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武先生_58
林悦又打量了一下這间屋子,屋子虽然不大,却在西面墙上有一個很夸张的大書架,書架分成几层,装满了书,最下面一层裡放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线装书籍,再上面一层裡放着大部头的《伤寒论》,《金匮要略》之类的医书,還有一层放着几本小說,其中竟然包括芥川龙之介和东野圭吾的,而最上面一层是些经济学基础之类的。
“看来這個人知识面很宽,并不专精于某一类学术。”而就在這個武先生的头顶上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匾额,上面写着“倦读山房”四個墨大字。“倦读山房裡净是书,這個人肯定是個很随性的人!”林悦心裡這样想着。
武先生很耐心地等众人观赏完毕,才开口问道:“几位喝什么茶?”
田学军问道:“不知道老板店裡有什么好茶?”
武先生呵呵一笑說:“我這個店与别家店不同,我卖的比较单调,主要是普洱,武夷岩茶。”
“那绿茶呢?”老许问。
“绿茶主要是浙江松阳绿茶。”
“有沒有瓜片,碧螺春之类的?”林悦是安徽人,自然问起了家乡的茶品。
“沒有,一般松阳绿口感比较柔和,茶叶坯型比较细。”武先生淡淡地回答到。
“那要是客户要碧螺春怎么办?”
“那他可以去别家看看去。”武先生回答的很干脆。
“還是第一次见這样卖茶的,”四人不约而同的对這個老板有些好奇。
“那我平时喜歡喝铁观音,你這裡有么?”老许问
“這倒是有一些,不過比较单调,但你放心,是安溪内山茶,都是正味的,我让梦醒给你们泡一杯。”說着,武先生便开门喊梦醒给大家用大杯冲茶叶過来。
“老板你做生意很随性看来。”老许冲茶叶店老板好奇地问。
“嗯,一般来的都是朋友,我也沒有太多精力采购各类茶叶,另外我不喜歡以次充好,买卖糊口而已。”
“但老板你不是個简单人啊,我們来了有两個小时了,观察你刚才一共在内室接待了两個顾客。”
“对,外面的顾客梦醒负责,我這裡边一天只接待三位顾客,号满为止,過期不候。”武先生平静地說。
“那我們今天是第三位了?”
“你们今天是第四位了。”
“那今天岂不是接待超了?”
“也看我心情,另外,梦醒說你们四個等了一上午,而且看装束你们并不是一类人,所以事有缓急人有变通,我今天不会让你们空手而回的。”說话间,梦醒进来冲泡好了一壶上好的铁观音,然后给每人倒上了一大杯。
林悦看到這茶汤色清澈透底,略有些黄韵。便递到嘴边呷了一口,果然柔顺爽*滑,花香满喉,脱口便赞了一声,“好茶!”
武先生不理会林悦的话,說:“你们四位的组合很奇怪。”
老许一指张贵普說:“听我們這位小兄弟介绍,老板不仅卖茶叶,還是易道高手,刚才我們在外边等候的功夫,耳闻老板還懂医术,果然不简单,我們今天确实是因事来拜访你的。”
武先生哈哈一笑說:“略懂而已。”
老许接着說:“既然老板会相面,那就請說說我們四個有什么不一样?”
老许的话让田学军心裡咯噔一下,不過三人都听出来了,老许是想看看這個人和张铁嘴是不是一路货色。
武先生端起自己的茶杯,一边喝着,一边打量着四個人,然后低头沉思了起来,约么两三分钟后,武先生缓缓抬起头来說:
“老先生你,面色红润,身体壮实,看你的手和脸上的褶皱一定是经常下乡,但你眼含肃杀之气,应该不是個普通农民,如果我猜的不差,老先生应该是個军官或者警察之类的,但你额头上略有些横纹,应该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武先生說到這裡,老许赞许地点了点头:“那么他们三位呢?”
武先生又朝着田学军說:“這位大哥,天庭饱满,思路一定很宽,但是眉宇间缺少了老先生的英气,依你的气势风范看,或可从政,但是還不能独当一面,仍需历练。”田学军听到這裡,也点了点头。
然后武先生又评论林悦和张贵普道:“這個年轻人稚气未脱,恐怕是個读书人,而這位老弟,形容滑稽,骨形外露,当是跑腿的司机或者疲于奔波的人。”
武先生的這番评论让人惊叹不已,特别是田、林、张三人更是内心裡暗自佩服,老许也是赞许地說:“果然名不虚传!”
武先生好奇地问:“這位老哥,应该不是为了私事来找我,不知道今天来可有什么吩咐?”
