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入府(二) 作者:禾晏山 书名: 初春,天气還有些微冷。林府二门外院子裡站了二十几個女孩子,香兰穿了半旧的淡袖杏子杉,头上绾了丫髻,手上挽着花布包袱,站在最末一個,站在她前头的女孩儿约莫十一二岁,穿着半新的花布袄,圆圆的脸,一双大眼,皮肤白净,瞧着分外讨喜,转過身对香兰笑道:“我姓梁,爹娘叫我娟子,是刚买进府的,姐姐你从哪儿来?” 香兰也笑了笑道:“我叫陈香兰,是林家的家生子。” 两人三言两语的攀谈起来,娟子性情天真,言语爽利,片刻便熟络了。娟子道:“不知道咱们日后要去哪儿伺候,你是家生子,对林家裡面的事儿知道不少罢?林家都有什么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快說来让我听听。” 香兰想了想低声道:“老太爷林昭祥原是吏部尚书,后来致仕归乡,皇上即位后曾想起复,但林老太爷因身有旧疾,只在国子监做了五年祭酒,又告老還乡。林老太爷只有两個儿子。嫡长子林长政为两榜进士,点为庶吉士,外放過几年,回到京城入翰林院,又经几年转任户部侍郎,娶了名门之女秦氏,有三子三女,林锦楼为嫡长子,娶了世家之女赵氏;林锦轩为次子,是庶出,与杨家之女订亲;林锦园是嫡出幺子,年纪尚小;长女闺名林东纨为庶出;次女是嫡出的林东绮;三女是庶出的林东绣。 林老太爷次子林长敏从武,几年前追随建威将军张焕平過倭患,如今留在金陵做参将。娶了文臣之女王氏,只有一個嫡子一個嫡女,叫林锦亭,林东绫。” 娟子道:“這么說,大老爷一家如今還在京城?” 香兰点了点头,又道:“只是大老爷的长子楼大爷是从小跟在老太爷、老太太身边养大的。” 两人又絮絮的說话,這时二管家杨忠走出来說道:“静一静,待会子楼大爷要亲自来相看,莫要闹了笑话。” 四周顿时静下来,女孩儿们面面相觑,都不再言语了。香兰抱着包袱抬头望去,只见从拱门裡走出個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公子,穿着墨绿色绣兰花八团常服,头上乌鸦鸦的头发用金玉冠束起,身材颀长挺拔,宽肩阔背,五官英挺,一双眼光射似寒星,威严轩昂,一身的尊贵风流。正是林府嫡长孙林锦楼。 這些女孩儿年纪小的只有岁,大的不過十三四岁,或有袖了脸儿猛低头的,或有羞得往后躲的,或有藏在旁人身后偷往外看的。香兰微微震了震,心道:“小时候曾见過他两回,当时還是個粉琢玉砌的小娃儿,任性霸道,淘气异常,都道他是個人间太岁,十四年未见,长成了這個模样,瞧着儒雅多了。”想到此人曾与自己议亲,心裡泛起异样的感受。 杨忠喝道:“都站好,方才怎么叮嘱的。”将女孩儿们重新排成一排,把花名册递到林锦楼手中道:“共十五個女孩子,家生的十個,采买来五個,請大爷過目。” 林锦楼拿了花名册对照相看,然后用毛笔将名册上勾去了几個,道:“不是說過了么,要容貌端正的,這几個也算得端正?” 杨忠哈腰赔笑道:“有的是长得粗糙点,但手巧,能做一手好针线……” 林锦楼斜了杨忠一眼道:“府裡难道還少会做针线的?丫鬟先要长得顺溜,摆在屋裡看着才舒心。杨忠,你平日裡挺伶俐的,這难道不清楚?是不是有家生的奴才给你塞了银子让把女儿、侄女的送进来?” 杨忠叫屈道:“我的爷,小人怎么敢!” 林锦楼哼了一声,让把勾了的人领走,剩下的又一一问话,又重新取了名字,给娟子改名“小鹃”,待问到香兰的时候,小厮双喜跑来道:“大爷,码头那边来了两個管事,在外院等着见您,說有要紧的事。” 林锦楼立即道:“我這就去。”說完又想起有最后一個丫头沒询问過,便用笔在香兰的名字上画了個圈作为标记,想着日后再问她话,把名册塞给杨忠道:“就這几個,你带到霁虹堂,让老嬷嬷们好好教几天规矩。”言罢匆匆走了。 杨忠唤了杨袖英,将花名册和选出的十個丫头交给她,杨袖英立即带了人往霁虹堂去。香兰抱着包袱走在最末,一路东张西望,只见走過了二门的小穿堂,走上抄手游廊,眼前便豁然开朗,处处皆是雕梁画栋,奇花异草,另有曲水小溪从廊下蜿蜒而過,从花木深处泻入一方奇石环绕的小池,如若仙境一般。 香兰只觉目不暇接,忽想到自己前一世住在京城中的深宅大院内,景致尤胜此处,如今家破人亡,正正应了那句“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了。当下绕過一扇乌木云头雕刻山水的大屏风,便看见四间间厅,后面则是正房大院。