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病历档案
新来的实习医生小孟刚刚到科室不久。
中午，下班時間到了。护士长将号牌上已经出院的床位调整好，又对值班护士叮嘱了几句，神经内科的护士就陆续往家走。两個多小时的午休時間很漫长，医生们除了值班的梁璐大夫和新来的实习医生小孟，也已下班回家。
梁璐回到办公室才刚坐下的功夫，实习医生小孟就打来了饭菜。小孟是一個活泼好动的女孩子，虽然文凭不是很高，但是肯于钻研，从一来科室，就经常追着梁璐问這问那，而且人很细心。
午饭十分简单，两菜一汤。很快，梁璐和小孟就吃完了饭，两人就坐着闲聊了起来：
“梁老师，我看最新的《柳叶刀》，海马旁回与认知和情绪有着重要的关系，這可能颠覆现在医学对抑郁症的认识。”
梁璐看着這個爱求知的小姑娘微微一笑說：“大脑是一個复杂的神经中枢，抑郁的成因很复杂，只能說，海马旁回、额中回、前扣带回等功能部位在病理上有异常活动，但在临床上我們還是要注意病人的整体病理表现，因人而异的治疗，而不是把目光聚焦于一個点的研究，抑郁症的研究是医学科学的范畴，抑郁症的治疗则要考虑整個人，甚至家庭饮食等诸方面的不利因素，从而制定出最优的诊疗方案……”
…………
“噔、噔、蹬、蹬”……
两人正說话的时候，走廊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梁璐望向了值班室的门口。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梁老师，精神病科的马大夫领下来一個转诊病号，护士长下班时安排了，她還說主任通知過你了，现在马大夫正和病号在护理办公室呢。”
——是值班护士小贾探进头来冲梁大夫喊。
梁璐忽然想起来主任上午安排過一個转诊病号，连忙說：“我知道了小贾，我马上過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梁璐匆匆穿好了隔离衣，带着小孟便离开了办公室。
医生值班室和护士值班室有一段距离。而就在此时，矿山医院二楼的走廊尽头，端坐着一男一女两個人。
跟在梁璐身后的小孟从侧面发现，那個男的很瘦削，像犯了错误一样，抱着锅碗瓢盆，而那女的则提着好几包东西。他们在联邦椅上坐着，拘束地朝這边看着。
梁璐大夫也发现了他们，但只是一眼掠過，就走进了护理办公室。办公室内，一位年龄大致跟梁璐年龄相仿的男性大夫正在站着等她了。
简单的寒暄過后，小孟知道了這個大夫是精神病科的马大夫。外边联邦椅上是夫妇二人，病人是丈夫，一個三十多岁的男人，女的是他的妻子，他们是大前天自己来精神病科住院的。梁璐同马大夫对接后，转头问护士小贾：
“既然這样，咱们這边安排好床位沒有？”
“是這样的梁大夫，护士长临下班前已经安排好了，六病室二十二床。”
梁璐点了点头：“那好，小贾你先带着病人和家属办好手续，稍等我過去查房。”
“好的。”說完小贾就出去了。
不一会儿，走廊内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锅碗瓢盆的响动。
马大夫随后又详细地跟梁璐介绍起病人转病房的基本情况，马大夫說：“這個病人是大前天来住院的，名叫陈玉魁，他妻子說他有精神障碍，但是我們通過体检和器械检查都正常，无家族遗传史和既往史，主诉也正常，可是他妻子硬說病人陈玉魁有幻听和幻视，通過两天的住院观察，我們沒有发现上述症状，主任就建议病号转到普通内科来做进一步治疗……”
马大夫說的很详细，梁璐也是不住地微笑着点头，等两人交流完毕，马大夫就走了。又過了一会儿，已经安顿好病号的护士小贾又跑回来：
“梁大夫，手续已经办好了。”
“嗯。”梁璐轻轻地点了点头，拿起马大夫留下的病历本，详细地翻看了一遍，便对小孟說：“小孟，咱们去病房看看病号去。”說完，就带着小孟走出了护理办公室。