武先生說到這裡,老许便爽快地說:“明人不說暗话,我是退休警察,我叫许建国,他叫田学军,他是……”
老许将四人的身份向武先生简明扼要地做了介绍,然后又将陈家的事情的前因后果,一板一眼地向武先生叙述了起来,武先生听的入了迷,端在手裡的茶杯凉了,也忘了放下,一直到又過了半小时,等老许滔滔不绝地讲完了,他自己又沉默了许久才回過神来。
“想不到這世上還有這么玄妙的事情?”“想不到還有這么悲惨的家庭?”武先生不可思议地摇着头說。
“是呀。”老许說,“如果這事是一件单纯的案子倒好說了,但是凶手又查无踪影,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武先生吟了一句诗,继续說:“宋代大儒伊川凌老先生說過一句话,‘冲莫无朕万象森然已具’有些事情虽然表面上不漏痕迹,但肯定是有他的规律的。”
這几句话林悦只知道“伊川凌”是程颐,并不知道出处,显然這個武先生学问不是一般的深厚,這让林悦从心底裡生出无比的敬意。
就听武先生面向老许說:“据许哥你說,陈家這些死亡事件以自缢为主,包括那個叫陈祥他娘也是被其父砸死,换句话說她是牺牲品,真正有問題的是陈素娥,陈玉花,陈玉魁,還有那個走失的陈传兴对吧?”
毕竟是武先生,一下子就看到了事情的端倪,這让老许有些激动,赶紧說:“确实是這么個情况,武老弟,你有什么高见?”
武先生摇了摇头說:“高见我倒沒有,但我感觉這事沒有自缢那么简单,哪能所有的人都選擇一個地方自杀,难不成……”
“招鬼!”田学军揣测着武先生的语意。
“招鬼?”武先生诧异地看着田学军。
“很可能是的!”张贵普按捺不住說,“我們见過了虎头崖算命的张铁嘴,他给算了一卦說是叫‘地水师’,五爻动克世啥的,還說啥勾陈鬼,反正是怪吓人的。”张贵普含混地解释着昨天张铁嘴的說辞。
言者不明,听者自晓,武先生听张贵普說出卦名后在纸上画了几道杠,然后问:“什么時間起的卦?”
田学军說:“昨天下午。”
武先生在那裡一数手指头,田学军立刻明白了他在做什么,赶紧又问:“要不武先生给俺们算一卦,看看這個事情得咋办?”
武先生微微一笑:“不必,既已占算過,何必再劳神,咱们還是回到刚才的問題上来。”
這时,老许继续說:“更为巧合的是都是间隔十五年的,都是在农历八月初,虽然時間跨度四十五年,而且陈玉魁夫妇死亡现场我去勘验的,当时并沒有异常,但是今年七月十五陈祥家连续出现异常后,我就特别谨慎,生怕再出了問題,所以我又叫我的徒弟,现任片警唐萌過去调查,就在這期间又发生了陈玉山意外死亡案件,這样连仅剩的一丝线索也断了。现在唐萌在村裡查找陈玉山那條线,而我就给他帮帮忙,寻找這些自杀事间之间的联系。這才找了县立二院的孟蕾大夫,又找了陈素娥的恋人刘民初,学军他们也沒闲着,找了仙姑和算卦的张铁嘴。”最后老许說,“确实调查到了很多东西,但是這些還是很难拼凑起完整的证据链條来。”
“许老哥過谦了,能够几十年盯着一件不能立案的案件,绝不是常人能做到的,這些稍纵即逝的线索能够被你们捕捉到,实在是难能可贵的,着实不易。”武先生笑着說
老许皱着眉头问武先生:“老弟怎么看這件案子,你有沒有觉得什么古怪的地方?”
武先生摇着头說:“许哥,我不是刑侦人员,你们那套东西說实话,我不懂,我這人最讨厌不懂装懂,不過,我觉得,這裡边有两個疑点。”說到這裡武先生拿出纸和笔来,然后說,“你们看,這裡边一种是厌世寻死的人,陈素娥,陈玉花,陈玉魁,陈玉山死因不明暂时排除在外,然后另一种是能看见鬼或者精神有問題的人:陈传兴,陈玉花,陈玉魁,陈祥也住過院,可不可以把他家的人這样分類许哥,”
老许点了点头說:“确实可以,”
武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說:“那你有沒有发现這裡边有個奥妙?”
“奥妙?”老许忽然一愣,看向了田、林、张三人,最终還是林悦首先反应了過来:“我知道了武先生,是陈玉魁!”
武先生粲然一笑說:“学生就是学生,悟性高,不错就是陈玉魁。”
犹在惊愕中的田学军疑惑地问:“那陈玉魁在裡边有什么特别么?”
