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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张铁嘴_15

作者:渚叶渡
约么等了半個钟头,就见那個张铁嘴拿了根拐棍,摸索着走进了庙门。

  他并不是拄着拐棍,而是用手拿着,看来他对這裡非常熟悉,用脚量着就走到了屋裡。进屋后,他在靠窗的床边坐下,又摸索着拿起桌子上一個搪瓷缸子喝了几口水,然后用胳膊支着,侧着脸朝着三人就开了腔:

  “不知几位怎么称呼,怎么问起老陈家的事来了?”

  這一刻张铁嘴已经收起了在集市上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嘴脸,脸色略有些沉寂,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事情。

  “是這样,我是石楼子村的田学军,這两位是我朋友。”田学军单刀直入地亮明了自己的身份,他觉得,想知道問題的真相,沒有什么可以隐瞒的,拐弯抹角有时候就是浪费時間。

  “石楼子村……田学军……我听你们村裡人說,你好像从外边回村裡干副主任了?”张铁嘴若有所思地问。

  “是的,你记性可真好,咱又沒见過面”

  张铁嘴苦笑了一下說:“像我這样一個瞎子,别人跟我說過的每一句话我都会想办法记住,田主任,你怎么会问起陈家的事来的?”张铁嘴又一次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是這样的张先生,也不知道该怎么說,陈玉魁的儿子陈祥呢,现在成家立业了,觉得他娘的坟在外边不是個事,做儿子的要尽孝,想把他娘的坟迁回祖坟跟他爸合葬一块,你說一家人不葬一块吧,也不是個事,他问村裡,我咨询了很多有年纪的人,說是当年张铁嘴给写的文书,這不今天正巧碰到张先生你了,就顺便问问。”

  這一次田学军說了假话。

  “不能迁!他们家那個“林子”(鲁中对家族墓地的称呼)邪性,再說已经下葬這么多年了,一迁就动了土龙,于家口不利。”

  “他家的林子真有這么邪性么,不過是传說罢了?”林悦问张铁嘴。

  “那可不对!想当年惊人动马的办了好多天,本来他姑的魂是要陈祥去做伴的,這后来是他娘葬在那裡替了他,不然他就得去。”张铁嘴警觉地回答着林悦的提问,然后說,“你们经常在村子裡转,你们是不是发现他家和别家不一样?别人家盖完了正房屋,接着盖厢房,而他家正好相反,正房屋盖完了,而厢房和东边還有個耳房沒有修葺?”

  “对、对、对!”這也正是林悦心裡的疑惑。

  “你们知道這是为什么嘛?”

  “为什么?”林悦睁大了眼睛问。

  “就是因为当年陈祥走进了大冢子山,后来人虽然回来了,但是魂丢在了女儿林裡。他娘去求的陈仙姑,陈仙姑說:‘必须得去女儿林裡把魂捡回来,然后他娘趁夜裡抱着陈祥又去了一次女儿林,才把魂捡回来的,但是他姑的鬼魂也跟着回来了。沒办法,陈仙姑就在他姑出事的老房子裡设了個牌位,并要陈玉魁两口子别忘了祭祀,但是陈祥他娘恨陈祥她祸害儿子,就不大给她姑吃喝,直到九三年的七月十五时,她又沒给她做祭祀,于是那鬼就闹起来了,先是趁夜裡附了陈玉魁的体,被附了体的陈玉魁過了也就半個月,趁陈祥他娘起夜先打死了她,然后鬼魂叫陈玉魁在她当年吊死的房梁上寻了短见,而且用的竟然是同一种绳子,在同一個地方,一丁点都不差。’张铁嘴神色谨慎地回忆着往事。

  “噢,是這样啊,我說這房子怎么盖的這么别扭!”

  虽然田学军回村裡生活了几年,但直到此刻才明白這中间的故事:“可是后来怎么单单把正房屋又翻盖了呢?”

