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入府(一) 作者:禾晏山 书名: 這几日吕二婶子早出晚归,鬼鬼祟祟不知忙些什么,也沒来陈家寻晦气,香兰過得分外愉悦,一心扑在作画上。她与吕二婶子這一架果然令她“一战成名”,许多人家都绝了同她家结亲的念头。薛氏愁眉苦脸起来,心裡很不痛快。 這一日薛氏从外回来,见香兰画了一幅牡丹,正在题字,心裡愈发不乐,阴沉着脸道:“好好的女孩儿不干正经事,你爹也纵着你,写這些画這些破玩意儿有什么用?還有看那些闲七杂八的烂书,把人都看魔怔了,去学学女袖绣花才是正理!家裡不指望你赚得這几個小钱!” 香兰道:“我虽不如庵裡的师父们画得好,但前儿個画的一幅画還卖了两钱银子呢,抵得府裡头三等丫鬟的月例了,怎么叫‘小钱’?再說,圣贤书怎么能說是闲七杂八的书,读一读明智明理,一辈子才不至于稀裡糊涂的。” 薛氏皱眉道:“什么话?你天天整那套之乎者也的有個屁用,又考不了秀才。学一手好针线能說個好婆家,哪头轻重你分不清?你若是個大家小姐,琴棋书画的随着性儿的弄去,你是什么身份自己個儿還不清楚?還是赶紧的收收你的心!” 香兰冷笑道:“娘的眼皮子何必這么浅?莫非我們全家合该给别人当一辈子奴才,沒個出头之日么?” 陈万全正在裡屋吃饭,闻言端着饭碗出来道:“你想如何?想要造反不成?過這样的日子,生在這样的人家你還不知足,外头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小毛孩子口出狂言。你赶紧给我做点女袖针线,過两年也该出嫁了,你顶着這样凶悍的名声,绸缎庄的柳大掌柜還是相中你了,前儿要了你做的荷包针线回去瞧了,過两日就差媒人来。到时候柳掌柜到老爷太太面前讨恩典,把你许出去,明年把婚事操办了,我跟你娘也算放了一半的心!” 薛氏大喜道:“当真?柳家真這样說了?” 香兰却大吃一惊:“柳大掌柜?他儿子我才不要!听說他小时候得過重病,脑子都不大灵光,如今看起来還傻呆呆的。” 陈万全瞪了香兰一眼:“你想嫁什么样的?想嫁秀才举人老爷,你也配!”又松了口气,“柳掌柜家那小子你也见過,小时候還跟他一起玩,比你大两岁,他那不是傻,是厚道,老实巴交的,嫁人就要嫁這样沒花花肠子的懂不?他爹打算日后在庄子上给他谋個差,总也不亏,你嫁過去不会吃苦。况且柳大掌柜在老太爷跟前有脸面,家裡殷实,還养着小丫头伺候,我眼瞧着跟小地主家差不多,他就一個儿子,宝贝儿得跟眼珠子似的,多少人家惦记着,如今相中了你,嫁到這样的人家是你的福分了。” 香兰鼓起腮帮子怒道:“若让我嫁個那样的,我還不如现在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陈万全气道:“听听!你這說得什么话!你想過什么日子?府裡太太们的日子好,你可投了這個胎!這山望着那山高,如今吃穿不短你的,又有好亲事,你竟還不知足。” 香兰道:“我才不羡慕府裡太太的日子,我为着是自己的终生。爹,你有沒有想過赎身出府?這些年咱们家也攒了点小钱,出去你也开個古玩铺子,或是我卖卖画,咱们家也有些银子,自由自在的不比当奴才强!” 陈万全道:“你当开古玩铺子容易?你可有這個本金!”說着叹气,“我也想早些离了林家,铺子裡两個掌柜也是挤兑人的主儿,干着也糟心,可赎身是一笔银子,当年我到林家不過卖了五两,可這些年在林家连吃带住,不知要抬多少倍银子出去。” 