林悦便拿起了武先生放在桌上的纸笔画了起来:“根据刚才武先生的归类,其实可以把這些人按不同的集合分成两类人,自缢的算一类人,而有精神症状的又算一类人,這两部分人的集合有相交的部分就是他们的并集,而处在并集中的人就是陈玉魁,他既有精神障碍,又是自缢,所以他的疑点最大。”林悦說完又看着武先生。
“你說的很对,”武先生夸赞着林悦說,“我觉得這個陈玉魁应该是整件事情的突破口,许哥。”
迷雾中忽然闪出了一丝光亮,虽然看不太清晰,但仿佛看到了希望,老许被眼前這個四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震慑了,他的分析一下子又让他从盯着陈素娥的眼睛裡又转向了陈玉魁,他太熟悉陈玉魁了,那個现场至今在他脑海裡历历在目,他忘不了那個现场陈玉魁夫妇毛骨悚然的死相,当然,還有那個来自背后,直冷到脊梁沟子的门洞,那股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黑暗,他又想起了孟蕾大夫說的最后那一晚陈玉魁的异常表现,(“孟蕾大夫,我冷,我怕,那棵树好黑啊?”)
陈玉魁在恐惧什么?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如果這件事情当时自己要是对常住人口多做一些调查,兴许就不会出现這样的事情,想到這裡老许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那牵扯到陈玉魁许哥,你還有什么方便告诉我的嗎许哥?”武先生征询地看着老许。
“這個陈玉魁的事情基本上我跟你說清楚了,我认识他很多年,他不善言谈,接触的并不多,”老许跟武先生又详细介绍起了陈玉魁,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不過,他后来還找過一個叫严雪年的大夫,那個大夫好像发现了陈玉魁的异常,但是县二院已经沒有任何關於那次诊断的记录,我們也沒找到严雪年的后人,所以這才来你這裡碰碰运气。”
“严雪年?”老许提到严雪年三個字的时候武先生忽然眼神一凝视,继而又恢复了正常。
老许是何许人,武先生這一刹那的细微变化已经让他看出了异样:“怎么,武先生,你认识严雪年?”
武先生被老许這么一问也是一愣:“噢,知道一些,严老先生中医世家,八岁拉药匣子,十一岁学徒,十六岁坐诊,六十年行医,虽然名气不大,但却是有真才实学的大师。”
老许赞同地点头說:“确实,那位严老中医,给陈玉魁开過一张方子,约定要陈玉魁明年来找他,但是第二年严老中医春天就病逝了,陈玉魁夫妇也在当年秋天出了事情,正因为這样,我們才想到了這位严先生是不是也像仙姑一样有特殊本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武先生摇了摇头說:“似乎這件事情并不简单,许哥你的思路也许是对的,這件事情很复杂。”說到這裡武先生停了下来,接着他便做出了决定,望向老许說,“如果许哥信得過,我想亲自去看一下陈家的情况,看看那個叫陈祥的,但是我不是很有把握。”
這正是几人求之不得的结果,田学军赶紧面朝老许挤眼睛,林悦也焦急地望向老许,就听老许沉稳地說:“那事不宜迟,武老弟,要不咱们现在就走吧?”
“不,”武先生竟然回绝了老许的提议,“天快中午了,你们吃了饭先回去,我想趁中午办点事情。下午我自己坐车去就可以了。”
田学军问:“哪你知道石楼子村嗎武先生,我們那個地方在大山裡,可不好找?”
武先生微微一笑說:“我也是汶南镇人,你们村我许多年前去過。”
“你也是汶南镇人?”武先生的這句话让田学军感到有些惊讶。
武先生又笑着說:“我是圈裡人,就是苍龙峡西畔那個村子,在虎头崖西边十裡路,說起来咱们是老乡呢田哥。不過今天中午我不留你们了,我要赶紧整理一下思路,咱们共同想办法。”
老许一拍武先生說:“那就有劳老弟了,报酬的事情你看……”
你谁知武先生却說:“這事我愿意管,跟报酬沒关系,许哥你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跟你一块找到問題的根源!”
武先生說這番话时流露出坚定的眼神,让众人肃然起敬,看来這個武先生也是性情中人,众人不再推辞,跟武先生约定好了下午去村委会碰头,便离开了茶叶店。
茶叶店门口,目送众人离开后,武先生转身对立在一旁的梦醒說:
“梦醒,你去弄点饭,中午我要在屋裡查阅一下资料,然后你帮我推掉已经预约好的客户,就說我這几天店裡打烊,只卖茶不会客。”說罢,武先生急匆匆地回到了屋裡,稍后梦醒就听到了裡间屋裡传来了“哗哗”的翻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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