  “是后来陈玉魁两口子出事后,陈仙姑說這宅子裡住過脏东西了,小孩子压不住,得借助陈仙姑的半仙之体,给陈仙姑祭生祠,借用陈仙姑的法力来压住众鬼,同时要把正房屋翻盖了,一并在原来的东耳房裡给仙姑立了牌位。”

  “哦……”林悦想起了东耳房裡用红布遮住的写有“仙姑陈凤莲之位”的牌位。

  “這陈仙姑的法力怎么样?”田学军话裡有话地问。

  “那陈仙姑的法力還用问,咱這一块谁不知道哇!”

  张铁嘴自视甚高,但一說到陈仙姑态度竟然端正了不少。

  “陈仙姑的娘是刘仙姑,刘仙姑她娘是马仙姑,這個仙姑的本领跟咱们算卦可不是一個路数,咱這活路得勤学苦练,而仙姑却有一双天眼,是从娘胎裡带出来的,她的本事不学就会,這仙姑都传了好几代了,在咱這地界保佑着咱们。”

  “那陈仙姑的法力那么高,怎么沒克制住陈祥他姑的鬼魂,還让她祸害了陈家呢?”田学军诘问到。

  “這可就說来话长了,话說咱们這裡的仙姑,传了得上百年了,据說从陈仙姑她太姥姥辈就是大冢子山山神的干闺女,咱這大冢子山是汶南镇這一片少有的风水宝地,据說咱這山神還是某位神仙的儿子呢!

  多少年前,咱们這大冢子山裡住着一位老太太,這老太太一辈子行善,常年给山神做祭祀,后来山神感念她的恩德,就收了她做干闺女,還把法力传给了她,這就是仙姑的由来。山神虽然传了仙姑法力,但是有一條——传女不传男!而且必须是在咱们大冢子山周围住才行,走远了法力就失效了,要不咱们偌大個县,方圆百裡怎么就咱们這么一位仙姑呢!而且仙姑辈辈嫁在咱周围几個村子,从不外嫁。因为只有這样才能保证仙姑的法力最强。也正因为仙姑的法力来自于山神,所以孤魂野鬼都斗不過仙姑,說到底還是大冢子山的山神法力大。”

  “但是呢,”张铁嘴咽了口唾沫顿了顿說,“强中自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山神的法力是强大,可這山裡還有一個更厉害的角色,就是大冢子山的鬼王。”

  林悦听的入了神,当张铁嘴讲到這裡时,忍不住脱口问道:

  “鬼王?”

  “对,鬼王!话說咱们這大山裡本来就一位山神管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了這么一位鬼王。”

  田学军点了点头說道:“是的,打小我就听我奶奶說咱這大山裡有一位鬼王,法力无边,所以咱们這的孩子,小的时候晚上都不敢出门。”

  “這個鬼王呢,”张铁嘴接着說,“其实他原来也是個凡人,而且是個朝廷裡的大将军,也许是個王爷。這位鬼王曾经南征北战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等他功成名就以后呢,朝廷裡的官员就嫉妒起他的功绩来,不断排挤他,還去皇帝那裡参他的本,皇帝老儿本来就忌惮他功高震主,正愁沒有把柄,一看到這些弹劾的奏折,就是非不问地定了他個秋后问斩,下了大狱,最终曾经叱咤风云、八面威风的将军落得個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然后呢?”张贵普迫不及待地问。

  “虽然鬼王被下了大狱,但是他手下那些将士仍有效忠于他的,不忍心看着鬼王被屈杀,于是在一個月黑风高的夜裡劫了狱,逃出京城,从那以后鬼王带着他的這些老兵开始浪迹天涯。

  但是,鬼王的部队终究敌不過皇帝老儿的部队,鬼王就带着他的人马一路打一路跑,最终跑到了咱们大冢子山裡,這时候呢,四周都围上了皇帝老儿的部队,跟鬼王在咱這大冢子山裡激战了一天一夜,最后鬼王人困马乏,被皇帝老儿的部队一箭射死了,而他的好兄弟们,誓死不降,全都自刎而死,就都成了咱大冢子山的鬼。死后呢,這些鬼魂還是赤胆忠心地拥护‘将军’的鬼魂,将军就成了咱大冢子山的鬼王。从那以后呢,咱们這山裡既有山神又有鬼王,两路神仙势均力敌,谁也打不過谁。”

  “但是這鬼王和陈祥的姑姑又有什么关系呢?”林悦问。

  “和陈祥的姑姑沒关系,但是和陈祥的姑奶奶有关系。”

  “姑奶奶?”

