上,程平比平时寡语,她想起刚才陆允明失望的口气,让别人失望,实在不是一种愉快的体验。
然而自己的身份,混官场注定沒前途,而且有危险,现在這样,蛮好的。工资都快赶上九品小官了,又沒压力,回头攒了钱,像老师一样,托庇在某個同年治下,买三间房、两倾地、一头牛,也当個蒙童先生,再接了阿姨来,若无战乱,也算安安乐乐的一辈子。
程平在车上算以自己现在的工资什么时候能有房有地,慢慢便把愤怒的陆侍郎扔到了脑袋后头。
第二日,照常去酒肆上工。
因为昨天算钱数,程平琢磨着,要是再多些工资就好了,现在的攒钱速度還是有点慢了。
程平盯着新的统计表出神,目光定在烹调方式上,一拍头!嘿,這個怎么忘了,炒啊!
唐代烹调以蒸、煮、烤为主,当然還有生吃凉拌,“炒”這种后代用的最普遍的烹调方法用得却少,因为本朝榨油技术還很不過关,油少。
就以本酒肆为例,用些麻油,其次是鸡油、猪油、羊油這些动物油。
本店也不是一道炒菜都沒有,有一道千年来老少咸宜人人都知的名菜——炒鸡子。
就是《齐民要术》上的做法:“打破,著铜铛中,搅令黄白相杂。细擘葱白,下盐米、浑豉。麻油炒之。甚香美。”
這道菜相当受欢迎,价钱不贵,松软鲜嫩,人人适口。
程平托着腮,写写画画,根据前世经验和本朝口味,拟了几道炒菜,比如“肉末炒茄子”“韭菜炒鸡蛋”“糖醋菘菜”“猪肉豇豆”“胡椒羊肉”之类,在未来属于家常菜范畴,在此时,可算中档菜。
程平又画了铁炒勺的样式。铁锅在這個时代可是金贵玩意儿,酒肆厨房中用的是铜铛、陶罐——在家时,程平便是因为油和锅的問題,沒吃成炒菜。
自按照程平的建议修改了菜单,店裡的收入涨了不少,店主便盼着程郎君又有妙计,這会儿看见程平拿着的除了账册,与那日一样又拿了几张纸,不由得满脸期待。
程平把写着菜单、做法、画了铁锅的图给他。
這個要比统计表好懂得多,店主从事這一行多年,嗅觉很是敏锐,一下子就看住了。
程平解释炒菜的好处“炒出的菜口感脆嫩”“有油的滋润,烹调時間又短,所以颜色鲜亮”“出锅快,省時間”“多种菜肉搭配,能做出无穷无尽的花样儿”……
程平笑道:“只是這铁锅比较麻烦,需要另制。”
店主人皱眉思索:“這倒沒什么,我认识的有好铁匠。”
看店主沒决定,程平笑道:“您不妨让后厨试做来尝尝,先用铜铛便是。”
第二日,店主果然让人采买了程平菜单上的菜蔬,吩咐后厨下午做来试吃。
后厨不识字,程平便去当“厨艺指导”。程平前世做饭水平尚可——大凡嘴巴馋的,厨艺一般不会太差,无他,讲究耳。
在齐州乡下的时候,條件有限,沒法折腾,到了這裡,程平馋虫发作,使出浑身解数,力求让庖厨做出二十一世纪的味儿来。
“郎君熬猪油时加些糖、盐更有味道。”
“茄子炸制太费油,可试着用盐水泡一下,或者先蒸制,再与肉末同炒。”
“羊肉肉片要薄,滑羊肉时油不能太热,炒的时候快速翻炒出锅。”
……
不管是蒸、煮、烤,都不似炒這样对火候要求這么精准,直忙得庖厨满头汗。
好在他也不烦,学会一道新菜,就是自己的手艺——当年在厨下让师父打骂煎熬多久,也才学会這点菜色。程郎君一文不取,免費教导,去哪裡寻這样的好事?凭着香味和感觉,庖厨觉得,這菜味道坏不了。
待菜出来,店主、程平,另几個稍微得脸点的管事和伙计凑過来试菜。
程平尝尝,特别想泪流满面,我竟然又尝到了旧时味道。
其实說是旧时味道,也還差了些,毕竟调味料不同,炊具不同,又是生手,但即便這样,也足够让众人惊艳了。
店主当即拍板,“上新菜!”