神经内科一共有八個病房，分别住着神经障碍和一部分神经功能性症状的病人，而六病室则主要是抑郁和神经受损的病人，病号不是很多，六张床的病房裡，连同现在這位一共住着三位病号。
走进病房，梁璐同原来的两位病号和家属打過招呼，便来到了二十二床，二十二床在靠南边的一個窗户的边上，很明亮，对病人也能起到一定的放松心情的作用。
小孟跟在梁璐的后边，此刻，她看清楚了這对夫妻：
二人很朴素，男的很瘦削，而且眼睛有些深陷，头发略有些蓬松，尖下巴，长圆脸，那個女的是一副农村妇女的打扮，胳膊晒成了黑红色，很粗壮有力，大概是意识到了梁璐的身份，所以女的很礼貌的对二人笑了笑，并說了一句：“過来了，大夫。”
梁璐很礼貌地回复了病人和家属，看到病人已经将带的东西收拾妥帖好，便开始询问病人的基本信息：
“那你最近睡眠质量怎么样？”
“他睡觉平时還行，就是夜裡有时会醒大夫，而且……”梁璐问到這裡，沒等病号說话，直脾气的家属就开始絮叨。
“让病人自己說吧，我想听听他自己的感受。”梁璐笑着同病人的妻子說。
“那……那……那好吧”家属欲言又止，似乎生怕丈夫說不明白。
“你最近睡眠质量怎么样？”梁璐又一次问了病人。
病人很木讷，似乎不太爱讲话，点了点头說：“還行。”
“那你最近有沒有感到焦虑或者头痛？”
“沒有”
“那你最近有沒有觉得记忆力减退或者老是忘记东西什么的？”
……
基本情况和马大夫介绍的一样，就是丈夫老听见夜裡院子裡有动静，妻子怀疑他有精神病，就来住院了。但是在精神病科沒查出什么毛病来，而且病号也有点惧怕精神病人，所以综合考虑就转到了神经内科。
梁璐大夫细致地给病人做了体格检查，随后又拿過了护士小贾测量的血压，体温，最后再看了一遍精神病科做的医学检查项目报告单。一切检查完毕后，梁璐便叫着病人家属离开了病房，单独去了医生办公室，涉及到隐私，小孟沒有跟着去，但她隐隐约约地听到从办公室传出来：
“夜游……证据……”
過了足足有半小时，病人家属走出了办公室，她沒有跟小孟交流什么，但明显看出她被梁璐大夫說服了，神情放松了不少，略有些笑意地回到了病房。
梁璐随后又把护士小贾叫进了值班室，不一会儿，小贾摇着头出来了，当走到小孟跟前时，她一边走一边把病历夹递给了小孟說：
“你看看吧……”
小贾的举动让小孟很好奇，她接過病历夹，随手翻了翻，当翻到后边大夫下的医嘱时，惊奇的发现，上面写着两行字：
“暂无明显行为异常，留院观察治疗。”——梁璐老师的笔迹。
“梁老师沒有开化验单和处方？！”小孟惊问到。
“是呀，梁老师而让我持续观察两天，再做相应的对症治疗。這倒好，来了一個不吃药只睡觉的病人。”护士小贾笑着說。
“那我问问梁老师去。”小孟很纳闷，从来沒有遇到過這种情况，一般病号大夫都是先做医学检查，然后用药，這個病号……她实在想不明白了，便拿起病历夹，跑去了医生值班室。
梁璐刚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正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发呆，看到跑进来的小孟便回過了神，问道：
“怎么了小孟，有什么事么？”
“是這样，梁老师，這個病人你沒有下处方药，我不太明白，想向你請教一下？”
“哦，是這样的小孟。”梁璐耐心地同小孟說，“病人沒有异常的亢奋与低迷，睡眠质量又好，只是病人妻子說他有幻听幻视，并不能作为诊断依据，而且病人的妻子在跟我的详细交谈中，并沒有提供病人实质性的发病情况，只是担忧，所以我們就需要观察，如果這时用药，很可能会掩盖病情，我們只有观察到了病人发病时的表现，才能确保对症下药。”梁璐详细地述說了自己的诊断思路。
小孟豁然大悟，点了点头。老师就是老师，老师细致入微的诊断依据，让小孟觉得自己還有很长的路要走，便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抱着刚才的资料，写起了病历，這种大病历一般实习医生帮助老师写，這样可以锻炼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也同时能取悦老师。