  “对,因为陈祥的姑奶奶后来做了鬼王的压寨夫人。”

  “什么?”三人听到這裡恍如坠入五裡云外。

  “陈祥的姑奶奶怎么会是鬼王的妃子?這都哪跟哪呀?這怎么可能?”张贵普急性子,一连串地惊问。

  田学军想起了贾奶奶和老许对自己說過的话,心中忽然起了一丝不详的预感,连忙问:

  “莫非陈祥的姑奶奶也是死于非命?”

  “对!”张铁嘴点了点头,脸上布满了恐惧的皱纹,“因为陈家那间房子裡還吊死過一個人,那人就是陈祥的姑奶奶。”

  “什么?”“啊……?!”张铁嘴的一句话,就像晴天霹雳一样传入了三人的耳朵。

  张铁嘴娓娓道来:

  “起初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是后来八二年庙会我在這裡摆摊的时候,那时候集市的摊子管理的不那么严格,我這桌子后面還有個小棚子,有一天下午下了雨,我正在棚子裡坐着,這时候从外边进来了两個人。

  我问:‘谁啊?’

  其中一人就說:‘我,下雨了,进来躲躲雨,我是石楼子村的,我叫陈茂堂,你還记得我嗎?’

  他一說叫陈茂堂我就想起来了,陈茂堂曾经找過我,那是一九七八年的秋天,那时我還在老家盘龙沟住着,也是几天连续的阴雨,就在有一天晚上刚吃過晚饭,忽然听见大门砰砰作响,我就穿上雨衣迎出去,开了门就是這個陈茂堂,好像当时他還带着一個年轻人,听陈茂堂的话是那個年轻人的姐姐,在家裡想不开寻了短见,在自家房梁上吊死了。

  因为她的至亲不能参加葬礼,所以陈茂堂就是陈家丧礼的执事人,他和那個年轻人来找我,想让我给那個年轻人的姐姐做场法事,我问为什么来找我,陈茂堂就說年轻人的姐姐死的很诡异,刘仙姑对這种白事茶礼钱要的太高,他们出不起,所以就来找的我。”

  說到這裡,张铁嘴略一迟疑說:“不過当时我沒接。”

  “那你为什么沒接?”田学军问。

  “這個嘛……”张铁嘴又顿了顿,“因为我当时刚学這套本事,那时候很多道法還不会,而且這种寻短见的容易招邪,我就沒敢接。”

  张铁嘴继续說:“虽然当时陈茂堂和那年轻人很着急,但我還是沒敢接,我還劝陈茂堂,這种事不能怕破费還是得找仙姑压着,不然沒過头七招了邪就不好了。最后他们见我实在沒有办法就走了。后来我听說,最后他们還是找了刘仙姑,那件事也就這么過去了,当时我也沒太在意。

  躲雨的人自报姓名叫陈茂堂,我就回想起了当年雨夜他来找過我的事情,于是我就跟他寒暄了几句,把他让到了凳子上坐下,然后我就问他:‘這下雨了怎么還赶集来了?’

  陈茂堂說:‘噢,這不我二叔嘛,不小心走丢了,全家人分头出去找,我就到汶南集上来看看。一打听,有人看见二叔在庙东头的菜地裡,這不我刚找到他,天就下起了雨,我见你這裡正好有個躲雨的棚子,就进来了,沒想到是你呀张先生。’

  我眼睛不好,這时我才听见,那個跟着他进来的二叔,一直沒有吱声,应该是精神不好,我也就沒细问。正好外边下着雨,我就像往常啦家常一样,跟他啦起了当年那件事,陈茂堂就告诉我,当时刘仙姑不让下葬,革委会李二愣子和民警老江出主意,让他求刘仙姑最后才处理利索了,最后陈茂堂還跟我說:‘幸亏当时請了刘仙姑,想不到活着一向安稳的侄女,死后竟然成了厉鬼。’

  ‘厉鬼’這种事可能田主任你们還不大明白,往往阴天下雨阴气重的时候,人要寻了短见,就容易招邪。我当时想起来,陈茂堂和那個年轻人来找我的时候也下了雨,于是我就问了一句:

  ‘你侄女出事那一会,是不是下雨了?’