程平笑道:“只是油用的有点多。”
店主眯着眼笑道:“无妨,价钱上再提一提就是了。”
也对,程平点头,又建议在店堂外树立广告牌,主推炒菜。
這种东西,少不得還是程平捉刀。
此时人作诗可能夸张,但作为“商业广告”的招牌幌子却简单平实得很,哪有像程平這样掉节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程平撸了几句打油诗当广告词,直把這“鼎鼐调和新法”吹得天上有,地上无。
版面也自己设计,整体以翠色为主,在這一片灰暗的初冬,往门口一摆,相当醒目。
程平想起从齐州来长安路上经過的寺庙,又有了新脑洞,建议酒肆空出一面墙,备好笔墨纸砚,让文人们随意写“吃后感”。
店主拊掌大笑:“妙哉!妙哉!”
一项一项地铺开来,店裡果真客似云来,只难为了导客的伙计,沒有座位了呢,亲。
程平便建议设等候区,也像后世某捞一样上饮子、小食,有一個专门的伙计伺候着。
店主看着滚滚而来的厚利,觉得非重酬不能表达自己的感谢和欣喜之情,程平的薪水干脆翻了倍——主要是店主還指望能从她這儿挖出新的东西呢。
在“重酬”的刺激下,程平便一门心思地研究起新菜来。
冬天了,到了吃火锅的时候。其实此时早就有火锅了,只是還不大普遍。在程平的建议下,店裡又添置了七八個铜火锅,客人自选自涮,调料也根据自己的喜好调配。热烈自由的唐朝人果真好這一口儿,七八個锅子根本不够用,店主又紧着让人做去。
工作努力,也要让生活過得舒服些。
天越发冷了,程平冬衣不大够穿,关键是自春天那一次例假之后,身体发育起来,個头儿在這半年长了好有七八公分,袍子放出原来折的边儿来,也還短一点。又不缺钱,那便去东市买来。
程平早点做完账,早出门逛东市。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照得暖烘烘的,街上人来人往,十字路口有胡儿杂耍,程平在外围从人空儿看了一小会,一個十二三岁高鼻深目的胡儿正在跳胡旋舞,几乎把圈子转出了残影,相当炫目。
嗯,挺好!程平接着往前走,不远处,一個卖药的江湖郎中,幌子上写的与程平的酒肆广告牌简直异曲同工——包治百病!
“哈!”程平一乐,凑上前去。
郎中看程平一眼,笑道:“小郎君要买什么药?”
程平笑道:“您不得先望闻问切嗎?”
郎中觑着程平的脸,微微一笑:“小郎君的却不用望闻问切……”說着从药箱中拿出一包药来,“每晚一钱,以蜜水冲服,连吃七天。小郎君的困难便解决了。”
程平挑眉:“老丈知道我是何疾?”
郎中老神在在地說:“那自然是知道,不然如何开药呢?”他压低嗓子,眼中一抹精光,“郎君嗓音太柔嫩,未免不够丈夫,想是为了這個?”
程平大骇,這郎中這般厉害,自己已经泄了底!
程平干笑:“不知這药于身体其他地方有无妨碍?”
“无,不過是让郎君嗓子低一点沙一点而已。”
程平点头:“這样的药再来一包。”
郎中伸手夺她手上的药,“既然不信我,何必买来。”
程平把手藏在背后,笑道:“老丈的药若好,又何怕我驗證?”