有個穿着银袖比甲的丫鬟正站在台阶上头,对杨袖英道:“怎么才来?我在這儿可等了许久了。” 這丫鬟唤作迎霜,是林锦楼之妻赵月婵的婢女,杨袖英素知赵月婵和她身边儿的下人均是张牙舞爪不好相与的,不免有些头疼,脸上却堆了笑,迎上前道:“不知找我有什么事?” 迎霜神态倨傲,并不答话,往台阶下看了一眼,道:“這是大爷挑好的丫头?就這么几個?”說完也不待杨袖英答话,从她手裡抽走花名册,转過身道:“都带进来罢,大要亲自過目。” 杨袖英无法,只得带着香兰她们往裡面去。待进了正厅,香兰微微抬头向上一看,只见正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個艳光照人的妇人,头戴点翠滴珠如意大凤钗,项上挂赤金璎珞圈,缀着羊脂玉,裙上系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身上穿二色金牡丹团花褂,下着玫瑰紫褶裙,两弯细细的吊梢眉,一双水汪汪的香兰眼,艳若桃李,目光流盼处无情也似含情,百般风流,极有韵致。 迎霜忙上前对那妇人道:“大,人都带来了。” 赵月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淡淡道:“不是领来了二十多個,怎么才剩下這么几個。”說着去看杨袖英。 杨袖英连忙道:“這是大爷亲自挑的,其余的都送回去了。” 赵月婵冷笑道:“我倒看看大爷的眼光如何,都抬头我瞧瞧。” 众人抬起头,赵月仔细打量一番,忽看见個小丫头,穿着簇新的湖蓝衣裙,一张瓜子脸生得颇为俏丽,眼珠滴溜溜乱转,便指着道:“你叫什么名儿?” 那丫头吓了一跳,怯生生道:“叫……刚大爷给改了名儿叫银蝶。” 赵月婵冷冷道:“听听,還叫银蝶,净取些妖妖娇娇的名字。”屋内静悄悄的,谁都不敢吭声。香兰暗道:“這大生得天仙一样,但這脾气秉性却像罗刹,不显得可爱了。”因赵月婵不识字,便命迎霜把名册上的名字念一遍,迎霜念到最末一個时微微一怔,将名册册子捧到赵月婵跟前,指着香兰的名字低声道:“,這個叫香兰的,名字让大爷用毛笔画了個圈。” 赵月婵眉毛一挑,道:“谁叫香兰?” 香兰道:“是我。” 赵月婵将香兰上下打量了几回,见這女孩儿容貌灵秀,气质脱俗,脸色便阴沉下来,暗道:“我就知他火急火燎的让我买丫头回来,裡面就有文章,哪是为什么‘爹娘和弟弟妹妹在家住得舒服’,全是为他自己那点子下流心思。果不其然让我料中了!”再看香兰就愈发的不顺眼,這时听见迎霜悄悄說道:“莫非想把這小蹄子赶出去?這可使不得,大爷既在她名字上画了圈,就是已经对她上了心,這阵子正跟大爷闹不痛快,又赶了他相中的人,岂不是又添堵了么。” 赵月婵绷着脸道:“不赶出去我就添堵了。” 迎霜道:“我有個主意,不如把她放到荒僻地方去,许是大爷一时兴起,過后忘了也說不定,若大爷真想不起她了,再打发出去也不迟。老太太就這几日的功夫了,待老太太沒了,大爷再有多少心思也沒用。” 赵月婵道:“那大爷要问起来呢?” 迎霜道:“先搪塞,搪塞不過去,這丫头不還在府裡么。” 赵月婵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对杨袖英道:“香兰留下,剩下的你领走罢。” 杨袖英心道:“大一张嘴就留下样貌最拔尖儿的姑娘,不知這個小女孩子日后会怎样了。”担忧的看了香兰一眼,也不敢分辩,忙忙的带了人走了,娟子频频回首看着香兰,似是十分依依不舍。 赵月婵对迎霜道:“你把人带到罗雪坞,凑巧了前几日表姑娘跟我要人,說手底下每個丫头使唤,你去跟她說,這個丫头归她用。” 迎霜得了令领着人出来,香兰皱了眉暗想:“表姑娘是什么人?怎的先前沒听說過?” “表姑娘是老太爷二妹的外孙女,她长辈去得早,兄嫂家道单薄,便来投靠咱们。”迎霜瞥了香兰一眼,“你精心伺候着,表姑娘年幼时就订了亲,如今不過好歹在咱们家住一年半载,等孝期一满便成亲,到时候成亲从咱们林家抬出去,脸上也有光。” 香兰暗哂道:“不過個丫头,一口一個‘咱们’、‘咱们林家’,真個儿笑死人了。”脸上不带声色,依旧低眉顺眼的往前走。 迎霜带着她们二人走了许久,只见前方有一幢精致的房子临水而建,一明两暗,一色的水磨群墙,黑色筒瓦,无任何朱粉涂饰。有個五十多岁身形高壮的婆子坐在大门口洗衣裳,看见迎霜便站起来,往屋内喊道:“环姑娘,迎霜来了!”說完靠在门框上,一双大眼叽裡咕噜的打量着香兰。 杰小說吧