香兰道:“爹爹就是胆小,若自己悄悄收了古玩来卖,不知能赚多少呢。”正說着,听见门口有人高声道:“陈嫂子可在家呢?” 薛氏忙下炕道:“在呢,是哪位?” 那人道:“是我。”說着进来一個三十五六岁的妇人,浓眉方脸,身量高挑,穿着墨绿色的褙子,头上髻子油光水亮,只绾两支银簪,脸上的脂粉也匀得精细妥帖,带着一股精明强干之气。此人姓杨,闺名袖英,原是林府管家杨顺的女儿,嫁与了林府裡颇有些头脸的管事,因她能說会干,在府中的媳妇儿裡颇受重用。 薛氏一见她来了,忙忙的让屋裡让,命香兰倒茶来吃,陈万全忙回避到裡屋去。杨袖英笑道:“嫂子不要忙。”說着坐在炕上。薛氏笑道:“今儿什么香风把你吹来了?” 杨袖英道:“我特地来瞧瞧你,上回你還领了些府裡的针线走,這几個月就一直瞧不见人了,府上還有些新活计,工钱给得丰厚,回头你找二门的崔妈妈去。”又往炕桌上看,拿起一张纸,连连咋舌道:“好俊的字儿,比府裡的哥儿们写得還好,這是谁写的。” 薛氏往裡屋一努嘴道:“闺女写的,闲着沒事才搞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刚我還說了她一回。” 话音刚落,香兰端了茶从裡屋出来,摆在炕桌上。杨袖英拉住香兰的手,笑道:“哎呦喂,我的儿,我先前儿看你還那么高,這一晃都那么大了。”說着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孩儿十三四岁年纪,身材纤巧,生得一张桃花面,长眉入鬓,唇袖齿白,一双眸子明亮清澈,端得是個绝色,清丽淳厚,见之忘俗。 杨袖英喜道:“真真儿是個俊俏姑娘,难得又会写又会念,怪道是佛门裡养出来的,跟他们不一样。”又去问薛氏:“找婆家了沒?” 薛氏道:“還沒有,横竖年纪小,也不急于一时。” 杨袖英默默点头,又仔细打量香兰,问她平时做什么、玩什么等语。薛氏以为杨袖英要给香兰說亲,心中欢喜,暗道:“這杨娘子在府裡太太跟前有身份,底下的人谁不远接高迎的敬着?跟她打交道的都是府裡靛面人,若能托她找一门比柳大掌柜還好的亲也未可知,柳家虽富,他家儿子确有些憨傻,配不上我的闺女。”便打发香兰进屋,想跟杨袖英攀谈攀谈。 那杨袖英端起碗来吃了一口茶,看了薛氏一眼,道:“唉,我這几日忙得紧,曾老太太眼看不行了,就這几天的功夫,府裡就得挂孝。到时候大老爷、大太太、两個姐儿,還有庶出的一個哥儿一個姐儿,都要回京守孝。” 薛氏一怔道:“大老爷不是在京城做官么?” 杨袖英道:“做官也要回来给祖母奔丧,這叫‘丁忧’。這一来,府裡的丫头就不够用了,我为了這档子事儿,已忙了两天沒怎么合眼。” 薛氏已猜到了分,心裡突突直跳,强笑道:“找人牙子买几個丫头回来就是了。” 杨袖英叹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买来新人要调教,還要教规矩,怎比家裡的知根知底?”压低嗓门道:“這几年楼大管家,账上给管亏空了不少,已拿不出多少银子来买丫头,如今楼大爷催得急了,這才急慌慌的让我們下来挑几個家生子去听差。我看你家香兰不错,生得好,性子也文静,一准儿讨老爷太太们喜歡,不如进府去伺候两年,学些规矩,也能图一番前程。都道‘宁要大家婢,不娶小家女’,有体面的丫鬟们都能有一番造化。” 