郎中看着程平,突然呵呵笑起来,“你這個娃娃啊,竟然狡黠若斯,又口舌如簧,不過某倒是喜歡。既然如此,某再给你些宝贝。”
郎中从药箱最底层拿出两個瓷瓶,都不過三寸来长,小擀面杖粗细。郎中低声道:“這個白瓶的抹在喉头处,這個黑瓶的挑少许抹在唇边,遇水不掉,非用力搓不可,够小郎君糊弄几年了。”
传說中的易容材料!
郎中左右看看,拿出耳挖子,从白瓶中挑出一点抹在程平手腕上,帮她整了整形状。
程平看這個与粉底有点类似,過了一会,這东西粘好了,手腕上竟然像腱鞘囊肿一样,鼓出一块肉来似的,摸一摸,触感也跟皮肤类似。
程平惊骇,這是什么黑科技!
郎中又挑了一点黑瓶的抹在她手背上,黑黪黪的,還有点立体感,就像沒剃干净的毛茬儿。
這种宝物,必须买!
东西却也贵,那包药還便宜些,這两個瓶子,每個竟然要三两银子,程平又赶回店裡找店主人借了银子,才回来买了。
這种可遇不可求的东西,程平還想买备用的,但郎中哈哈大笑:“药只两包,瓶子也沒有了,今天遇到君是缘分,明日某便要去函谷关了。”
程平悄声笑道:“您的青牛呢?”⑤
郎中哈哈笑着,摇着铃,扛着幌子走了。
不意今天竟然有此奇遇,得见一位江湖异人,還解决了外貌問題。
程平又赶着买了布和别的材料,抱着去找赵二,一起回家。
過了十来日,从裁缝那取了新衣,程平在屋裡打扮起来。
穿上新袍子,头发扎好,戴上幞头,鼻下唇上抹些黑色药膏,脖子上抹一点肉色的,又用黛笔把眉毛加重加粗了一点,铜镜中的分明就是個清秀郎君!
又咳嗽几声,自說自话:“某程平也。敢问郎君是哪位?”
然后换個方位:“某亦程平也。”
說完,自己滚在床上笑了。
那郎中的药确实好。那日回来,程平便跟赵二买了個兔子,喂它吃了七天药,兔子照旧欢蹦乱跳,程平自己便吃了,咳嗽了两日,待好了,嗓子便沙沙的,也低沉了一些,冲淡了女子声音的清脆细柔,但是并不過分,用程平的话說就是有点中性感。
這半年程平自觉身体上的变化甚大,不只长高了,脸面也长开了,声音等方面也更多地显出女子特征来,好在平时处的都是熟人,大家习以为常,都不在意,才沒穿帮。如今有這作弊神器,接着糊弄下去,不成問題。
程平低头,胸部也发育了,现在裹好布條,再糊弄一场考试或许還是沒問題,但是再過两年,恐怕想参加铨选也不能了。时耶?命耶?
