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经义典林
听到這话，堂下一片安静，学生们相互看着。
有几個人开始小声交流：“若春你怎么不上去？你不是要报书科嗎？”
王若春咬咬牙：“我還沒练好，才過去十天，怎么這么快就报名啊！”原本她想有了充足的把握再报。
周汀這是沒了上次的冲劲儿，她和隋浣溪都要报算科，這几日沒少找隋浣溪交流，结果直接意识到了隋浣溪的算学有多强。因此她下意识的在等隋浣溪先上去。
隋浣溪不是個爱出头的人，她犹豫了一下，见沒人起身，刚想起来便听到同学们的议论声。
“典林起来了哎！”
“典林去签名了！”
“她不是說不报了嗎？”
隋浣溪转头看去。
典林云淡风轻的走上前，像是随手写下，便将笔轻轻放在一旁。
“先生，学生想问，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此句何解？”
“何处不懂？”
“百姓不先追求饱食、暖衣、逸居，又怎么有能力追求教呢？此为禽兽那连饱食暖衣逸居都做不到的百姓是什么呢？”
“你在思考這些？”吴夫人打量了典林两眼，“一会去我书房，先报名。”
“是。”典林作揖退下。
隋浣溪這时已经走到典林身后，听到這番对话心情复杂，她连典林說的是那本书都不知道。
還好，她一直以来的志向都是继承家业，无需与典林相比，想到這裡她已经放宽了心。
隋浣溪抬手拿起笔蘸了蘸墨，刚下下笔，便看到典林的名字。
经义，典林。
是经义啊！
隋浣溪感叹，她本以为会是书。如果她沒记错，一個月前典林才开始看四书。這样也来得及嗎？
隋浣溪写下名字，看着坐在座位上一脸纠结的王若春，不禁暗笑一声。一直较劲儿跟人比，又怕人家报同一科。却从沒想到人家报的是除了武之外，整個女班最不可能报的科目。
接下来又有一些人都上去写了名字，還比之前举手的多了两個。
下来后哈哈解释：“反正我不怕丢人，就试试嘛！”
“下学后，想参与大比的学生留下。典林你跟我来。”吴夫人放下一句便走出学堂。
典林起身跟上。
“又叫典林一個人干嘛？”话中带着点酸意。
“我刚刚上去看典林报的是经义哎！是不是先生让她改一下。毕竟太难了。”
“是啊，我哥他最近背书要背疯了，不止要四书五经全部会背，连注释都要会写。”
“典林才多大啊！”
“她不是過年前才开始看论语嗎？”
“肯定是骗你的啊，早就开始看了。不然怎么敢报经义？”
典林！典林！都是典林！王若春气冲冲的想。别以为她沒看到隋浣溪嘲弄的眼神，就是那個眼神让她坐立不安的上去签名，沒想到竟然在经义的下面看到典林的名字。那個名字就像巴掌一样抽在她脸上，告诉她只有她一個人在较劲，典林根本沒有在意過！
“行了！安静点。典林才九岁，你们呢？”隋浣溪站起来，如今班级裡她最年长，說话有一定的分量。
“与其在這裡谈论，要么好好跟人家学，要么闭嘴。”
刚刚說酸话的几個面露不忿的不再吱声。
“我才六岁。”女班中年龄最小的小姑娘举起手。
“噗……”几個促狭鬼忍不住笑出声。
隋浣溪……
“我会跟典林姐姐好好学的！”這個年纪的小孩子正是谁厉害崇拜谁的时候，字都沒认全一点也不影响她觉得典林是最厉害的姐姐。
“這下不笑了吧？六岁的小孩子都比你们懂事。”
看着堂下一個個垂着头的妹妹们，隋浣溪叹了口气：“自习吧。”
“先生。”
“坐下吧，记忆之法练得怎么样？”
“小有所成，学生近日已经在背孟子。”
吴夫人点点头：“学院经過商议，学院大比范围在四书，三所县学大比范围在五经，只比贴经墨义。今日是正月二十八，学院大比二月二十二。二十五天对于你来說四书不是問題，但是五经九部书即便是县学大比考，距今也不過两個月。九部书原文便超過五十万字之巨，更不要說我来不及与你讲解注释。所以，你尽快将孟子背下，也不必再来问我，這部齐隽仙大儒写的孟子注释你拿回去记。礼先背仪礼，周礼和礼记放在后面。春秋先背左传，公羊传和谷粱传同理。学院皆有其注疏。”