陈万全听了,忙从裡屋出来,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我們家香兰哪有那個能耐,平时只会写几個字儿,拈不得针也不会說個话儿,惯不会伺候人的,进去還不讨打!再者她年纪也大了,過两年就该嫁人。我拢共就這么一個女儿,還求杨娘子把她留下,往上报她染了病或是别的什么,我這裡断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杨袖英道:“陈大哥何必說這些,我這也是为了你闺女好,香兰這样品貌的,日后抬举了做了姨娘,或是以后脱籍放出去嫁個殷实人家,不比找府裡的奴才强。” 薛氏急得掉泪道:“若是在身边,总好做主,挑拣好人家订亲,再向老爷太太讨恩典就是了。這进了府,万一配给哪個年岁大的光棍,我們家香兰的一生就毁了。” 杨袖英道:“待過两年,替香兰择定了人家,向府裡讨恩典出府成亲就是了,主子们多半還给添嫁妆,原有几個府裡拉出去配了的,都是犯了错处……”說到此处猛然想起薛氏也是“拉出去配了”的,便住了嘴,讪讪道:“就算如此,如今看来,那几個過得也不错。” 陈万全道:“隔壁刘家的四姑娘,张家的五姑娘,都跟我們家香兰一般大……” 杨袖英打断道:“還有吕家的二姑娘,龚家的六姑娘,這几個我都看了,不是太丑就是性子懦得上不了台面,他们還都塞银子央告我,巴巴想把姑娘往府裡送,哪是那么容易的?楼大爷要亲自過目相看,還特特嘱咐要选品貌端正,性子和顺的,這哪是塞银子的事儿。” 陈万全夫妇仍苦苦央求,香兰躲在门帘后头听了個真章,暗道:“爹娘的意思就要跟柳家订亲,明年就让我出嫁,两人都拿定的主意只怕不好改了,不如先进林府,能拖一日是一日,拖個几年,我的银子也攒够了,再作打算,况林家若家风厚道,日后也保不齐能脱籍放出来。”想到此处走出来道:“杨大娘,若进府当了丫头,日后就能给脱籍放出来?” 杨袖英道:“也不是個個都能放,但哥儿、姐儿和太太跟前有体面的丫鬟,多能放出来的。如今世道艰难,旁人谁不想傍着林家呢,所以讨恩典放出去的少些。” 香兰斩钉截铁道:“那我进府。”薛氏惊呼一声,香兰看了母亲一眼,对杨袖英道:“我愿意进府。” 杨袖英满意的点了点头,对陈万全夫妇道:“你這個女儿還是有志向的。”言罢将剩下的半盏茶吃了,道:“如此也再不叨扰了。”說着推门走了出去。 陈万全急得团团转,喝住香兰道:“你答应這個做什么!我好生央告她,再塞些银子,你就不用进府伺候人,等到一把年纪出来,体面人家哪還要你?” 香兰淡淡道:“若是绸缎庄柳大掌柜就算体面人家,那這等‘体面人家’不要也罢。不进府,只能找個奴才家嫁了,生的孩子還是個奴才;若进府,总有可能将来放出去嫁個平头百姓。” 陈万全益发恼怒道:“那有個屁用!平头百姓有的過得還不如咱们家体面!” 香兰道:“平头百姓便可自己做主,日后有了孩子督促他上进读书,保不齐也能当個爹口中的‘秀才举人老爷’。若不济事,也可有自己碉地产业,总比世世代代做奴才强得多。” 陈万全道:“你是自小到大沒吃過亏,不知道厉害轻重,东家虽厚道,但府上也不是沒死過丫鬟,况就算你過几年出府,到时候若连黄二掌柜那样的人家都找不到,你……” 香兰打断道:“那也是我的命,我便认命了。”說话间语气淡然,目光却盈满坚毅果决之色。 薛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默默的闭上了嘴。 杰小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