那便安安心心当账房先生吧。
近来又收到家书,阿姨托人写的,裡面絮絮叨叨,都是家常话,但看来境况尚好,只是大伯母和婶母为程平娶妻之心不死,时常去聒噪,阿姨只好敷衍着。如今沒有民用邮政系统,這封信不知辗转了几人之手,才到了程平手裡,真正的“家书抵万金”了。
程平把自己的事情也說了,也殷殷嘱咐,言“待正经安顿下,請阿姨来照料平”——不過是怕這信让伯父他们看见,而委婉了的說辞。顺便也给伯父和柳夫子写了信,然后买了礼物送去逆旅,拜托這回帮着带信的行商再带回齐州去。
程平胸无大志,觉得自己的人身安全多了一层保证,又听說家裡一切都好,近来干活便格外卖力,见人笑口常开,晚间一觉到天明,生活愉快得不得了,彻底把陆侍郎的话抛了开去。
這日,程平穿着天青色新袍子,带着新幞头,穿着革靴,精精神神地去上班——只描粗了眉毛,在脖子上抹了一点药膏,毕竟年纪還小,现在就有一层胡子茬儿,未免太假。
忙忙碌碌又是一天。有贩卖南货的送给店主人一坛子酸笋,长安人不吃這個,不知道怎么個吃法。程平想起贾宝玉在宝姐姐家吃的酸笋鸡皮汤来,這玩意貌似有解酒功能,只是自己不会做。
店主人倒也大方,让庖厨和程平尽情折腾。试做了三四次,今天终于做得像模像样了,店主人還不曾喝时,程平已经就着胡饼“痛喝了两碗”⑥。店主人尝后觉得甚是可口,已经吩咐人去找那卖南货的,想多多地买這种酸笋。
程平心满意足地出了酒肆门。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小雪,程平想起去年冬天下雪与陆侍郎在小酒馆偶遇的事来,他举着伞回头粲然一笑……陆侍郎這人是不错,人靠谱,长得帅,也不迂腐无味,若自己是公主贵女,兴许也发個少年狂,去追追他。
程平饱暖思男人,正在YY陆侍郎,不提防,与人撞個正着。
“不好意思……”程平一趔趄,站直了,先笑道。
对方怒骂:“你眼睛长哪裡去了?”
程平才看清,对面站着的是個身材肥壮的男人,不過二十多岁年纪,一双八字眉,眼睛浑浊发红,打扮得却很体面,他身后還跟着两個更人高马大的男仆。
对所谓“贵人”,程平在酒肆见得多了,也帮着应付了几次,当下叉手行礼,笑道:“郎君沒事吧,怪我不好,冲撞了郎君。”
酒肆裡一般赔两句好话,沒非要不依不饶的,程平便依样处理。再說,不就是撞了一下嗎,又都沒倒,恰是拐弯儿处,很难說怪谁,程平先道歉,也是不想惹麻烦的意思。
对方正要接着开骂,看了程平,突然笑了:“竟然是個俏皮小郎君……不怪你,不怪你,這是我們的缘分。小郎君与我同去平康坊喝一杯如何?”這人說着便凑過来要拉程平的手。
看他那淫邪眼神儿,程平便知道了,這是遇上唐代薛蟠了。
但程平不是柳湘莲,沒這武力,便只好敷衍着,又看左右,因为今日天气不好,东市人少,竟然沒什么人,旁边有一家坟典书铺,关着门,不像有人的样子。
程平假笑着扯出杨华說過的礼部乔尚书来,“某是乔尚书的侄孙,刚来长安不几日,便来逛逛。若回去晚了,恐伯祖父惦记,不若明日郎君来寒舍,我們痛快喝一杯。某也有几個歌姬侍童,請郎君一观。”
那“唐代薛蟠”停住手,皱着眉打量程平,虽然不富贵,倒也齐整,保不齐真是朝中大员来投奔的亲戚,只是如何沒有几個随从?
男仆们也打量程平,其中一個悄声对其主人說了两句什么。程平直觉地要不好,那“唐代薛蟠”已经上前笑道:“乔尚书的侄孙竟然是酒肆的账房,乔家也太不讲究了。”
被拆穿了身份,程平估摸一下到武侯铺⑦的距离,再看看那俩人高马大的,莫說這样的天气,便是平时,也肯定是跑不到的。
程平把书铺门外可能用来闩门的木棍拿到手裡:“某虽然不是乔尚书的侄孙,却也不是可以随意欺侮的。郎君西拐,便是平康坊,那裡什么样的花娘、娈童都有,這样的天气正好一起玩乐吃酒。若是执意要寻某晦气,便只能血溅三步了。”
程平叉开步子,举着木棍,摆好架势。
“呦呵,倒是烈性的,我最爱‘烈马’了。”那恶棍对两個仆人笑道,“去夺了他的棍子,可不许把我的宝贝打坏了。”
一见确实忽悠不住,程平刚才的沉稳淡定面具戴不住了,一边嗷嗷地喊“抢劫啦”,一边挥出棍子。
人急了有潜力,那木棍让她挥得虎虎生风,两個壮汉听了主人的吩咐,竟然有点狗咬刺猬——无从下口的感觉。
恶棍脸色一沉,“抓住他,别让他喊了。”
两個男仆欺身上前,要拿程平。程平“凶器”在手,仗着机灵,左突右进,棍子扫到一個男仆面颊,那人瞬间鼻血横流。
淫邪恶棍生起气来:“拿下他!”