典林点点头，书是很贵的，四书五经买原本都要花不少钱，很多书她都沒有买，在学堂中记住后，抄写下来回家看。注疏就更不用想，一家县学共用两套，多出来的都只能是先生自己抄写的。所以她看到典二老太爷家的弘毅堂时，才如此激动羡慕。
“先生，那学生刚才的疑问……”
“嗯，我要仔细跟你說一下這件事。读书這般琢磨，是好事，但对于现在的你不是。四书中每一句话都能洋洋洒洒写出千字文章，各不相同，别人的理解還不一定能說服你。你要是现在這么读，肯定是来不及的。而更深层的內容，如何写策论，在你进入府学后就完全不是問題了，那裡的教授会教你。”
典林点点头，即使她不愿意用這种方式读书，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時間太少了，她用现在最快的速度，一個时辰记忆两千字，每日一万也要五個时辰。但是持续這样高速运转大脑真的不是一般的痛苦。而且一日两日還可以，整整两個月，她一想眼前便一片漆黑。
可她沒有時間痛苦，要么做，要么不做，只有两种選擇。
典林沉思片刻，抬起头：“先生，学生這两個月可否住在学堂裡？”
“什么？”吴夫人有点惊讶。学堂裡是有几间屋子供给先生或者助教住的，但是沒有学生。
“学生想，要么将书都借回家去，請假两個月，要么就住在学堂裡，能够随时翻阅。這样按照学生目前的能力，在县学大比前，有可能背下五经。”
……
這叫小有所成？還是练习過记忆之法的人都能做到？
吴夫人不清楚，她虽然听說過阮大家年轻时曾用两個时辰背下過万字文，震惊文坛，這個時間也不過够平常人读一遍而已。她一直当做传奇轶事，如今看来，并非不可能。
吴夫人思索片刻：“我沒有办法将所有的书全部借给你带回家去，学院也沒有让学生住进来的先例，毕竟男班有很多每日在家中来往的农家子。”
典林有些失望，因为在课堂的环境不是很适合這种高度集中精力的快速记忆，她只能在一個人的时候挤時間。
“不過，我家就在书院旁边，你這两個月可以住過来。并且我允许你每日可一直呆在藏书房，不限時間。”
典林惊讶的抬头：“先生……”
吴夫人板着脸：“先不用激动，你是今日說了能背下来我才给你的便利，不要变成一句大话。”吴夫人說完，严肃的面庞柔和下来：“先生相信你，典林。”
典林眼睛涌上涩意，使劲的点头。
她一直很感激，她有一位如此好的先生。
“什么？”正吃着晚饭，典敬业觉得這個消息有点突然。
“你要住到你们先生家裡去？咱们家也不远啊。”典母劝到，女儿第一次要离开身边，還是两個月。
“嗯，先生借书比较方便，虽說我也可以每天借一本，但是男班也有很多同学要用，难免不会对我有意见。而且，虽然每天上下学在路上不過半個时辰，但是半個时辰现在对于我来說都很紧迫。我需要一個尽量安静封闭的空间，能够全神贯注读书。”典林将理由一一說给爹娘听。
這下夫妻俩也沒什么话可說，這样的孩子放在别人家，說是要借住先生家中闭关苦读，乐都能乐死。
可是，他们支持典林读书，是因为女儿爱读，平民百姓家的女子又做不了官，何必读的如此拼命？
“闺女啊，爹不是不支持你，但是沒必要這么辛苦啊！把身体累坏了得不偿失。如果你想金榜题名，爹說什么都支持了。但是咱们不就是读读嗎？你有一辈子的時間能读呢！”典敬业苦口婆心。
“我想。”
“什么？”
“爹，我想金榜题名，我想参加科举，我想以天下为己任。沒有家世背景，便更要靠本事，靠名声。時間有一辈子，机会却沒有几次。”
典敬业沉默了。還能怎么办，這就是铁了心！
只能认下。
“好吧，你一住就是两個月，太麻烦吴山长吴夫人了。明日我和你娘去拜访感谢，你既已做出决断，就安心做自己的事吧。”
“谢谢爹，谢谢娘。”典林难得挂在母亲身上亲热了一番。
“傻孩子，我和你爹，也就只有被你麻烦的时候才有做父母的成就感了。”典母神情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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