  陈茂堂想了想說:‘对,出事那天夜裡下雨了,就是雨夜裡上吊死的。’

  陈茂堂說到這裡的时候,就听那個不吱声的老头突然开了腔:‘下雨,上吊,下雨,上吊,我闺女不是寻短见,是鬼王选妃子叫去了,我孙女去伺候她姑去了,沒有上吊,沒有下雨……’

  ‘沒有,沒有,您老放心吧,啥都沒有。’就听陈茂堂无奈地安慰那老头,又過了一会儿陈茂堂趴到我耳朵边上,低声对我說:‘其实张先生,怎么說呢,我和我二叔是亲父子,但是我過继给了我爹,就在我侄女吊死的地方,多年前我還有個妹子,也是在那口屋裡出的事,一样一样的……’

  因为這事从来沒有人提起過,我当时心裡也是一惊,就听陈茂堂继续說,‘這不,当年我二叔受不了刺激就疯了,這一次我侄女的事对他打击更大,他原来只說他闺女给鬼王当妃子去了,這一次啊,连他孙女也去伺候去了,哎!我估计二叔這病啊,一辈子好不了了。’

  外面一直下着雨,那老头就一直在一边嘟囔着,直到雨停了,陈茂堂起身說:‘行了,孙先生,借你贵地避雨,我還有三十裡山路要赶,這就走了。’說完陈茂堂和那個老头就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沒见過這对叔侄。”

  “哪,也就是說你并不确定陈祥的姑奶奶就是鬼王的妃子?”林悦顺着张铁嘴的思路问。

  “呵呵……”

  张铁嘴笑了笑說:“你们不懂,咱们說的疯子其实是阴阳迷乱的人,他们眼珠子裡的世界,看到的鬼多人少,咱们一般阳世人看不见,才說是疯子。”

  张铁嘴的這一番逻辑,林田张三人不置可否,但突然冒出来的姑奶奶事件,又加重了林悦对陈家那间大白天拉着窗帘的屋子的困惑,待要张嘴问时,田学军已经抢先问了起来:

  “既然是這样,那么他陈祥他娘的坟還是不迁为好对吧?”

  “那肯定啊!陈祥的姑奶奶和姑都葬在那了,她们能让陈祥他娘回家嗎?你们别不信啊,你们村的老人都知道的,陈祥的姑奶奶是鬼王的妃子,惹不得的!”张铁嘴显然对他這套理论很自信。

  “那好吧,幸好遇到了张先生,時間已经不早了,我們也要回去了,那张先生改日再聊。”說着田学军又掏出了五十块钱递给了张铁嘴。

  张铁嘴收到钱,又恢复了往日的嘴脸,乐呵呵地对三人說:

  “不瞒几位啊,凡是以后各位查勘阴阳宅,调理八字命理,只要找我张瞎子,包你福禄寿喜一辈子安康,瞧见沒,這外边的摊子我常年在,咱又是乡邻,我给几位打八折,拉個主顾嘛。”說完朝三人咧着嘴笑了起来。

  三人不再多言语,辞别了张铁嘴,就走出了白衣娘娘庙。

  庙会上好玩的也逛的差不多了,三人开上车就往回走,一路上田学军和林悦脑海裡不断翻涌着,确实!遇到张铁嘴了,才知道陈祥家宅子有這么多事情,以前光听老许和贾奶奶說這宅子邪性,還說陈祥姑奶奶也跟着来什么的,沒想到竟是這家人延续三代的不幸,为什么都会用同一种方式又在同一间屋子?问号后面就像一個巨大的谜团,困扰着林悦田学军,甚至张贵普也一路无话,车开的飞快,三個人就這么沉闷着,路在脚下却在不断地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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