毕竟二打一,身体因素又悬殊,程平的棍子被夺了扔了,另一個要来扣程平肩膀,程平从他胳膊下钻出,转身就跑,希望书店裡有人吧!
然后便撞在一個人怀裡。
程平“救命”沒說完,就哑住了——陆侍郎。
那恶棍看看陆允明,笑道:“這是某家裡逃奴,郎君莫要多管闲事。”
陆允明扶程平站好,看她幞头也掉了,身上蹭了泥水,样子实在狼狈,不由得升起怒气,对身后的侍从摆下手。
到底是高官侍卫,出手不凡,很快就把那恶棍的一個男仆打趴下了。恶棍着急,也上前来,侍卫抬脚,把他踹倒。恶棍的另一個帮凶眼看不敌,又看见不远处的程平,便想来捉她要挟。
陆允明皱着眉,“嘡啷”拔出腰间长剑,横在那人脖颈上,快得程平都沒反应過来——程平张着嘴扭头看他,难道,陆侍郎竟然是传說中的武林高手?
唐代官员的佩剑是根据级别规定佩戴的,对文官来說,多数就是個装饰,毕竟文武双全的又有几個呢——沒想到陆侍郎就是其中之一,大好!大好!
看程平满脸惊呆佩服,陆允明沒理她,只让车夫从店裡借来绳子,让他与侍从一起把這几個人绑了,“堵了嘴,送去武侯铺吧。”
侍从叉手:“是。”
侍从刚走两步,陆允明又叫住:“知道怎么說?”
侍从看一眼程平:“奴知道。”
陆允明点点头,“去吧。”
书店主人出来笑道:“莫如陆侍郎与這位郎君来店内歇息片刻?”
眼看要关市了,陆允明谢了店主人,又与他借了两把伞,“便不打扰了。”
程陆二人举着伞,一齐往东市裡面走。
陆允明几次来东市,经過那家叫秋香楼的酒肆,其门前总竖着不一样的牌子,看那上面的字,還有那辞句,便知道是程平的“杰作”。合着那天是白說了,他在這裡竟然做得乐不思蜀。陆允明的心就有点凉了,既然如此,何必管他。
不想今天又碰到,且是這样的场景。
程平惊魂已定,笑道:“多谢座主搭救。”
陆允明略侧头,看她弯着眉眼、自知做错事带些讨好的笑容,冷声道:“路见不平而已,程郎君不必客气。”
程平抿抿嘴,這是還生气呢,连字都不称了,直接换回了陌生的“程郎君”。
上次该解释的都解释了,饶是程平一向伶牙俐齿,這会子也沒什么說的了,况且,她在陆允明面前一直有些施展不开。
程平低下头,轻声說:“還是要谢谢的。”
陆允明往前走,不再說话。
程平落后他一步,守着门生的礼,只跟着。
两人来到卖菜蔬家禽那條街上,赵二已经收摊儿装好车了,看见程平招招手。
陆允明转身要走,程平突然抓住他袖子,摆出一脸沒心沒肺的笑:“门生与鸽兔同车,想出個谜题来,請座主猜算。今有鸽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鸽兔各几何?”⑧
陆允明一怔,皱着眉打她的手:“成何体统!”
程平讪讪地收回手来,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
看着程平的笑脸,半晌,陆允明抿抿嘴道:“你啊——”
程平仰着头等他继续說。
陆允明却转身举着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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