时光過得很快，一晃几天就過去了。
神经内科的病号不是太多，在接下来的几天中，小孟特意观察起了這個病号来。每次路過六病室，她就会进去巡视一番……
确实如梁璐所說，病号一切体征都很正常，而且夫妻二人的心情也好多了，虽然病人见到陌生人很沉默，但接触长了也爱笑。
…………
“体温正常么？”
“正常，早饭吃的夜很好，二便都很好，你放心吧小孟，精神头好多了。”夫妻二人一般都是女人說话，自从转到神经内来以后，病人家属的心情明显好多了。
病人是個壮年男子，但比似乎偏瘦些，平时不大怎么开口。但這一次却开了口：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小孟，得空你问问梁大夫，地裡的活得回家去干……”
一個低沉而有些尖利的男人嗓音。病人本人很少同小孟說话，因为刚到科室所以小孟也很少主动和病人交流，這一次似乎病人急于出院，所以就询问起小孟来。
小孟尴尬地一笑說：“你好好休养，等见了梁大夫，我会跟她說的。”
实习医生并沒有多少话语权，而且女孩子也不大懂同大人交流，所以聊了几句，小孟就羞涩地走开了。科室的很多活小孟都抢着干，虽然很忙，但小孟還是记得跟梁璐老师提過二十二床病号的要求，似乎梁璐也记下了，但梁老师并沒有给小孟直接的答复。
一直到了两天后，又轮到了梁璐值班。小孟因为距离家比较远，也留在了办公室。
下午，距离上班還有一会儿。
“吱呀”一声，值班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缓缓地，一個女人怯生生地站在了门口，那女人犹豫了片刻，鼓起勇气，笑着同办公室裡的梁璐和小孟打招呼：
“大夫，我們這样一直住着也不是個事，要不我們出院吧？”
是陈玉魁的妻子。通過這几天的住院，，梁璐对這個风风火火的农村女子很有好感，笑着說：
“有什么事情进来說，别站门口，你的疑虑消除了？還有什么担心的嗎？”
女人欣慰地走进了办公室，来到梁璐身前，略有些含蓄地說：“沒有了梁大夫，以前老是觉得他神神叨叨的，但是這一回俺是见到真正的病人啥样了，俺那口子沒那病，是我想多了。”
“那你觉得陈玉魁自己状态怎么样？”
“也沒啥事了，他就是平时不爱讲话，這两天也是愁的了不得，家裡的麦子得浇水了，生姜地也要栽种了，他急着要走呢。”
梁璐微微一笑說：“刚才你打饭的时候，他也是跟我這么說的，也是，现在地裡活多，家裡孩子也沒人照看，要不，你们先回去也行，如果觉得哪裡還有什么不舒服了，等忙完农活再来找我。”
“那俺今天就办出院吧？”
小孟安慰心急火燎的女家属說：“现在已经過了中午，床位费按一天算，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办手续即可。”
病人家属是一個风风火火的农村妇女，而且男人不說话，女人反而敢說话，小孟說到這裡，她连声拍手說：“這样最好，這样俺就不耽误农活了。”
梁璐也說：“既然你考虑好了，刚才陈玉魁也說了，沒有什么其他情况，那我现在就下出院医嘱，你回去准备准备就行了。”
“那太好了梁大夫，碰到你俺可真是碰到好人了，俺听你的，這就回去拾掇拾掇去。”
“嗯，好的，你回去吧，我一会儿就给你们下出院医嘱。”
梁璐說完，病人家属就兴冲冲地离开了医生值班室，不一会儿，小孟将整理好的病历递给梁璐，梁璐写好医嘱后，又递给了小孟。
小孟心裡也很高兴，這是她进入矿山人民医院以来写的第一份大病历，同时她也为這对善良的农村夫妇感到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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